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房內,葉書吏鋪開紙墨,詢問江的姓名、年齡、籍貫、有無親等信息。
江晏一一作答。
“可識字?”葉書吏問道。
當聽到江回答“常用字都識得”時,他沒有意外,因爲監察司除了楊凡,其他人不知道江晏來自棚戶區。
而在城內,識字的人不少。
他遞過筆,對江道:“請寫下姓名籍貫。”
江提筆,雖無餘蕙蘭的書法功底,但腕力極穩,將“江晏,清江城德寧坊”幾個字寫得橫平豎直,骨架端正,透着一股子乾脆利落。
“嗯,不錯!”葉書吏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又給江量了身形尺寸和鞋碼,“江小兄弟,隨我去後院的演武場吧,武試在那邊。”
演武場邊已圍了不少人,有小旗、監察使,也有普通的監察小吏。
聽聞新來了個少年人要參加入司考覈,都帶着幾分好奇聚攏過來。
楊凡也帶着秦正和餘蕙蘭也來到場邊觀看。
被安排負責武試的是一位名叫孫彪的監察使,身材壯碩,一臉虯髯,氣息沉穩,是練肉境後期的好手。
他上下打量了江幾眼,見其身形略顯單薄,又穿着不合體的舊衣,眼中閃過輕慢之意。
這樣一個小子,能有什麼真本事?
不過是靠着與楊總旗的關係罷了。
他孫彪,最不喜歡這樣走後門的人。
“規矩很簡單,”孫彪手持一把木刀,聲音洪亮地道,“用你擅長的兵器,在我手下撐過二十招不敗,便算你通過。”
江解下自己那把刀柄纏着麻布的環首刀交給餘蕙蘭。
也取了一柄木刀在手,沒有擺出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只是微微躬身:“請指教。”
姿態謙遜,眼神卻平靜無波。
“小心了!”孫彪低喝一聲,腳下猛地發力,整個人如蠻牛般衝向江晏,手中木刀帶着一股剛猛無儔的氣勢,一招最基礎的力劈華山,直取江頂門。
這一刀勢大力沉,速度也不慢,意在江狼狽格擋或閃避,好佔據上風。
場邊不少人微微點頭,孫彪這招雖然簡單,但功力紮實,氣勢十足,對付一個練力境的小子,綽綽有餘。
楊凡眉頭微蹙,有些擔心江能否接住這雷霆一擊。
早知道提前交代一下......讓孫彪放水了。
餘蕙蘭捂住了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有秦正,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就在孫彪的刀即將落到江頭頂,以爲這小子嚇傻了,準備收招時。
江的身影彷彿在原地憑空模糊了一下。
不是後退,不是左右閃避,而是以左腳爲軸心,一個幅度極小的側滑步。
這側滑步的時機、角度、速度,妙到毫巔!正是大成境界基礎身法與敏捷屬性疊加的恐怖效果。
在孫彪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江手中的木刀,已穩穩地搭在了他的脖頸之上。
孫彪保持着劈刀的姿勢,當場,瞳孔因驚駭而驟然收縮。
整個演武場,瞬間變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快如閃電的一幕驚呆了。
預想中江狼狽躲閃的畫面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孫彪這個練肉境後期的好手,在一個照面之下,就被輕描淡寫地制住了要害。
一招!僅僅一招!
甚至算不上一招完整的攻擊,只是一個閃身加一個架頸。
“好!”
短暫的死寂後,一個激動的聲音猛地爆發出來,是場邊一個小旗官,他看得熱血沸騰,忍不住大聲喝彩。
這一嗓子讓圍觀的諸人如夢初醒。
“好!”
“我的天!太快了吧!”
“這身法!這出刀!牛而逼之!”
“一刀就制服孫彪那大老粗,這他孃的是練力境?”
“孫彪大意了,沒有閃………………”
叫好聲、驚呼聲、難以置信的議論聲響徹在整個演武場周圍。
所有圍觀的監察使、小吏,無論之前是好奇,審視還是略帶輕視的,此刻臉上都寫滿了震驚歎服。
楊凡更是雙目圓睜,嘴巴微張,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他本以爲江能在孫彪手下撐過二十招就算優秀,沒想到......
秦叔這孫兒,竟是如此深藏不露的妖孽?
秦正撫須長笑,聲音洪亮暢快,眼中滿是驕傲:“哈哈哈哈!好!好!”
江晏緩緩收刀,後退一步,對着驚魂未定,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孫彪抱拳,語氣依舊平靜:“孫監察使,承讓。”
孫彪這才如夢初醒,尷尬地收回刀,臉上火辣辣的,他雖然是因爲輕敵大意,但也知道就算自己全力以赴,估計也難以在二十招內拿下對方。
他不是輸不起的人,收刀之後,心服口服地拱手回禮:“好身手,孫某佩服!”
楊凡大步走上前來,臉上還帶着震撼,拍着江的肩膀,大笑道:“好!好!好!江賢侄,你這身手,何止是通過考覈!當一名監察使都夠夠了,了不得!真真了不得!”
他隨即轉向葉書吏,聲音洪亮地吩咐:“老葉!記錄!江晏,入司考覈,武試,甲等上!即刻起,便是我德寧監察司的監察小吏!配發腰牌、制式兵刃,冬夏制服各兩套!”
葉書吏激動地連連點頭,迅速記錄。
腰牌刻錄需要將檔案送至內城的監察司總部,大概需要一至兩天時間才能回來,但佩刀和制服這裏就有,很快就可以取來。
場邊圍觀的衆人議論聲更大了,看向江的目光已從好奇審視徹底變成了敬佩和驚歎。
能一招制住練肉境後期的孫彪,這份實力,在監察使裏都絕對是拔尖的!
最關鍵是他的年齡,看着只有十六歲。
此子,大有可爲!
“好了好了,都散了散了,該幹嘛幹嘛去!”
楊凡揮揮手,驅散了圍觀的手下,臉上的笑容如同化開的春水。
他目光灼灼地再次上下打量着江晏,彷彿看着一塊稀世璞玉,“秦叔,江賢侄,侄媳婦,走,回屋裏說話。”
一行人重新回到楊凡那間溫暖整潔的公房。
餘蕙蘭挨着江坐下,看着楊凡那毫不掩飾的讚賞目光落在江晏身上,她心裏也湧起一股與有榮焉的自豪。
楊凡給秦正和江續上熱茶,又給餘蕙蘭也倒了一杯,這才坐下,對着江,語氣感慨萬分地道:“江賢侄啊,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秦叔之前只說你底子好,悟性高,刀法不錯,我還想着能穩當通過考覈就挺好。”
“萬沒想到,你這身手......嘖嘖,簡直是驚爲天人!孫彪那小子,在我們司裏也是排得上號的好手,練肉境後期,一手刀法大開大合,着實不弱,在你面前竟連一招都走不過去!”
“你這本事,莫說當個監察小吏,就是直接投個監察使的職位,也完全夠格!”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帶着一絲遺憾和無奈:“不過啊,賢侄,咱們監察司有監察司的規矩。”
“新人入司,除非是上面特批或者有重大功勳在身,否則都得從最基礎的監察小吏做起。
“一來是讓新人熟悉司裏的章程、規矩,瞭解各處關節。二來嘛,也是從底層瑣事做起,磨礪心性,看看爲人處世如何。”
“這升遷,全憑實打實的功績說話。”
楊凡看着江晏,眼神真誠而認真:“所以啊,賢侄,這監察使的位子,不是伯伯不給你,是規矩如此。”
“但伯伯給你打包票,以你的身手,只要用心辦差,積累功績,升上去那是板上釘釘的事兒,快得很!”
“說不定啊,用不了半年,你就能穿上那身繡着銀線的監察使袍服了!”
“到時候,月俸可不是監察小吏的二兩,而是足足十兩銀子,還有各種外快補貼,養活你們小兩口,綽綽有餘!”
聽到“十兩銀子”,餘蕙蘭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秦正一直含笑聽着,此刻才捋着花白的鬍鬚,欣慰地點頭:“凡子,兒能有個安身立命的差事,從底層做起正合適,穩紮穩打纔是正理。”
“有你這當伯父的照看着,阿叔是一萬個放心。”
楊凡正色道:“秦叔您儘管放心!侄兒定當把江賢當自家子侄看待。”
“一會兒東西送來後,賢先安頓下來,熟悉兩天環境,三天後正式來當值。”
“司裏會安排一位老監察使帶你,熟悉坊內情況和辦事流程。”
楊凡正說着話,篤篤的敲門聲響起。
“進!”楊凡應道。
門被推開,一名年輕的小吏抱着東西走了進來。
他先是對楊凡恭敬行禮:“總旗大人,配發的物品取來了。”
“嗯,放下吧。”楊凡點點頭。
小吏依言將東西小心地放在桌邊空處。
幾套制服,青黑色的棉布質地厚實挺括,袖口和領口處壓着深色滾邊,肩部有硬襯,透着一股子公門中人的精幹與威嚴。
厚底的黑色官靴兩雙,看着就威武不凡。
一柄帶鞘的佩刀放在一旁,形制與江原來那把環首刀相似,但明顯更爲精良。
刀鞘是上過桐油的硬木,打磨得光滑,刀格,鞘口和刀柄末端包裹着鋥亮的黃銅裝具,上面刻着簡潔的雲紋。
這刀雖然比不上楊凡的那柄,但遠比他那把纏着麻布的刀要氣派得多。
刀雖未出鞘,已能感受到一股銳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