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率確實提升了,有了蘇媚兒,他和楊俊能更專注於在堆積如山卷宗中篩選、圈定目標。
“繼續吧。”
“是。”蘇媚兒應聲,立刻埋首書寫。
江晏獨自一人,緩步踏出了內城的城門洞,將那片懸掛的首級拋在身後。
平日裏車馬轔轔的北門,此刻空空蕩蕩。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繞行至西門和東門。
至於南門,是前往那三十六座糧坊所在。
清江城以南北分界,南邊的三十六坊爲糧坊、北邊的三十六坊住人。
城池被高高的坊牆分割。
江晏沒有騎馬,而是悄然換了一身普通的棉布衣袍,步行融入了外城喧囂而充滿煙火氣的街巷。
他要親眼看看,段永平那被稱頌的“仁德”之令,究竟落到了何處。
循着人聲最鼎沸處走去,很快便看到了那面醒目的“糧”字旗幡。
旗幡下,一條長長的隊伍從糧鋪門口蜿蜒而出,幾乎佔滿了半條街。
江停在不遠處一個賣雜貨的攤子旁,目光掃過。
糧鋪門口站着幾名穿着城衛軍甲冑的士兵,神情嚴肅,維持着秩序。
鋪子裏,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將麻袋裏的粟米舀出,倒入顧客自帶的布袋或木桶中。
旁邊立着一個木牌,上面用醒目的硃砂寫着:城守府令:官糧每鬥四十文,保供一月!
限購:每人每日限買一鬥,憑身份牌購糧。
排隊的人雖多,但秩序尚可,沒有哄搶。
“唉,是便宜了,可每日只給買一鬥......”旁邊一個排隊的枯瘦老漢咳嗽着,對身旁的老伴低語,“光排這隊就得耗去半日時間。”
“知足吧老哥,”前面一箇中年漢子回頭,臉上帶着慶幸,“現在能買到便宜糧,多虧城守大人仁德!”
“聽說倉廩司那羣黑心肝的都被江閻王砍了頭,真是大快人心!”
“這每日限購一鬥是好事,若不限購......還輪得到你我在此排隊?”
江聽着,臉上沒什麼表情。
限購,他理解。
段永平降了糧價,又要保證供應,防止大戶趁機掃貨囤積,這是最直接的辦法。
雖然給百姓帶來了不便,但也是沒辦法的事。
糧就那麼多,給前面的人買走了,後面的人就得喝風。
糧鋪斜對面不遠處,就有一家氣派不小的糧行,巨大的“週記糧行”牌匾在晨光下依舊刺眼。
然而,與官家糧鋪前的長龍相比,週記糧行門口堪稱門可羅雀。
鋪門大開,卻無人進出,只有幾個夥計抄着手,無精打采地倚在門框上曬太陽,眼神複雜地看着對面熱鬧的景象,臉上寫滿了不安。
江踱步過去。
只見週記糧行的門口,同樣立着一塊牌子,上面的墨跡還很新:每鬥粟米一百文!
“一百文?”一個挎着籃子路過的婦人瞥了一眼牌子,嗤笑一聲,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呸!黑心爛肺的東西!官糧鋪子才賣四十文,你們還賣一百?留着發黴喂蛆吧!”
說完,頭也不回地加入了對面官糧鋪的隊伍。
她的聲音不小,引得周圍幾個路人也紛紛側目,看向週記糧行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憤怒。
一個孩子撿起一塊凍得發硬的狗屎,遠遠地朝週記的招牌丟了過去,雖未砸中,但那“啪嗒”落地的聲音,卻異常響亮。
江的目光掃過整條街。
不僅僅是週記糧行,但凡掛着“周”字招牌的店鋪。
布莊、雜貨、當鋪......無一例外,全都冷清得嚇人。
有的鋪子甚至只開了半扇門,掌櫃躲在門後,探頭探腦,眼神躲閃。
一種無形的排斥力籠罩着所有與“周”字相關的事物。
周家在清江城數百年的積威,彷彿在一夜之間,被江那一拳和城門樓上的五十多顆人頭徹底打散。
江又特意走了兩條街,看到了其他幾家世家背景的糧鋪,情況與週記大同小異。
糧價牌上,無一例外都寫着“每鬥一百文”或“一百零五文”的字樣。
門庭同樣冷落,偶爾有一兩個衣着光鮮,看起來像是小有家資的人匆匆進去,又很快扛着米糧出來,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彷彿在做一件見不得人的事。
江晏在一家“葉記糧鋪”不遠處停住腳步。
這家鋪子規模不小,糧價牌上赫然寫着“九十五文”。
雖然比其他幾家低,但比起官糧的四十文,依舊是雲泥之別。
讓這些糧鋪降價,簡直如同在剜這些世家的心。
他們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哄擡價到天上去,將官糧的“四十文”襯托得如同救命的甘霖,贏得了民心所向。
百姓用腳投票,自發抵制這些喝人血的世家糧鋪。
哪怕世家將價格降到一百文、九十五文,依舊是無人問津。
世家糧鋪雖然無人問津,但他們,也絕不降價到官糧之下,甚至低於一百文都極少。
這背後,是一種無聲的對抗,一種世家的默契。
他們或許暫時不敢明着對抗城守府,但他們可以“非暴力不合作”,用積壓的糧食作爲籌碼,等待時機,等着城守府求到他們頭上去。
城守府沒有糧坊,糧倉早已被駐空。
等新上任的倉廩司主管將糧倉情況上報,段永平自然會妥協。
屆時,限購就會從每人一日一鬥,變成每戶一日一鬥,再變成每戶一日半鬥。
這些賤民,只要不想餓死,最終還是會拿着錢,走進他們的糧鋪。
街市的喧囂如同潮水,江晏站在街角陰影裏,目光卻穿透這人間煙火,卻捕捉到了一個令人心悸的景象。
十幾個彪形大漢,清一色深色勁裝,腰挎長刀,護衛着一頂四人抬的素錦軟轎,正招搖過市。
他們步伐整齊,眼神兇戾,行走間帶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氣。
但在江眼中,卻是另一番地獄景象。
每一個護衛的腦後,都供養着一隻邪祟!
就跟江在城外那一夜看到得一模一樣。
那東西形如扭曲的黑色蜘蛛,滑膩污穢,緊緊吸附在他們腦中,無數細如髮絲的黑色觸鬚,隨着護衛的呼吸微微起伏舞動。
這些邪祟只有他能看見,散發着令人作嘔的陰邪氣息。
然而,更讓江瞳孔驟然收縮的,是那頂軟轎。
轎簾低垂,遮得嚴嚴實實,但窗子卻是半開。
轎中坐的是一個穿着深紫色錦緞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着點翠金釵的六旬老婦。
這老婦身上的邪祟,不僅僅依附在腦中,反而像是這副蒼老軀殼,兜不住邪祟本體一般。
“祟人!”
江瞬間瞭然。
他一直被誣衊爲祟人,可今天纔算是第一次見到陣陣真正的祟人。
斬妖除魔?護佑蒼生?
除妖盟的口號在腦海中閃過。
真正的祟人,竟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堂而皇之地行走在城內。
而且,看這架勢,轎中人的身份,絕不普通。
那轎中的老婦人似有所覺,朝江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這一眼,便讓江晏的心臟猛地一縮,全身奔流的氣血在這一刻幾乎凝滯,一股被絕世兇獸盯上的恐懼感襲上心頭。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老婦渾濁的眼底深處,猶如兩團緩緩旋轉、深不見底的幽暗漩渦。彷彿連接着九幽地獄。
那漩渦中,倒映出他的身影,清晰得如同在照一面詭異的鏡子。
“練氣境!”
這老婦,絕對是練氣境!
更讓江心頭寒徹的是,這老婦周身氣息沉寂如古井,若非他親眼看見那幾乎要撐破皮囊的邪祟本體,單憑感知,他竟絲毫察覺不到對方身上有任何屬於武者的波動。
這斂息藏形的手段,竟然極爲類似他的斂息訣。
“她發現我了......不僅發現了我在看她,甚至可能......看穿了我的武道修爲。”
江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那老婦的眼神,帶着一種洞穿虛妄的漠然,彷彿他只是路邊的一粒塵埃,但正是這種漠然,蘊含着大恐怖。
就算是面對同爲練氣境的周洵,江都沒有這種彷彿蜉蝣見青天的感覺。
面對周洵,江雖然知道自己絕對打不過,但沒有那種自己渺小如塵的感覺。
而是一種“老子遲早剁了你”的感覺。
轎子並未停下,甚至連速度都沒有絲毫改變。
那十幾個腦中附着黑色蜘蛛般邪祟的護衛依舊目不斜視,護衛着軟轎,在路人敬畏的目光中,朝着前方緩緩行去。
“呼......”直到那頂素錦軟轎消失在長街的拐角,江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努力平復着依舊紊亂的心跳和翻騰的氣血。
“崇人......真正的祟人!而且是練氣境的祟人!”
“她能如此堂而皇之地招搖過市,偌大的清江城,就沒有高手發現嗎?”
本來江還想着跟上去,宰了那十幾個只有練肉境到練髒境的拜祟人護衛,刷一波寶箱的。
可現在,什麼練肉練髒境的護衛?
什麼寶箱?
在他心中激不起半點漣漪,只剩下離開此地,離開這個永寧坊的想法。
直到進了監察司大門,江才稍稍放緩了腳步。
他定了定神,將那轎中老婦可怖的形象暫時壓下,邁步走向自己的巡察使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