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吞舟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變成了一條魚,遊過四海汪洋,一路不停喫喫喫,睡睡睡,渾渾噩噩中,他已然成長到了能夠承載山嶽而遊海的巨物,吐息間引四海潮生,吸氣時納汪洋入腹。
滄海中有無數霸主,而他是獨一份的頂尖,哪怕是四海龍宮的龍子龍孫,也不敢來招惹於他,見之遠遠避道,以免被誤食。
他見過了四海之壯闊,卻也被困於四海水澤,前路茫茫,不知去處。
最終,他漸漸蟄伏於深海,在漫長的時光中見證了一代代海洋霸主的生死。
才知這四海,是衆妖的天地,更是衆妖的囚籠,除卻四方龍庭的龍屬,沒幾個能掙開這水的束縛。
直到這一日。
他撞破了北海冰面,昂首望見了那座不見邊際的青冥天,尾鰭輕擺間,便拍碎了萬丈狂瀾,浪湧如崩山之雷,成三千丈巨渦。
也是在這一日。
他決定了,他要化魚爲鳥,打破形體的侷限。
在夢的最後。
他成功了,化羽垂天,摶風九萬,振鱗橫海,擊水三千,從囿於四海的龐然巨獸,化作遊於天地的無上神禽,以天地爲廬,以星河爲路,以逍遙爲道!
他成爲了恣意遨遊天地的天地霸主,但他的那顆野心卻沒有沉定,反而燒得愈發滾燙。
他還想得到……更多,更多!
他對於自由的詮釋、理解,幾乎每一刻都在改變。
直到那顆滾燙的野心,最終將他吞沒。
也是這一刻。
魚吞舟從夢中醒來,就像沉睡了千年、萬年,睜眼看到了嶄新面貌的元神天地。
他心如明鏡,觀想圖,成了。
元神內相,已然塑造功成!
與先前相比,此方元神天地無異於改天換地!
魚吞舟站在海面上,抬眸望去,海天相接,碧波萬里,尋不到半點陸處。
他踏水而行,漫無目的,心中有種無法言喻的震撼與滿足,這座浩瀚汪洋,都是他魚吞舟元神內相的一部分?
實在是太過壯闊了。
就像是從茅草屋搬進了四海龍庭的感覺。
他開始思索,整座海,都是他的元神內相的“相”?
那“神”呢?
觀想內相,分爲神和形。
所謂形,也即是相。
譬如他觀【天鵬負青圖】,按理來說應當以青天爲次相,天鵬爲主相。
而空有相還不夠,缺了神不過是徒有其型,還必須融入觀想圖本身中的真意,煉化真意,爲相畫龍點睛。
但魚吞舟只是睡了一覺,元神天地就得到了重塑。
他現在也不清楚這座海洋算不算他內相的一部分。
如果算……
其他人的內相,也會如此龐大?
這時,魚吞舟感受到了一種孺沐之感,海面下似有什麼東西在快速接近。
難道是……
魚吞舟鄭重以待,心中隱有猜測。
下一刻,一條黑色小魚跳出了水面,躍向了魚吞舟。
後者下意識將其抱住,望着手中活蹦亂跳的小魚,魚吞舟陷入了沉思。
鵬呢?
我那麼大隻鵬呢?
我那隻抬眸只恨青天低的鯤鵬呢?
鵬沒有,吞吐四海汪洋的鯤也好啊!
黑魚從他的手中躍下,重回海水的懷抱,繞着他的腳邊,歡快地轉了一圈又一圈,吐了一長竄泡泡。
魚吞舟撓了撓頭,有些無奈,索性坐了下來,就坐在海面上。
這裏雖是滄海,但本質仍是元神所化,雖然不知道爲什麼這麼龐大……
他伸出手,黑魚湊上來,親暱地蹭了蹭他的手指,歡快而親近。
魚吞舟閉目回想,之前的記憶歷歷在目
他想嘗試靠自己降伏天鵬中蘊含的意志,與天鵬真意展開了一場叩心之問。
這當中,天鵬真意就像打開了他心中的一把鎖,讓他的心中恍如有野火在燃燒。
就像那場夢中,他脫離了四海的束縛,看到了更廣闊的天空,心中的野心熊熊燃燒。
那個與他叩問野心的,應當是天鵬道場的某位前輩。
畢竟觀想圖的真意,本就是先行者所留下的神意烙印,助後來者得法。
回憶中,魚吞舟忽然注意到,這次修成觀想圖,他似乎沒有完全藉助金色文字的力量?
在金色文字融入他的元神前,他的元神就已經開始蛻變。
魚吞舟看向腳邊歡快嬉鬧的小魚,有些發愁,如果說汪洋是次相,小魚纔是主相,那現在儼然已經有些主次顛倒了。
這得喂什麼東西,才能把小傢伙喂成夢中吞吐四海汪洋的巨物呢?
在這片元神空間駐足許久後,魚吞舟終於起身,準備離開。
他剛纔思索了一番,想起謝臨川提及過,當年的天鵬道人,就是觀北溟鯤鵬而得法,悟盡陽剛真意,開闢天鵬法相。
他整理天鵬府邸的時候,也發現宅邸內部佈局多水親水,這與【天鵬負青圖】至陽至剛之意相悖。
或許,天鵬道場早就有了化天鵬爲鯤鵬的野心,甚至已經出過“成績”了。
所以他決定明早去天鵬道場請教一番。
天鵬道場的歷史上,是否有其他人出現如他一樣的異變?
如果說天鵬是至陽至剛,那麼他身邊的這條小魚,儼然是太陰的雛形。
嗯,至少也要弄問清楚,元神是否有滋養之法,內相又該如何壯大,怎樣才能將小傢伙,喂成夢中的巨物。
魚吞舟甦醒,意識從元神天地緩緩抽離,如倦鳥歸巢。
從碧波之上,回到了茅草屋。
他突然一怔。
他還沒有睜開眼,卻能“看”到茅草屋中的一切,無論是草蓆的紋理,黃泥土牆上的凹凸不平,亦或是還是燭火的輕輕搖曳,都清晰可見。
不是肉眼視物的光影,而是心神感知的清明,無半分模糊,無一絲遺漏。
這是……
元神感知?
他心中驚喜,開闢了元神內相後,肉眼的邊界被打破,心神所及,便是目之所及。
一草一木,一塵一土,皆在唸中,皆在眼前。
屋中依舊簡陋,依舊昏黃,可在他的感知裏,這方寸茅草屋,卻藏着此前從未窺見的鮮活與細緻,每一處微末,都清晰如刻,每一絲動靜,都瞭然於心
就連屋中流動的風,都有了清晰的形狀,從窗縫鑽了進來,繞着油燈打了個輕旋,拂得燭火搖曳,再卷着地上的塵灰,飄向屋角。
他眼中的世界,與此前截然不同。
原來這就是以元神觀世界!
只可惜,目前範圍尚小,堪堪囊括這間土屋。
正當魚吞舟沉浸在淡淡的喜悅中時,他突然“看”到窗外伏着一團五彩斑斕的……漆黑?!
還是個人形!
就好像有人趴在窗口,偷窺着裏面的動靜。
老道長的提醒陡然浮現腦海,魚吞舟身體瞬間僵住
下一刻。
一團氣旋以魚吞舟爲中心,開始席捲四周的清氣。
短暫震驚後,少年甚至沒有調息,眨眼間就進入了深度入定層次,進入了服氣法的修行中。
反正他也沒睜眼。
沒睜眼就是沒看到。
屋外的男人點了點頭,罕見地表示讚賞。
還能這樣自己騙自己,好活。
放在千年前,怎麼也得賞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