辰時剛過,楊慎來到左春坊。
他還沒有適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沒有手機,沒有直播,還要上早八,打不起一點精神。
可能來的太早了,朱厚照不在,筵講官也不在,他就靠在椅子上打盹。
“楊伴讀,楊伴讀!”
楊慎迷迷糊糊的,感覺有人在搖自己的肩膀。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定睛觀瞧,原來是東宮禁衛統領李春。
“李千戶,出了什麼事啊?”
李春神色焦急,問道:“楊伴讀,你可知殿下去哪了?”
楊慎茫然道:“殿下去哪了?你不是守着東宮嗎?”
李春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說道:“我昨晚明明看着殿下回了寢殿,今天一早,遲遲不見殿下的身影,我當是殿下身體抱恙,就去看看,誰知……”
“李千戶,殿下究竟怎麼了?你能不能一次把話清楚!”
“誰知……誰知……殿下根本不在!”
到了此時,楊慎才清醒過來,問道:“不在是什麼意思?你剛不是還說,你親眼看着殿下回宮的嗎?難不成還能飛了?”
李春只好說道:“我已經查清楚了,昨晚是有個小宦官,穿了殿下的衣服,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據他交代,是劉瑾吩咐他這麼做的,而且,劉瑾還尋了兩身便裝。你也知道,殿下生性頑劣,會不會出宮去了?”
楊慎看着空蕩蕩的講臺,問道:“今日的筵講官呢?”
李春說道:“你說王侍郎啊,昨天如廁被炸了,你不知道嗎?”
“什麼玩意?如廁被炸了?”
楊慎昨天早早回家睡覺了,還真不知道皇宮發生了這種事。
李春見狀,便將昨天發生的事,前前後後講了一遍。
楊慎心中突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壞了,可能要出事!
自己隨口那麼一說,朱厚照這小子竟真的把糞坑點了!
最近是雨季,糞坑有積水,沼氣會大量發酵聚集。
這小子沒把自己炸死,已經是萬幸,現在又不知所蹤,莫非是沒過癮,出宮找糞坑去了?
“李千戶,昨天還發生了什麼?”
“就是糞坑炸了,陛下親自過問,王侍郎也說是自燃……”
“你說什麼?陛下也來了?”
李春點了點頭,說道:“陛下公務繁忙,匆匆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楊慎趕忙問道:“陛下都說什麼了?”
李春說道:“陛下百忙之中,專程抽身來探望王侍郎。”
“你好好想想,陛下還說什麼了?”
“就這些……哦,對了,說是宣府來了一夥韃靼人,燒殺搶掠,內閣和兵部正在商議對策呢……”
“我草!”
楊慎騰地站起身來,心頭預感更加強烈!
昨天種種事情聯繫起來,只有一種可能,朱厚照去宣府了!
自己隨口解釋的歪批論語,被這小子聽進去了,而且進的很徹底。
再加上糞坑爆炸,更加讓他堅信,所謂的道德就在身邊。
這時候傳來韃靼犯邊的消息……
完了完了,這小子不會以爲自己天下無敵了吧?
雖說歷史上的朱厚照很能打,但他現在畢竟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
若是出了什麼事,自己這個始作俑者,怕是九族不保啊!
夭壽啦!人怎麼可以闖這麼大的禍!
“禍事了!禍事了!”
李春問道:“楊伴讀,你是不是知道殿下的去向?”
楊慎猛地抬起頭,突然問道:“李千戶,你闖大禍了!”
“這,這……楊伴讀何出此言啊?”
李春聞言,頓時呆住,不知所措。
楊慎便說道:“殿下很可能已經去了宣府,你作爲東宮禁衛統領,已經嚴重失職,若殿下出了什麼事,你第一個受牽連!”
李春滿臉詫異道:“此話當真?殿下去宣府做什麼?”
楊慎繼續道:“現在來不及跟你解釋,你若想活命,此事千萬莫要聲張,帶上你的人,立刻跟我走!”
李春神色茫然,問道:“去哪啊?”
楊慎重重嘆了口氣,然後說道:“當然是去宣府,把殿下追回來!”
李春還想做最後的嘗試:“楊伴讀,你真的沒跟我開玩笑?”
楊慎面無表情道:“儲君安危關係到整個大明江山,如果殿下有什麼不測,你跟我,還有東宮十幾名侍衛、宦官、宮女、伙伕……就連院子裏的蚯蚓都要挖出來豎着切,你覺得我像是跟你開玩笑的嗎?”
李春終於信了,苦着臉說道:“殿下真是害苦了我……”
“住口!”
楊慎一聲怒喝,然後說道:“在我們追回殿下之前,絕對不可以走漏消息,否則,你知道後果!”
李春已經失了魂,當下連連點頭,又問道:“如果追不回來呢?”
楊慎緩緩吐出幾個字:“如果追不回來,你先把我砍了,然後自己了斷吧!”
李春哪裏還敢怠慢,立刻按照楊慎的吩咐,留下一組人繼續站崗,叮囑好所有人,對外宣稱太子身體不適,在寢殿休息,自己則點了二十餘人,出宮直奔宣府。
楊慎本不擅長騎馬,至少在原來的世界,他還沒騎過。
今日事情倉促,也顧不得許多,跟着李春等人一路狂奔。
日落時分,衆人抵達居庸關,遞上東宮的令牌。
鎮守太監趙寬聽聞東宮又來人了,趕忙親自迎了出來。
李春焦急問道:“趙公公,可曾見太子殿下?”
“啊?”
趙寬都懵了,我在居庸關,去哪裏見太子?
楊慎趕忙接過話來,問道:“昨天到今天,有沒有東宮的人來過?”
“昨日……”
趙寬正要開口,似乎感覺不對勁,問道:“這位是?”
李春介紹道:“東宮太子伴讀楊慎!”
“原來是楊伴讀!”
趙寬回了一聲,然後屏退左右,只留下李春和楊慎。
伴讀不是什麼官職,可常年陪在太子身邊,絕非尋常官員可比。
“實不相瞞,今天早上,劉公公押着一支車隊,剛剛經過。”
“你是說劉瑾?”
“正是!”
趙寬點了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說道:“劉公公說,他是奉太子殿下令,去給宣府守軍送物資,莫非這其中有什麼問題?”
楊慎又問道:“你說劉瑾押着車隊?什麼車隊?”
趙寬想了想,回道:“大概二十多輛馬車,掛着六必居醬坊的招牌。”
“車上裝的什麼?”
“大醬!”
“都是大醬?”
“對!”
趙寬點點頭,確信道:“全都用罐子裝着,摞的嚴嚴實實,足有上百罐。”
李春有些不解,上前問道:“劉瑾從哪搞來這麼多大醬?”
楊慎並不關心什麼大醬,他現在只想把朱厚照逮回去!
既然劉瑾親自押車,朱厚照肯定混在其中。
趙寬看着兩人,知道肯定出了事,心中忐忑不安。
劉瑾是東宮首席太監,他哪裏敢阻攔。
現在李春突然追來,難道說……那些大醬是走私的?
他實在想不通,劉瑾爲何要走私大醬,那玩意才值幾個錢?
“李千戶,楊伴讀,天色已晚,咱家給兩位安排食宿……”
“不必!”
李春直接打斷,然後對楊慎說道:“楊伴讀,車隊走不快,我們連夜追趕!”
楊慎點點頭,突然想到什麼,便問道:“趙公公,你這裏有沒有韃靼人的衣服?”
“有是有,不過……”
趙寬有些莫名其妙,只好看向李春。
李春便問道:“楊伴讀是擔心宣府那股韃靼人?可是,黑燈瞎火的,被守軍誤傷了怎麼辦?”
楊慎說道:“遇見自己人就亮腰牌,遇見韃靼人就矇混過去。”
“如此也好!”
李春感覺很有道理,於是說道:“趙公公,勞煩給我們找些韃靼人的衣服,再換一批馬。”
趙寬不敢怠慢,趕忙吩咐人去尋了衣服和馬匹。
衆人穿上韃靼人的衣服,別說晚上了,就是白天都難以分辨。
李春又囑咐道:“趙公公,我等今夜出關,有機密軍務,你切不可對外聲張,等我們回來再跟你解釋!”
趙寬很想問清楚爲什麼,但是看着李春神色凝重的樣子,最終還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