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基之論,魚吞舟已先後從張前輩,周師兄那聽聞了。
他初聞武道那日,就聽聞了仙基之玄妙,牽扯九天清氣、劫氣、二十四節氣,還有他們當下爭奪的武運。
但直到現在,魚吞舟其實沒有體會到太多玄妙。
無論是武運,還是水運玄氣,於他而言,都只對經脈的拓寬,加固有奇效,除此外就是元神的增益。
不過他的元神感知在抵達十米範圍後,就再無寸進,似是觸碰到了一層無形瓶頸。
餘下好處,都落在了小黑的“成長”上。
這幾種效果都極爲顯著,但遠稱不上神異。
至於武運的加持,他所感並不明顯,大概是因爲他本身武道資質就極高的緣故吧。
是以魚吞舟第一問,便是:“前輩,玄氣之玄妙,究竟在何處?”
“在於道韻積攢,積土成山,積水成淵。”
陸懷清攤開掌心,看似空無一物,可憑魚吞舟如今的氣感,瞬間就察覺到一縷極細微的青色玄氣,如一尾小魚,以掌心爲池,遊弋其中。
此刻間。
這縷不知何屬的青色玄氣,就像返本歸元一般,漸變無形無質,從魚吞舟的氣感中消失。
可魚吞舟依舊死死盯着陸懷清的掌心。
氣感中,青色玄氣已然消失,可他分明感覺陸前輩的掌心中,還存着某種東西。
無形無質,卻又不容忽視。
“這是什麼?”
“法理、道韻、道意......皆可喚之。”
陸懷清平淡道,
“這就是玄氣的本質,也是服氣一境的精髓。”
"
“你如今已經掌握了四門煉形武學,而煉形武學之後,便是神通,對應神通境,牽扯的便是法理之妙。”
魚吞舟靜靜聆聽。
依照前輩之前的說法,煉形武學,還停留在筋骨、血肉的錘鍊和伸展,而形之後,便是神通。
“神通境的神通一詞,有兩個含義——”
“一是這個境界已然可以孕育血肉神通,血肉神通脫胎於煉形武學,具備部分法理玄妙,不再是單純的拳腳功夫能比。
“二,則是暗指神通玄奇,從第三境始。”
“我之所以只教你形武學,便是因爲哪怕是最粗淺、簡單的血肉神通,也不是你現在能學會的。”
陸懷清將掌心之物,推到魚吞舟面前。
魚吞舟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從他臉上拂過,卻什麼也沒留下,比風還要無形。
“境界不到,法理放在你面前,你都接不住,更別提感悟和修行。”
“而神通根本,便是法理。”
魚吞舟卻是恍然道:“玄氣包含法理?服氣境,就是通過吞吐玄氣,將其中蘊藏的法理,留在體內?”
他突然想起了那條龍魚提煉出的水運龍氣。
正常而言,服氣境七層以下,不可能吞吐玄氣,但龍魚以自身提煉過的水運玄氣,卻是例外。
法理和玄氣的關係,大抵也是如此。
由此,他大致明白了前輩的意思。
“不錯。”
陸懷清面露讚賞道,
“普通人難以‘留住法理,卻可以通過吞吐玄氣,將其中蘊藏的法理,銘刻於內氣種子,從而鑄就仙基。
"
“故而仙基的本質,就是法理的凝聚,可以視爲一種道授神通,或者說,後天人造的“先天神通”。”
“也正是因此,仙基的鑄就,很大程度會受你吞吐的玄氣屬性而定。”
“例如你吞吐的皆是水運玄氣,那麼你鑄就的仙基,所孕育神通大概率就是親水,亦或是相剋。”
魚吞舟疑惑道:“相剋?難道我以水運爲基鑄就的仙基,還能孕育出火屬性神通?”
陸懷清點頭:“此間取一個“物極必反”之理。”
“當然,仙基的鑄就,不僅看玄氣暗含的大道理,還看武者自身的稟賦,道心走向。”
魚吞舟不由問道:“前輩可知曉天鵬道場的那位?”
陸懷清緩緩道:“那位昔日誤入了一片古戰場,所吞玄氣乃是殺伐,戰意、煞氣的凝聚,故而鑄就了一枚【玄金號角】,若按神通威能劃分,當屬‘造化神通”。”
“造化神通?我還以爲是金戈之屬。”魚吞舟訝然。
“神通劃分,與法理所屬無關,法理就是法理,是道的下顯,本質上沒有屬性一分。”陸懷清娓娓道來,“神通劃分,看的是具體能,一者攻伐,二者御守,三者遁法,四者元神,五者造化。”
“前面四種,你單聽名字,應該就能猜到劃分依據,唯有這最後的‘造化,難以列入前四者的,便統統歸入此列。”
“那扶搖道人,在外景之前,只要不斷積攢戰意,就能鑄就一顆不敗道心。道心不受挫,反而愈發精進,修行進度也能一日勝過一日,這等奇效,自當歸入造化之屬。”
“難怪那位自微末起,就是一路連勝,幹戰幹勝,從無敗績,這簡直就是滾雪球!”魚吞舟由衷感慨,又疑惑道,“爲何是外景之前?”
“外景就能勘破法理,掌握諸般神通。故而道授神通能在外景前領先,但到了外景就漸漸不夠看了,更別提法相,除非後續還有其他的演變,令神通得到昇華。”
詳細解釋後,陸懷清面色略顯古怪道,
“那位的事,都是周天沉與你說的吧?”
魚吞舟點頭。
“他與你說,他師兄千戰千勝,從無敗績?”
魚吞舟繼續點頭,目露欽佩。
陸懷清呵呵一笑,但最後還是點頭,感慨道:“此人最厲害的,其實不在於連勝,而是他真的發自內心地認爲......那就是連勝。”
道心一鑄,能騙世人,卻絕對騙不了自己。
故而這位扶搖道人,心性當屬世間一流。
“你前後四次氣運之爭獨佔鰲頭,再加上我送你的一場武運,你如今積攢的法理,當能初步奠基了。”
“接下來,我會引導你感悟內氣種子中的法理,而後將內氣種子種入丹田,也就是孕育仙基的第一步。”
聽到此,魚吞舟忽然想起不久前與李師弟的對話,不由多問了一句:
“前輩,以觀想圖入定,和孕育仙基,都需要有前人指引嗎?”
陸懷清深深看了眼魚吞舟,沒想到他會問出這一句,隨後緩緩點頭,卻並未在此深入。
魚吞舟卻已瞭然。
這座世界對於武道的壟斷,竟是從最起始的一步,便鎖得死死的,不留一絲空隙。
在陸懷清的示意下,魚吞舟盤腿坐下。
“凝神靜氣,先找到和梳理你的內氣種子,每個人的內氣流轉都有自己的節奏,仔細感受它的波動。”
陸懷清開口指點道。
魚吞舟閉目,轉瞬進入入定的狀態,心神沉入丹田,根本不用找,他的這枚內氣種子相較最初,壯大了不知多少倍。
若這方丹田是一方天地,那他的內氣種子,幾乎快要將整片天地撐破了。
此次哪怕陸前輩不說,他也準備問問,內氣種子太大是否會有撐破丹田之險?
他靜下心,感受着這枚內氣種子的脈動,漸漸發現這股節奏異常熟悉。
【煉真】?
也不知是不是他從修煉起就以【煉真】結合服氣法共同修行,如今內氣種子的氣息流轉,哪怕沒有氣走大神庭,也保持着相同的節奏。
憑藉對【煉真】之法的熟練,他輕車熟路地梳理清了內氣種子的波動。
也是在此時————
魚吞舟隱隱察覺到了另一道微弱的氣流脈動。
這是什麼?
他帶着好奇查探源頭,然後在角落處發現了......
魚吞舟愣在當場。
他好像......多了一枚內氣種子?
相較於被水運、武運反覆錘鍊的第一枚內氣種子,這枚不知何時新生的內氣種子,實在小得可憐,被擠在角落處,可憐巴巴,毫無存在感。
魚吞舟仔細回憶過去幾日的經歷,卻怎麼也沒想起,自己是何時生出的第二枚內氣種子。
而觀其模樣,分明是新生不久。
魚吞舟心中驚疑。
這難道是他【星火訣】突破十一層時帶來的異變?
它實在太過“瘦小”了,魚吞舟吞吐的天地清氣幾乎都被第一枚內氣種子獨佔,而它連湯都只能喝一口。
“怎麼了?”
陸懷清見魚吞舟神色不對,氣息都出現了一瞬凝滯,皺眉問道。
以魚吞舟當下的境界,梳理內氣種子,將其種入丹田,應當沒什麼問題纔對。
魚吞舟睜開眼,猶豫道:“陸前輩,一個人只能有一個內氣種子嗎?”
由不得他不多問一聲,不然種入丹田時,是兩枚皆種,還是隻種一枚即可?
修行之事,一步錯,就可能再無重來。
聞言,陸懷清神色古怪,魚吞舟不止一個內氣種子?
這種情況並非沒有,但多出現在族內。
同階戰鬥,妖族之所以領先人族,就是因爲體魄優勢太大,它們甚至不止一處丹田,一顆心臟。
當然,這也註定了妖族修行緩慢,對資源需求更大,內部競爭更爲慘烈。
至於人族內………………
似乎某些特殊體質,或者特殊機緣,也能導致一體雙內氣種子。
但他也只是依稀聽說過,從未見過。
不過,這倒是能完美解釋魚吞舟不久前那超出規格的氣旋。
雙內氣種子構造的氣旋,自然不是單內氣種子能比擬的。
陸懷清微微頷首道:
“原來如此,我說你那服氣法有些古怪,超出了常理,原來是身懷雙內氣種子。”
“有些體質特殊的武者,確實會異於常人。”
“此外,某些門庭的特殊功法,也具備分裂內氣種子之能。”
魚吞舟瞭然,心中有些惋惜,他還以爲這是十一層【星火訣】獨有的。
他繼續問道:“前輩,我第二枚內氣種子剛新生而出,是否需要以武運灌注,待到成長後再種下?”
陸懷清瞳孔驟縮。
什麼叫......剛新生而出?
魚吞舟的兩枚內氣種子,並非同時誕生,同時孕育的?
他曾解剖過不少妖族,妖族雖有多處丹田,可孕育多個內氣種子,但這些內氣種子本質同源,更類似於分化,同時誕生,同時成長,在內氣的量上輕易碾壓同階人族。
這與魚吞舟舉例的情況,截然不同。
兩者間的差別就像是——
你能鑄就一尊仙基,還是鑄就兩尊仙基?
陸懷清陷入了沉默,在魚吞舟眼中就像在沉思。
魚吞舟嘆道,看來這種情況確實不算常見,連前輩都需要思索一番。
片刻後。
陸懷清神色鄭重道:“我先探查一番你的丹田,再做決斷。”
隨後,陸懷清分出一絲微不可察的元神,探入魚吞舟的丹田。
入目第一眼,便是一枚大得超乎常理的內氣種子。
哪怕是他過去解剖的妖族,也少有能與此比肩者。
只說大小,魚吞舟的這枚內氣種子,就稱得上“天賦異稟”了。
很快,陸懷清在角落找到了魚吞舟口中的第二枚內氣種子。
果然......
這二者並不同源!
陸懷清心神一震,這兩枚內氣種子間似乎存在着某種若有若無的聯繫,但他能確定二者的本質並不相同。
也就是說,魚吞舟真能孕育兩尊仙基?!
元神退出丹田後,陸懷清沉思着。
鑄就仙基,一旦內氣種子種入丹田,就沒有機會再來,也就是說魚吞舟只能兩枚內氣種子一同種下。
但當下來看,他的另一枚內氣種子要想成長起來,少說也還需要半個月時間。
可問題就在於,他們還有這麼多時間嗎?
他已經因爲魚吞舟,而以那位老道長爲藉口,強行延緩了計劃一個月,再拖下去,變數只會越來越大。
陸懷清心中複雜無比。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心中無聲嘆息。
“十天!”他沉聲道:“魚吞舟,你要在接下來的十天內,盡全力滋養這枚新生的內氣種子,若是期間武運不夠,你儘管來尋我。
“記住,你只有十天時間。”
“十天後,我會助你種下內氣種子,先行孕育出仙基雛形。”
“之後,我會爲你爭取足夠的武運,直至你將兩尊仙基完整孕育而出。”
魚吞舟愕然道:“兩尊仙基?!”
陸懷清點頭:“你的兩枚內氣種子隱隱有聯繫,但並不同源,足以支撐你孕育出兩尊仙基。”
“你接下來的修行順序,要改一改,練拳次之,服氣第一。”
魚吞舟神色嚴肅,點頭應下。
但不知爲何,他總覺得陸前輩似乎有些......
急迫?
緊接着。
陸懷清就指點了魚吞舟梳理內氣種子,並如何壓下第一枚內氣種子,全力滋養第二枚內氣種子。
在魚吞舟依法炮製時,陸懷清忽然抬頭,目光穿過庭院,直直望向道觀方向。
往日裏足不出戶,彷彿與世隔絕的老道長,此刻正靜靜站在道觀的朱漆門檻旁,眉宇間不見半分情緒,目光淡淡落在他的身上,就好像只是輕飄飄掃過,卻令陸懷清神色凝重。
一道心聲在陸懷清心底響起,帶着不知是恭喜,還是譏諷的意味:
“君子行義,不爲莫知而止。”
“陸道友,恭喜你守住了自己的武道本心。”
陸懷清微微眯起眼。
這位竟然一直在關注着這邊?
看來他此前的猜測沒錯,這位之所以還未離去,果然是因爲魚吞舟。
陸懷清心中不由嘆息。
這位方纔也並未諷刺錯,他懷清險些因自身之私心,讓魚吞舟強行在此刻種下兩枚內氣種子。
不然,魚吞舟的第二尊仙基就算能孕育出,也註定是先天不足的局面......
所幸,他在最後還是守住了自身武道本心。
陸懷清的心境在此刻有些動盪,他不免自嘲一笑。
自身所求,是不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