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並非不諳世事的毛頭小子,深知一旦沾上這種女人,後患無窮,她想要的庇護,意味着他需要去爲她擺平麻煩。
而自己剛剛進城,又有什麼資格去幫別人擺平麻煩。
而更重要的,江晏的心早已被那個與他相依爲命,爲他點亮紅燭、鋪展素布、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子填滿。
餘蕙蘭的依賴、羞澀、全心全意地愛戀,是他最珍貴的東西,不容任何雜質沾染。
江臉上露出冷淡疏離的神色,他並未如王寡婦預想的那般露出窘迫或曖昧,更沒有順勢搭腔。
他只是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無波,“鄰里之間,自當和睦,在下有事在身,告辭。”
說完,不等王寡婦再有任何反應,江一步踏出,便已越過她,徑直朝着樓梯口走去,沒有任何留戀或遲疑。
王寡婦臉上的笑容僵住,端着木盆站在原地,看着江毫不拖泥帶水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她氣鼓鼓地離開,推開自家的門。
下了樓,江晏按了按腰間的刀,大步向前,身影很快匯入人流中。
身後那棟五層木樓裏,餘蕙蘭正跪坐在小桌上,在小小的窗口,探頭目送着他,臉上帶着溫柔的笑意和初爲人婦的滿足。
她的晏哥兒,走在人羣中都是那麼的顯眼不凡。
德寧坊的青石板路上,行人車馬漸多。
江一身青黑制服,腰挎嶄新佩刀,步履沉穩地穿行於人流之間。
他所過之處,行人目光不自覺地被這年輕英武的監察司小吏吸引。
抵達監察司的衙門前,門口當值的兩名監察小吏見到他,臉上立刻堆起笑容,遠遠便招呼:“江兄弟早!"
“早。”江晏微微頷首,腳步未停,踏入監察司衙門。
一股混合着墨香、炭火氣和淡淡兵刃鐵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公房裏已有不少人在忙碌,見他進來,紛紛投來目光。
那些目光中少了幾日前的探究與觀望,多了幾分驚訝,好奇和豔羨。
“江晏,這邊!”一個略帶沙啞的嗓音響起。
只見葉書更從他那張堆滿卷宗的桌案後探出頭,臉上是慣有的精明笑容,但眼神卻比幾日前更添了幾分親近。
他手裏託着一個用紅綢小心包裹的物件。
“葉書吏。”江走上前,行禮道。
葉書吏將紅綢層層揭開,露出一面青銅腰牌。
牌身約莫掌心大小,打磨得鋥亮,邊緣雕刻着繁複的雲雷紋,正中央是清晰的“監察”兩個篆字。
入手微沉,冰涼堅硬。
“喏,剛出爐的腰牌,還燙手呢。”葉書吏笑着遞過來,“拿着它,在清江城內,只要亮了腰牌,除了內城,其他各處坊門都可暢通無阻,可收好了。”
“謝葉書吏。”江鄭重接過,指尖摩挲着冰涼的牌身,感受着上面凸起的紋路,翻過來一看,看到上面刻着的“江”二字,心頭湧起一絲踏實感。
經過詢問,江得知要想有進入內城的資格,至少得小旗官的職位纔行。
監察使的職位都不夠格,更別說江晏如今的監察小吏。
葉書吏看着江沉穩的模樣,眼中讚賞更濃。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拔高了幾分,顯然是說給整個公房的人聽:“按規矩,新入司的監察小吏,頭一個月得有老手帶着,江,你想跟哪位監察使?”
他話音剛落,好幾個聲音便響了起來。
“老葉,我來帶他!老周我辦案經驗足,保管讓江兄弟儘快上手!”一個麪皮白淨,眼角帶笑的中年人率先開口。
“老周你手頭案子都堆成山了,哪有空?江小兄弟,跟我陳勇!我手底下案子利索,正好帶新人!”另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拍着胸脯。
“勇子,你那些雞毛蒜皮的也叫案子?江,來我手下,有大案,跟着學才長本事!”一個穿着小旗官服飾,眼神銳利如鷹的男子也開了口。
“江兄弟,我………………”
一時間,竟有五六名監察使,甚至包括兩名小旗官,爭先恐後地表示要帶江。
他們或滿臉堆笑,或語氣豪爽,目光卻都牢牢盯在江身上,那份熱切幾乎要溢出來。
原因無他。
江武試時一招擊敗孫彪的驚豔戰績,已傳遍了整個德寧監察司。
反正都得帶新人,爲何不帶一個戰力強勁的新人?
更關鍵的是,昨日傍晚楊總旗帶着江晏回家赴家宴的消息,也瞞不過這些混成精的老吏。
這哪是什麼新來的小吏?
分明是背景深厚、戰力驚人、前途無量的香餑餑。
能在他剛起步時就結下情誼,將來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在司裏的地位,都大有裨益。
這份關係,誰不想搶?
公房裏其他小吏都停下了手裏的活計,看着這難得一見的“搶人”場面,眼神裏充滿了羨慕。
他們剛來時......還得要司裏強行指派......纔有人肯帶他們。
被衆人目光聚焦的江晏,卻依舊神色平靜。
葉書吏看着這陣仗,也有些哭笑不得,他看向江晏:“江晏,你看,大家都想帶你。’
“你自己選吧,想跟着哪位前輩學?”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江身上,那些爭先恐後的聲音也暫時停歇,公房裏落針可聞,都在等待他的選擇。
江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熱切的臉龐,最終,越過人羣,落在了一個略顯沉默的身影上。
那人正低着頭,似乎在看案卷,但微微發紅的耳根和繃緊的肩膀,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正是在演武場上,被江一刀架在脖頸上的孫彪。
不管是不是大意輕敵,他都是實打實地被練力境的新人一刀擊敗......這讓他這幾天他的臉都火辣辣的。
孫彪感覺同僚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對了......
那些沒有在現場觀看的同僚,聽聞此事後,甚至覺得孫彪爲了討好總旗大人,連臉都不要了。
練肉境後期被練力境中期一刀被擊敗,演都不演了。
江抬起手,指向孫彪,“葉書吏,我想跟孫監察使學。”
公房裏響起一片吸氣聲,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葉書吏。
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滿是錯愕:“孫彪?”
那些剛纔還熱情似火的監察使和小旗官,臉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紛呈。
周姓監察使臉上的笑容僵住,魁梧漢子陳勇半張着嘴,那兩位小旗官眉頭緊緊皺起,眼神裏充滿了不解。
孫彪猛地抬起頭,那張原本就有些紅的臉膛此刻更是漲得如同豬肝。
他銅鈴般的眼睛裏寫滿了震驚和窘迫,絡腮鬍子都似乎抖了抖。
他完全沒想到,江晏會選他。
這個前日纔在衆目睽睽之下將他擊敗的新人。
“江……………江兄弟,”孫彪的聲音有些乾澀,難以置信地問道,“你......你選我?”
“孫監察使,前日演武,承讓了。”
“我選你,是因爲你大意落敗後,眼中只有驚詫,並無半分怨懟嫉恨,這份心胸氣度,江佩服。”
“再者,”江晏頓了頓,目光坦誠地道,“你是司裏少數和我交過手的人。”
“由你來指點我監察司的規矩和辦案的路數,想必能更快讓我明白,如何在規矩之內,將這點微末本事用在該用的地方。”
“更何況,能在衆目睽睽之下坦然認輸的人,纔是真正輸得起的人。”
“輸得起,才贏得穩,這樣的人當我的引路人,是我江的榮幸。”
孫彪怔怔地看着眼前這個身姿挺拔,目光清正的少年,臉上的漲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動容。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雙原本有些頹然的虎目重新燃起光亮,重重地抱拳回禮,聲音洪亮地道:“好!江兄弟!承蒙你看得起我孫彪!”
“既然你信我,那從今日起,我孫彪定當傾囊相授,司裏的規矩章程、辦案的門道,該學的本事,一樣都不會落下!”
他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江晏的肩膀,咧開嘴,露出一個帶着豪氣又有些粗獷的笑容:“走!前幾日剛接了樁案子,我們去案發現場。”
說罷,孫彪不再看公房裏那些表情各異的同僚,轉身便帶着江大步走向門口。
公房內,一片寂靜。
那些爭搶未果的監察使和小旗們面面相覷,臉上表情各異,最終只能化作幾聲含義不明的乾笑或低咳,悻悻然地各自散去。
葉書吏望着兩人消失在裏間的背影,捋了捋山羊鬍。
二樓的總旗公房內,楊凡聽着樓下的動靜,眼睛微微眯起,滿意地捋着自己的鬍子。
出了門,孫彪呼出一口白氣,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江緊隨其後,嶄新的青黑制服在冬日街景中格外醒目,腰間的佩刀隨着步伐輕輕晃動。
孫彪腳步穩健,邊走邊壓低聲音對江道:“江兄弟,這次帶你看的案子,是樁滅門血案,一家七口全沒了。”
不等江接話,孫彪煩躁地接着道:“坊衙那幫差役查了幾天,屁都沒查出來,就知道是被人用利器砍死的。”
“他們麻爪了,就把卷宗和現場都移交給了咱們監察司。”
孫彪說着,重重嘆了口氣,絡腮鬍子都跟着抖了抖:“唉,江兄弟,你知道咱們監察司最初是幹嘛的嗎?”
江側頭看他,答道:“據總旗大人說,咱們監察司最早是州府派駐,監察清江城官員,防着他們魚肉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