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蹲下身,靠近她。
血腥味、汗味和某種奇異的味道鑽入鼻腔。
他伸出手,掀開她覆蓋在背上的披風,纔看到她深色皮甲上的裂口。
那裂口是被利爪硬生生撕開的。
皮甲堅韌,但此刻已被撕裂,露出下面被血浸透的裏衣。
江晏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得罪了。”
他手指用力,順着裂口將破損的皮甲和裏衣扒開。
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暴露出來。
從左側後腰斜向上,一直延伸到接近右側肩胛骨下方,一道深長的爪痕猙獰地刻在白櫻染滿了乾涸血跡的皮膚上。
傷口邊緣的皮肉翻卷着,被泥污沾染。
半凝的傷口,至少已經半日時間,並不是剛剛被抓出來的。
江晏倒吸一口涼氣,這傷比他想象得還要重!
頂着這貫穿了大半個背部的傷,這女人竟然還能撐到現在,甚至剛纔拉弓射箭、搏殺……
除妖盟的人,果然都是怪物嗎?
他撕下自己身上相對還算乾淨的一塊布。
握了一把雪將布條打溼後,開始小心地擦拭傷口上的泥污和凝結的血塊。
儘管江晏動作輕柔,但每一次觸碰,白櫻的身體都會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一下。
但她緊咬着下脣,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清理掉大部分污物,翻開翻卷的皮肉,仔細檢查裏面有沒有藏着污物。
鮮血不斷滲出,又被擦去。
江晏清理完傷口,拔開那個小瓷瓶的蓋子。
一股不知名的藥香傳出。
江晏將裏面的白色粉末均勻地灑在整條猙獰的傷口上。
藥粉接觸傷口的瞬間,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白櫻猛地繃緊了身體,喉嚨裏發出一聲悶哼,額頭瞬間滲出大顆大顆的汗珠,本就毫無血色的臉上更白了幾分。
江晏掀開自己腿上包紮布條的一角,倒了一點上去。
“嘶!”
這藥粉效果極佳,但刺激性也極強,如同在傷口上撒了滾燙的鹽。
江晏心中那點因銀票而起的殺心徹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複雜情緒。
這女人,真狠。
藥粉很快發揮了作用,傷口很快止了血。
江晏又撕下幾條相對乾淨的布條,蓋在被他合攏起來的皮肉上。
“謝謝。”白櫻忽然開口,聲音帶着劇痛後的虛弱,她轉過頭,目光落在江晏臉上,“你……處理傷口的手法,很熟練,不像個新手。”
江晏包紮的動作一頓,心中想着“那當然,老子上輩子學過急救。”
嘴上卻說道:“我瞎弄的。”
然後就垂下眼,專注於手上的動作,將布條繞過她的胸腹和肩膀,用力勒緊,固定住傷口,打好結。
他將動作儘量顯得笨拙一些,彷彿只是依樣畫葫蘆。
白櫻沒再追問,只是疲憊地閉上眼睛,側靠在一旁的木樁上,彷彿剛纔那句話已經耗盡了她最後的力氣。
江晏毫不客氣地把小瓷瓶裏所剩不多的傷藥據爲己有,他將自己腿上包紮的布條解開。
上好了藥後重新包好。
“梆……梆……梆……”
梆子聲在風雪中艱難地維持着節奏,是這片死亡黑夜裏至關重要的屏障。
光頭、癩子、二狗互相攙扶着,挪回了各自的位置。
陳石和陸小九的臉上已經不是驚懼的煞白,而是興奮的潮紅。
一人十兩銀子,他們也有份。
“手穩住!心別慌!梆子聲就是命!”趙大力走到陸小九面前,“張嘴!”
陸小九聽話地張開嘴,一點點清心散連着指甲上的血污被趙大力彈進他嘴裏。
江晏拖着傷腿,默默走到光頭身邊,敲起了梆子。
風雪小了一些,梆子聲此起彼伏。
白櫻不知何時睜開了眼,她沒有提出要立刻回城。
因爲在這個妖魔邪祟橫行的世界,有一條鐵律。
天不亮,絕不開門。
深更半夜從城外回來的,無論看起來多像人,都可能是披着人皮的邪祟。
此刻,唯有守夜人燈籠庇護下的這一小片光域,纔是黑夜的荒野裏唯一的“安全區”。
她只能等,等那漫長黑夜過去。
寒風捲着殘餘的雪粒,抽打在白櫻蒼白如紙的臉上。
背部的劇痛在藥粉的刺激下化爲灼燒感。
但這肉體的痛苦,與內心翻湧的驚濤駭浪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她的身體因爲寒冷和失血而微微顫抖,眼睛盯着黑暗。
視線是散的,焦點早已穿透了黑暗,回到了北邙山。
她和同伴,去探查北邙山外圍魔物異常的聚集動向。
這段時間以來,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操控着這些嗜血的怪物。
他們這隊除妖盟的精銳斥候,被派了出去。
深入了比以往更遠的地方。
然後,就在北邙山的深處,他們遠遠地看到了一個從沒見過的魔物!
它擁有着近乎完美人類女性的身軀,外皮除了鱗片覆蓋的區域之外,都彷彿流淌着暗紅色的熔巖。
一條覆蓋着漆黑鱗片、末端閃爍着金屬寒光的細長尾巴綴在身後。
肩胛骨後方伸展出的巨大肉翼,如同蝙蝠的翅膀,卻覆蓋着暗紅的筋膜,邊緣閃爍着幽幽的血光。
它就那樣靜靜地立在一塊巨大的黑色巖石上,俯瞰着下方如同黑色潮水般湧動的,形態各異的魔物大軍。
無數的地魈、棘背魔、獨角魔、刀尾魔……
甚至還有無數從未見過的恐怖存在,全都匍匐在地,發出低沉而狂熱的嘶吼,如同子民在跪拜它們的王!
它就是這片北邙山所有妖魔的新生的王!
全員練髒境的精銳斥候小隊落荒而逃……
同伴一個個死去……直到只剩自己一人。
遠處的天際線,透出了一絲灰白。
天……快亮了。
一旦天亮,她要以最快的速度衝回除妖盟總部。
清江城的存亡,所有人的命運,都繫於這條消息能否送達。
那頭擁有着人類女性身軀、血色肉翅、細長尾巴的魔王……
它絕不會給人類太多時間準備。
一旦魔王聚集了足夠的魔物大軍,必會被清江城無數人匯聚的生機吸引而來。
屆時,四個棚戶區加起來數十萬如同被圈養牲畜般的居民,必然首當其衝。
他們將在浪潮一般的尖牙利爪下化爲血食,成爲魔王大軍衝擊清江城前的開胃菜。
即便有四個棚戶區的血肉作爲緩衝,清江城也絕對抵擋不住。
它的城牆很可能在前所未有的衝擊下徹底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