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巔上。
“壯哉。”
陸懷清輕聲感嘆。
看來沒錯了,魚吞舟的確修行了天鵬道場的觀想圖,可方纔那流轉天地間的神意,絕不只是天鵬這般簡單。
而他更好奇的是,少年自認爲的“蒙塵明珠”,究竟是爲何物。
陸懷清轉身下山,他幫魚吞舟解決了一個大麻煩,正要拿這份人情,好好“要挾”一番魚吞舟。
同在山巔上的秦少遊,忽然開口,拱手躬身道:
“陸先生,晚輩耳邊方纔忽有一道聲音響起,稱只要能在正式對決中斬殺魚吞舟,便能得足夠武運,足以助晚輩孕育仙基。”
陸懷清猛然止步,看向這方洞天的某處,目光凝重。
這可不像您的作風啊。
“陸先生覺得,晚輩該怎麼做?”秦少遊眸光炙熱道。
陸懷清看向這位去年在大炎朝堂中,惹出了不小風波的探花郎,突然問道:
“當駙馬爺的滋味,如何?”
秦少遊指向自己的眉心,那一點如守宮砂般的紅痣尤爲顯眼,自嘲一笑道:
“俯仰皆由人。”
“就兩個字,憋屈。”
陸懷清平靜道:“你既然都清楚,爲何還要問我?”
秦少遊神色一肅:“陸先生也認爲,依循那位的命令行事,雖然能獲得武運,卻也是一種無形的自我束縛?”
陸懷清搖頭,認真道:“不,我的意思是,你已經不可能在這座洞天中,成爲魚吞舟的對手了。”
這麼大一口武運吞入腹,魚吞舟只要不死,他的對手就不會再是小鎮上的任何一人。
……
小鎮、河畔邊。
原本議論紛紛的衆人們,此刻竟齊齊噤了聲,四下靜得能聽見河水潺潺流淌的聲響。
短暫的沉寂後,他們互相以古怪的視線打量彼此,眼底藏着同樣的震驚與疑惑,就好像在問——
你也聽到了?
橋頭,謝臨川猛地一收摺扇,面色冷凝,心中掠過一個不好的念頭,沉甸甸壓在心頭。
敖細雨心直嘴快,滿臉不理解道:“你們也聽到了?我的對手是魚吞舟,你們呢?”
“我也是。”曹蒹葭皺眉。
“我這邊也是。”
片刻後,衆人面面相覷,神色各異。
每個人的對手都是魚吞舟?
謝臨川深吸一口氣道:“我現在就想知道,魚兄聽到的聲音,是什麼!”
……
月紅衣神色凝重,原本的喜悅之色漸漸淡去。
所有人的目標都是魚吞舟?
那位爲何會下達這樣的“任務”?
除非,那位認爲當下的魚吞舟,已經遠遠超越了他們所有人!
“張不虞,說句話。”月紅衣低聲道。
張不虞平靜道:“顯而易見,魚吞舟就是那個傾吞所有武運之人。”
月紅衣驟然反應過來,咬牙道:“北陳給他的果然不是【星火訣】!”
區區一門【星火訣】,哪來的這般本事!
難怪先前陳玄業會去尋魚吞舟!
她立即在陸續聚集在河畔的衆人中,搜尋陳玄業的身影。
張不虞沉吟片刻,搖頭道:
“未必。”
“北陳若真有這等功法,爲何不給自己族人修行,偏要扶持魚吞舟?”
月紅衣低聲道:“你不知道?北陳據說尋到了上古人皇的墓地!說不定他們就是沒把握,才先給魚吞舟試一試,沒想到直接脫離掌控了。”
“我知道,但那是假墓。”張不虞淡淡道,“那已經是挖出的第四座假墓了。”
月紅衣瞪眼道:“假墓又如何?裏面一樣有陪葬品!當年大炎的開國之祖,最早不就是靠人皇假墓起家的?”
張不虞搖頭道:“你說的有道理,但北陳缺試驗功法的人嗎?爲何偏要找魚吞舟?既然是試驗品,那就不僅有失敗的可能,也有成功的可能性。如果你是陳玄業,你會給魚吞舟一門充滿各種弊端的【星火訣】,還是一門變數叢生、可能脫離掌控的功法?”
月紅衣認真道:“你說的很有道理,但現實不講道理,你怎麼知道陳玄業腦子沒坑,是個蠢貨?”
張不虞指向某個方向,道:“你說的也沒錯,陳玄業就是個蠢貨,不然也不會把太子之位都弄丟。但也正因爲他是個蠢貨,所以就不可能了,你看,如果陳玄業真的知情,那他現在就不會是這般模樣了,一點破綻沒有。”
月紅衣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赫然是站在人羣中的陳玄業。
此刻,陳玄業正皺着眉與周邊的人討論。
他們相隔的距離不遠,月紅衣依稀能聽到陳玄業正低聲表示,此事絕對有人在背後搗鬼,說不好就是那個守鎮人,此人至今身份不明……
這般模樣,確實看不出半分異常,反倒像是真的被矇在鼓裏。
月紅衣由衷點頭道:“你說的對。”
“那你說,我們現在該怎麼做?你也聽到那位的意思了。”
話音剛落,她又立馬補充,語氣帶着幾分不耐,
“別跟我講你那什麼狗屁大道不是這樣的。”
張不虞頓時投去古怪的目光:
“我想請教一下,你月紅衣準備怎麼和吞下此次所有武運的魚吞舟爲敵,甚至將他殺死?”
“也靠偷襲嗎?”
“那我勸你還是在洞天內老老實實地修行,這次的氣運之爭不過是開始,以後逸散的氣運只會越來越多,魚吞舟再是饕餮,也吞不下所有。”
被張不虞這麼一點醒,月紅衣當即想到了某人的“赫赫戰績”,不禁輕咬下脣。
好像……確實偷襲不過啊。
……
姜家府邸,燭火搖曳。
因爲四肢盡斷,導致服氣進度不可避免受到拖累,姜雲谷甚至沒能在月底前,將服氣法推演到七層。
是以今晚他就沒出門,只能枯坐府中,按照族老的意思靜心煉心。
“恭喜恭喜。”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門外響起,姜家族老緩步走入,面帶感慨,
“沒想到此次氣運之爭的最大贏家,竟然是你和那紀磐、常簡二人。”
姜雲谷不解地看向族老,這是什麼意思?
紀磐和常簡是被那位守鎮人取消了此次氣運之爭的資格,而自己則是無緣加入。
恭喜他們三人……難道是此次氣運之爭出了差錯?
如果真是出了岔子,大家都沒能獲取武運,那他們三個確實是不戰而平,算是變相的贏家了。
老者忽然話鋒一轉:“你收到的指示,也是對付魚吞舟嗎?”
“什麼指示?”姜雲谷目光茫然,不清楚族老在說什麼。
老者聞言,頓時投去一道憐憫的目光。
連收到指示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這可真是……
悲哀啊。
老人嘆了口氣。
轉身走了。
留下了一頭霧水的姜雲谷。
……
……
深山之中,尚不知外界風波的魚吞舟,已然換了一處靜謐地。
他沒急着回去,因爲剛剛吞下的那口武運,後勁上來了……
初時只覺“入口溫潤,並無異樣”,可現在丹田裏,像被人塞進了一座正在噴發的火山,狂暴灼熱之氣四溢,僅是逸散的灼熱感,就在蔓延向四肢百骸!
元神天地中,小黑也沒了聲響,悄無聲息沉入了海底,陷入了某種沉睡。
魚吞舟無暇他顧,當即盤腿入定,心神內斂,內視丹田。
丹田中,孕育了一個月的內氣種子,正被一重璀璨奪目的金光緊緊包裹。
後者正是他吞下的武運。
瞬息間,【星火訣】全力催動,席捲周邊的天地清氣填充入丹田中,就像配合着武運金光,對內氣種子進行淬鍊。
海量天地清氣灌入下,武運金光愈發熾烈,內氣種子竟如烈火中淬鍊的精鐵,愈發堅韌,表面逐漸泛着一層溫潤卻堅韌的光澤。
但【星火訣】全力運轉下,也讓他經脈之中漸生隱痛,難以承受如此霸道的清氣沖刷。
這時,那股原本緩慢蔓延的武運餘熱,突然加重了幾分,化作浩浩蕩蕩的暖流,如河水奔湧,順着經脈流轉。
所過之處,原本略顯狹窄脆弱的經脈,正被一點點拓寬、加固,變得更加堅韌。
最直接的反饋,便是全力運轉【星火訣】的隱痛感消失了!
沒了後顧之憂後,【星火訣】席捲而來的清氣,更多了一籌。
武運金光在緩慢黯淡,而內氣種子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並被打入了道道金色的烙印紋路,浮於表面,如天篆符文,古樸而威嚴。
一股新生的氣息,在內氣種子深處悄然滋生、孕育……
這是本質的蛻變。
最終,武運金光殆盡,化作內氣種子表面最後一道金色紋路,就此消失。
但魚吞舟卻隱隱有種感覺,這份被他吞下的武運,依舊存在着。
絕不只是被他如此簡單地消化了,它仍然存在,它的功效遠不只是淬鍊內氣、開拓經脈這般簡單。
甚至可以說……
淬鍊內氣、開拓經脈,只是第一份“見面禮”。
此刻。
魚吞舟緩緩起身,剎那之間,彷彿有諸般靈光自腦海深處迸濺,明悟自生,通透如洗。
他不疾不徐,抬手沉腰,擺出了太極拳的拳架,整個人,整顆心、周身氣息,皆沉靜如水,不起半分漣漪。
他的身上,就像出現了一種……
“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