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分成比例,是我們公司能給出的最大誠意了。
林楠坐在他對面,自始至終神色平靜,彷彿周圍的低氣壓與他無關。
他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方案上那個刺眼的數字上,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個數字,與其說是分成,不如說是一種輕蔑的施捨,彷彿在說:“給你個機會上映,就該感恩戴德了。”
“王良濤總。”林楠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卻異常清晰,“我這新寫的劇本,《前世今世》的預期拷貝數,我們希望能達到三千塊銀幕以上。首周的院線排片率,不能低於百分之十五。”
王良濤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林導,你還是個新人,就算你獲獎了,那也掩蓋不住你的稚嫩,只能說明你運氣好一點罷了!”他身體前傾,雙手交疊在桌上,擺出一副教訓後輩的姿態,語氣裏的輕視毫不掩飾。
“而且還說什麼三千塊銀幕?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這是國師級別大製作纔有的待遇。”
“你還拿得出《神探李軒軒》級別的本子嗎?而且你給我的這部片子,說句不好聽的,文藝氣息太濃,受衆面太窄。”
“有句話不是說得好,年輕人不愛看,年紀大的看不懂。我給你一千塊銀幕,首周排片百分之八,都是看在片子質量還行,以及你個人才華的份上。”
王良濤拍了拍林楠的肩膀,“做人,不能太貪心。”
會議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空氣中瀰漫着壓迫感,這是王良濤最熟悉的戰場。
他很享受這種感覺,習慣了掌控談判的節奏,尤其是面對這些有才華但沒背景,滿腔熱血卻不懂市場殘酷的年輕導演時。
但林楠沒有接話,沒有憤怒,也沒有爭辯。
他只是彎下腰,從腳邊那個磨損嚴重的黑色公文包裏,取出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用最簡單的燕尾夾裝訂起來的劇本,封面是素淨的白紙,上面用宋體打印着四個字《少年少年》。
他將劇本輕輕放在桌上,不疾不徐地推到王良濤總面前。
那個動作優雅而從容,彷彿剛纔那場關於分成比例的激烈交鋒,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開場白。
“王良濤總,你以爲我只有一個本子嗎?空閒的時候,我可以寫很多,這是我的下一個本子。”
林楠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介紹一道自己獨創的家常菜:“一個簡單的故事,講的是一個東方少年和他的家庭,篇幅不長,準備送去海外參加電影節的。”
“電影節?”王良濤總眉毛一挑,眼神裏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不屑。
王良濤對於這種套路可是太清楚了。
國內有了些許發展後,就想去國外鍍金,拿個獎回來好擡高身價。
這種導演他見得多了,十個有九個是賠本賺吆喝。
他帶着幾分百無聊賴,隨手拿起劇本,姿態懶散地翻開。
只是第一頁,他的目光就住了。
見到王良的表情,林楠嘴角上揚。
以他的劇本能力,還不相信有人能不被開篇內容吸引,這就是編劇的功力。
劇本的開篇,沒有複雜的場景描寫,只有一段關於鏡頭運用的文字:
“長鏡頭。”
“跟隨。”
“從少年推開家門開始,穿過掛滿臘肉和辣椒的走廊,經過正在用方言激烈爭吵的父母,躲開腳下亂跑覓食的雞,最終鏡頭停在他坐在褪色的門檻上,望向遠方無垠稻田的背影上。”
“一個鏡頭,交代所有環境與人物關係。”
王良濤的手指停在了紙頁上,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黏住。
他也是科班出身,年輕時也曾懷揣着成爲世紀大導演的夢想。
只這一段文字,他就看出背後那個人對鏡頭語言的掌控力,已經到了爐火純青,舉重若輕的地步。
這不只是在寫劇本,這簡直是在用文字直接剪輯電影。
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繼續往下翻。
故事很簡單,沒有激烈戲劇衝突,卻處處湧動着壓抑而深沉的情感。
一個關於成長、隔閡與最終笨拙和解的東方故事。
劇本的文字極簡,惜字如金,卻充滿了無與倫比的畫面感。
那些關於少年內心世界的精準描摹,那些東方家庭獨有的含蓄情感,跨越了語言和文化的隔閡,像一根精準的探針,直指人心最柔軟的地方。
這是一種普世的情感內核。
王良濤越看,心跳越快。
他那被多年商業談判和票房報表磨得粗糙不堪的藝術觸覺,彷彿在這一刻被一盆清水徹底洗淨,重新變得敏銳起來。
他甚至能想象到,這部電影如果被拍出來,在北半球的某個午後放映廳裏,會引起怎樣山呼海嘯般的共鳴和掌聲。
這不只是一部能獲獎的文藝片。
這是一個能讓“獅虎老兄影業”的名字,第一次真正以藝術而非資本的形態,被刻在世界電影版圖上的絕佳機會!
他猛地抬起頭,視線越過劇本,重新審視着對面的年輕人。
不愧是能夠拿到萬國龍獎協會最佳導演獎的年輕人,或許他的成功也不全是運氣,實力也佔着一定的比例。
而林楠依舊平靜地坐着,嘴角甚至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彷彿早已預料到王良濤的一切反應。
這一刻,王良濤才意識到,他徹徹底底地看走眼了。
這個叫林楠的青年,他的野心,他的棋盤,根本就不在《前世今世》這點蠅頭小利上。
國內市場,或許只是他宏大棋局的起點。
會議室裏的攻守之勢,在王良濤總翻完劇本的那一刻,瞬間逆轉。
王良濤總臉上的倨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着震驚、一定量的欣賞與商人獨有的急切的熱情。
他將《少年少年》的劇本緊緊攥在手裏,像是怕它長了翅膀飛一樣。
“林導.......這個本子,你準備什麼時候拍?資金方面有缺口嗎?”他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討好。
林楠淡淡一笑,從容不迫地拿回主動權:“劇本剛寫好,不急。”
他看着王良濤,像一個耐心的獵手,將話題輕輕拉了回來。
“我們還是先談談《前世今世》的發行吧。”
“三千塊銀幕,百分之十五的排片,王良濤總現在覺得,還算貪心嗎?”
會議的後半段,氣氛完全變了。
王良濤親自給林楠續了三次茶,姿態謙和得像個求賢若渴的君主。
他不再提他那份正所謂誠意十足的方案,而是主動將分成比例提到了一個對新人導演來說堪稱天價的水平。
並且當場打電話給院線經理,言辭強硬地預定排片。
“林導,三千塊銀幕,百分之十五的排片,沒有一點問題!”
“而且我要告訴你的是,這只是起步,如果首周口碑發酵得好,我保證追加到四千塊!”
“我們獅虎老兄影業,絕對全力支持你的作品!”王良濤總拍着胸脯保證,彷彿剛纔那個斤斤計較的商人不是他。
他現在關心的,根本不是《前世今世》能賺多少錢。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死死鎖定在桌上那份名爲《少年少年》的劇本上。
“林導,關於《少年少年》......”王良濤總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試探,語氣裏滿是期待,“這部片子的海外發行代理權,你看......能不能交給我們?”
瞧見林楠似乎沒有搭話,王良立刻跟上說道:“我們有最專業的海外發行團隊,跟莫洲三大電影節的選片人關係都很好。只要本子在我們手上,我保證能給你運作到最好的主競賽單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