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氣魄!”
陸懷清輕聲讚道,他沒想到魚吞舟竟然能給出如此答案。
“你說的很好。”
“天道不予,那就立人道而代之!”
“可人道何以取天道代之?答案是,武者以武犯禁。”
“你要學武,就必須明白一點。”
陸懷清舉拳,擲地有聲:
“武者,不求神佛垂憐,不求天地開眼,縱千萬人吾往矣,縱天地棄我,我亦不棄我!”
他一腳前踏,悍然擺出一幅古樸拳架,身形未動,雙手之上青筋已如虯龍盤起。
魚吞舟只覺一股寒意自腳底直衝頭頂,渾身汗毛倒豎,彷彿眼前之人的雙手,正各自按着一條翻騰不休、欲要掙脫的龍蛇!
“我原本想將自身所創拳法傳授於你,可我方纔見你練拳,已練出了幾分拳中真意,便改了主意。”
話語間,陸懷清拳架已開。
手臂一抬,院落內外,風聲驟靜。
遠處正琢磨咬斷麻繩跑路的小狐狸,突然被嚇得趴伏在地,剛嚶嚶半聲,就慌忙伸爪捂住嘴,大氣不敢出。
院落中,忽有拳風鼓盪。
似有龍吟,若有若無,漫過百丈之地。
故而百丈之內,蟲鳴俱寂,萬籟無聲。
院落中。
陸懷清雙臂張開,如死死按壓住了一條無形困龍,每一次揮拳,都彷彿如負山嶽,剛猛無儔,一雙拳頭似龍首,每一拳打出,都能在一丈內引動氣爆之聲,龍吟相隨。
形似,意似,神似。
突然,他手腕微轉,柔中帶剛,剛中有柔,看似輕描淡寫一拂,卻能壓下狂獅烈虎之兇性。
下一刻,他悍然前撲,身形兇猛肖似山君,霸道無比,虎嘯伴龍吟,龍虎合一,剛柔並濟!
一旁的魚吞舟何時見過這等拳法,這遠遠超出了武學與武功的範疇,是術,更觸及到了“道”!
他目光炯炯,已然放出了元神感知,將周身十丈之內,一絲一毫盡數收於眼底。
在他的元神感知中,陸懷清身側,內氣已然化形,一龍一虎,相伴左右,隨拳而動,悍然前撲。
內氣無形,卻在元神感知中清晰如繪。
突然間,那對龍虎似抬眸看了他一眼,一股兇戾氣機直撞心神,魚吞舟噔噔噔連退數步,元神受驚。
也是在此刻,陸懷清一套拳法已然打完,吐氣緩道:
“這套拳法,名爲‘降龍伏虎’,是我早年遊歷江湖時,跟隨一位還了俗的破戒僧所學,我覺得倒是極爲適合你的拳路。”
“你接下來,便隨我先練這套拳法,練前需謹記,此拳以伏虎爲骨,降龍爲勢,龍虎交匯,便是練到了真意。”
說到這裏,陸懷清看向魚吞舟,笑道:
“還有一事,你需謹記。在你步入外景前,元神外放雖能有諸多裨益,卻也是將你最薄弱的地方展露在外界。”
“我剛剛只是以內氣中蘊種的神形,就輕易嚇了你一跳,若要傷你,輕而易舉。”
“你與我學拳時外放元神感知,倒是沒什麼事,但戰鬥中,要小心了。”
回憶方纔最後的一幕,魚吞舟鄭重點頭,又請教道:
“陸前輩,什麼是內氣中蘊種神形?”
陸懷清不答,只指了指遠處那棵古樹:
“你現在全力運轉內氣,朝那棵樹打出一拳,看看內氣可以離體多遠,有幾分威力。”
魚吞舟氣沉丹田,既然是全力一拳,他便氣走大神庭,蓄足了內勁,朝着一丈開外的一株大樹遞拳。
在此期間,聽到魚吞舟體內似有江河呼嘯之聲,陸懷清眉頭微挑。
下一刻,一道無形拳風呼嘯砸中古樹,初時凝聚成型,可越遠便越是分散,最終只在樹幹上留下一道淺淺拳印。
魚吞舟看向陸懷清,等待這位爲他解惑。
他現在體內內氣足夠充沛,但無論他如何蓄足內氣,一旦離體一丈,內氣就會散亂不成型,彷彿一摞柴火失去了束縛的繩子,散落一地。
陸懷清則再次確定了下魚吞舟與那株古樹的距離。
不應該啊……
這距離已經超過了一丈,接近兩丈,在他的預料中,魚吞舟這一拳能讓樹上的枝葉搖晃便算成功了,居然能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拳印。
人皇傳下的【星火訣】,有這般霸道?
說起來,這小子昨夜傾吞武運,就已然不是【星火訣】的手筆。
壓下心中好奇,陸懷清並不準備去探究,他只教武。
他緩道:“內氣不種神形,離體一丈就會散亂,而所謂神形,分爲兩種,一是元神煉形,二是武學煉形。”
“當今之世,武學劃分較爲粗淺,與境界對應,最次爲拳腳功夫,稱不上一個武字,對應服氣境。”
“而後是煉形武學,對應煉形境,這一境的武學,已能溫養出武意,拳意,刀意,皆在此列。”
“降龍伏虎,便是煉形拳法,你若能掌握到龍虎交匯,也就可以做到內氣種神形。”
魚吞舟躍躍欲試道:“服氣境,內氣最高可以離體多遠?”
陸懷清沉吟道:“通常而言,內氣離體的上限,不會超過服氣法能影響的範圍,所以便是頂尖服氣法,也就三四丈左右。”
服氣法影響的範圍?
魚吞舟眼睛一亮,他的【星火訣】還未推演到最高處,等到了十一層,氣旋再暴漲一倍,那就是六丈多!
打鬥起來,一寸長一寸強,同階必然佔盡優勢!
陸懷清再次擺出拳架,道:“這次,我會出拳慢些,你以元神觀照我身體各處細節,隨我一起打一套降龍伏虎。”
魚吞舟點頭,依樣畫葫蘆,站定拳架。
院落中,一人教拳,一人練拳。
待魚吞舟完整演練過一套拳法後,陸懷清點頭:
“你的架子已經搭好了,接下來就是練拳。降龍伏虎算不上什麼深奧武學,你又掌握了身如大丹,最好的練法不是自己揣摩,而是對練。”
對練?
魚吞舟愣了片刻。
下一刻,陸懷清再次擺出拳架,面無表情,淡然道:
“我會將實力都壓制在與你差不多的階段。”
“魚吞舟,你要記住,是我陸懷清求你與我練拳的。我陸懷清這輩子沒爲自己求過什麼人,之所以求你,是希望你魚吞舟,能繼承我陸懷清身爲武者最純粹的一面。”
“所以,你若不能如我所願……”
陸懷清一腳前踏,步子不大,氣象更大的驚人,一身降龍伏虎的拳意轟然傾瀉。
魚吞舟目光炙熱,只覺渾身都在顫抖,不是畏懼,而是一股從骨頭裏湧出來的滾燙悸動,就像同樣在期待着接下來的一戰。
這一拳來的極快,直衝中門。
魚吞舟並未躲閃,雙手橫架,硬喫一拳,掂量陸懷清的力道,身形被這一拳擊出數米遠,他腳步連點,以幅度極小的挪步,卸去勁力。
這份力道……
他看向陸懷清的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氣。
對方雖然沒說出最後半句話,可他卻能猜到。
無非是死。
魚吞舟一步前踏,同樣是降龍伏虎的拳架,一身拳意汩汩流動。
下一刻。
兩個拳頭碰撞在一起。
溢散拳風吹起一丈內的塵土。
魚吞舟身形向後滑出一丈才穩住身形,手臂麻了半邊。
“空有拳架,力量未擰成一股,如何迎敵?”
陸懷清聲音平靜,卻如一盆冷水澆下。
“看我!”
陸懷清沉腰坐馬,如猛虎盤踞山林,不動如山,正是降龍伏虎一十二式的第一式,也是拳架根基,虎踞山門!
隨即一步踏出,拳勢陡變,已是第二式——潛龍升淵。
身形之迅猛,如困龍昇天,一身氣力,盡數凝聚於這一拳中。
抬手如壓山,落拳如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