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謝臨川分別後,魚吞舟徑直回了山上。
一路行來,山風穿林,枝葉簌簌,他心中也有波瀾微生。
今天通過謝臨川瞭解到了同齡人的修行速度,他算是初步摸清了同齡人的深淺,眼前豁然開朗。
敵人沒想象的那麼強,而自己也沒想象的那麼弱。
世間事大抵如此——
不登高,不知山外有山;不照自身,不知步履已遠。
他壓下心中微動的銳氣,腳步重歸沉穩,只是心中底氣更足了些。
……
翌日。
又到了每週送龍魚的日子,魚吞舟早早起牀,專門跑了趟鎮子送魚。
借這次機會,魚吞舟再次將鎮上三十九家的青年才俊,大致認了個眼熟。
同樣,這些人也在打量魚吞舟。
這次送魚,頗爲順遂,唯獨在送往陳玄業那邊時,發生了點意外。
陳玄業一改之前態度,對他極盡熱情,邀他入府坐一坐。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魚吞舟心中警鈴大作,藉口有事便離去了。
返山途中,魚吞舟提着魚簍,除去依約給陳玄業的兩條外,簍中還剩三尾。
行至河上石橋,他駐足片刻,憑欄望向橋下流水。
看着水中的龍魚羣,魚吞舟真切體會到了何謂“臨淵羨魚”,守着寶庫卻沒法伸手。
以他元神觀想的奇異,如今要想入河捕魚,應當不是問題。
但一旦他觀想小黑,整條河道的水運氣機便如百川歸海,自發向他聚攏。
所以,必須先解決那頭大傢伙……
魚吞舟不再多看,快步走過石橋,向山上而去。
石橋底下,緩緩鋪開一片濃重陰影,靜靜停留片刻,又悄無聲息地退去,不留一絲波瀾。
魚吞舟不知曉的是——
在他返回山上的途中,小鎮深處早已掀起一場不小的風波。
各家駐守對守鎮人老墨展開了一場問責,而風波的中心正是他。
“姓墨的,以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算了,如今演都不演了?送了陳家兩條,還他娘能揹着三條龍魚回山?你來給我算算,這筆賬是怎麼算的!”
“墨老六,你是自己蠢,還是把各家都當成傻子,覺得我們連數數都不會?”
“墨鎮守,我不知你到底是誰,但此地絕不是你肆意妄爲之地!”
一聲聲質問此起彼伏,各家聲討不絕。
老墨哼哼一聲,兩手一攤,愛咋咋的,反正賴不到他頭上。
他墨某人此生,問心無愧!
……
魚吞舟回到山上,將龍魚倒入魚缸,就見李景玄從道觀中走了出來。
“魚師兄。”年輕道士面上帶笑,語氣平和。
“李師弟,你這是要去天鵬道場?”
“下趟山,去拜訪下各家,畢竟日後同在此方洞天,抬頭不見低頭見,打聲招呼,也好相處。”
魚吞舟不再多問,目送這位身份神祕的李師弟下山,轉頭忙着自己的活計。
今日開始,他就要呆在山上沉心修行了。
離正午還有一段時辰,日光穿過枝葉,在院中灑下斑駁光點。
魚吞舟準備再練練拳。
他走到空闊處,緩緩起拳,一招一式不疾不徐,拳架運轉之間,內氣循經走脈,氣走大神庭,氣機流轉愈發圓融。
……
同一時辰。
【洞庭】府邸。
名爲羅時武的中年男子神色沉怒,望向守鎮人的方向。
“無法無天,當真是無法無天!”
“這羅浮洞天,不是他一人道場,豈能如此隨心而爲,偏私縱容?!”
聽了羅師的低沉呵斥,柳知州秀眉微蹙,心中亦是不解。
她不理解,那位守鎮人爲何這般偏愛那鄉野少年,而自己堂堂洞庭龍女,身份尊貴,執後輩之禮主動登門拜訪,可對方卻是視而不見,裝睡當沒聽見。
難道是這位曾與他們【洞庭】有舊怨宿仇?
並非不可能,此人身份至今成謎,就連他們【洞庭】的情報脈絡,也未能查出此人真正身份。
其他三十八家,是真的一無所知,還是心知肚明卻閉口不言,她也無從判斷。
也就是在這時。
羅時武的呵斥聲戛然而止。
有道士下山,步入小鎮,心入【清淨地】,以心聲問候各家駐守。
【上清一脈李景玄,見過各方道友。】
是道友,而非前輩。
柳知州就這麼眼睜睜目睹羅師的神色,從震怒到震撼,而後眉頭緊鎖,似有些驚疑不定地望向小鎮某處,臉色愈發難看。
“羅師,怎麼了?”柳知州相詢。
這時,羅時武似乎得到了某個消息,原本難看至極的臉色,逐漸好轉。
他深吸一口氣:“上清一脈來人了,是那位‘幽微道人’!”
“幽微道人?”柳知州神色驟變,驚呼道,“他來了?他也要參與此次道爭?他怎麼能參與道爭?!”
小鎮各家子弟,放在各自門中,都是這一代的出類拔萃者,但他們依舊不是真正的仙種,唯有以勝者的姿態從這方天地中走出去,纔有資格列入仙種行列。
而上清李景玄,出生即仙種。
“我沒記錯的話,父王曾經說過,此人疑似神佛轉世!”柳知州已然起身,不安走動,“若他也參與此次道爭,誰能與他爲敵?!”
只怕所有人綁起來,都不是此人的對手!
“此人的確有近仙之姿,竟是已經心入【清淨地】,性功造詣,遠勝同輩。”羅時武低嘆一聲,“不過殿下可以放心,此人並非作爲道爭參與者而來,而是作爲道門駐守。”
“心入【清淨地】?!”
柳知州面色發白,她借觀想圖之力,方能入定,距離由定生慧尚且遙遠,更遑論性功第二境的【清淨地】。
這般差距,實在是雲泥之別,這纔是真正的仙種嗎?
而在聽到後面,柳知州才鬆了口氣,輕聲問道:
“他會是下一位駐守聖人?”
“不錯,他是來接任那位道長的位置的。”羅時武安慰道,“殿下無需自慚形穢,此人自幼被上清法脈的那位帶入山門,甚至代師收徒,從小就被上清法脈傾力培養,先行了何止一步?”
柳知州怔然許久,忽然意識到:“這位,也住在山上,豈不是又與魚吞舟爲鄰?”
這傢伙的命怎麼這麼好?
當年到底誰給他算的稗草、野火之命?!
羅時武愣了下,旋即搖頭道:
“殿下實在多慮了,那守鎮人對魚吞舟的態度存疑,我等至今懷疑他別有目的,甚至魚吞舟之所以‘誤入’此地,都可能與此人有關!”
“而這位幽微道人……”
羅時武頓了下,措辭委婉道,
“別說一個魚吞舟,就是小鎮所有人加起來,只怕也未必能入他的眼中。”
“等殿下日後成就仙基,或可嘗試前往拜訪,也唯有成就了仙基,纔有與這等‘存在’平輩論交的可能。”
柳知州緩緩點頭,忽然問道:“南海來的那個賤女人,最近在做什麼?”
羅時武沉默片刻,嘆道:“殿下,昨日開始,洞天就已封閉,不再進人,這也意味着道爭正式開始,我無法再爲您提供修行指引方面的臂助。”
道爭正式開始後,他們這些駐守,甚至不能離開府邸!
像上次張家插手一事,再無可能發生。
再有類似事情,也是那位守鎮人,和兩位洞天聖人出面處理。
“連消息都不能透露了?”柳知州皺眉,“我記得以往歷代沒這麼嚴格。”
羅時武臉色難看:“是那位守鎮人,我們過往三年中盯守他太狠了,如今算是反噬。”
……
山上。
魚吞舟不知一場風波因他而起,又隨之很快落幕。
他緩緩起拳,氣隨拳走,松肩沉肘,感受着體內氣機的流轉。
今天謝臨川的話,讓他決定了一件事,除了儘快突破服氣六層外,他還要掌握一門實戰中用得到的招數。
這門招數不能太複雜,也不需要太高明,因爲他的武學造詣着實不高,不易與其他人陷入久戰,所以要追求簡單,力求一擊分勝負。
而這也意味着,這招的殺傷力必須很大。
此刻,他審視人身天地。
拳、腿、肘、膝……
單一肢體,都稱不上“最強”。
最強的是“整勁”。
腰胯主宰、脊背傳導、達於四肢百骸的整體勁力。
有句說法,叫“周身一家,一動無有不動”。
而對整勁利用最高的,是“靠”,比如八極拳中較爲經典的鐵山靠。
而太極拳的經典八法中,“靠”排在最後,有“八法之末、威力之冠”的說法。
這一招,斜飛用肩,肩中還有背,一旦得勢,轟然如搗碓!
正是適合一擊分勝負的招式。
而今日觀那大魚襲擊的一幕,讓魚吞舟另有感悟。
那大魚不動時靜若處子,一動便是石破天驚!
這不正合了太極拳的精髓——動靜之機,陰陽之母?
而要想讓這招威力更強,就必須融入內氣的爆發。
屆時,不論是速度,還是力量,都必須讓對方反應不及,防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