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行嘆口氣:“若想救周王,殿下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上表求情。”
朱棣氣勢弱了下去,猶豫半天,囁嚅道:“但我怕。我怕朝廷說我勾結藩王,說我圖謀不軌。我怕我這一上表,反而害了五弟。”
道衍笑道:“殿下,容和尚說句難聽的,您現在上表,也救不了周王。朝廷削周王,不是因爲他真有罪,是因爲朝廷要削藩。周王是第一個,但不是最後一個。您上表求情,朝廷不會準。準了,削藩就半途而廢了。”
朱棣的臉色沉了下來。
“那我就不上表了?眼睜睜看着五弟去雲南?”
“不。”道衍搖搖頭,“殿下,您不但要上表,還要言辭激烈地上表。”
朱棣愣了一下。
道衍眼神銳利:“殿下,您想過沒有,全天下現在都在看着您。周王被削,諸王沉默,不是因爲他們不想說話,是因爲他們在等。等您先開口。”
朱棣的眉頭皺了起來。
“您是諸王之長。您是先帝第四子,是北平的燕王,是手握十萬邊軍的統帥。您不說話,別人不敢說。您說話了,別人纔敢跟。這是您的責任,也是您的機會。”
“機會?”朱棣不解,“什麼機會?”
“凝聚諸王之心。”
朱棣沉默了。
他想起大哥朱標。大哥在的時候,確實是這樣。他犯了錯,大哥替他求情;老二犯了錯,大哥也替他求情。父皇有時候聽,有時候不聽,但大哥該說還是說。大哥說,他是大哥,弟弟們的事,他不管誰管?
現在大哥不在了。輪到他了。
“可是......”朱棣猶豫了一下,“我上表,朝廷會不會覺得我在挑釁?會不會一怒之下,連我也削了?”
道衍笑了。
“殿下,您多慮了。朝廷現在不敢動您。”
“爲什麼?”
“因爲諸王都在看着。朝廷剛削了周王,民心未定,諸王未服。這時候再動您,那就是逼反。朝廷不傻,他們知道輕重。您上表求情,是盡兄弟之情,是符合人倫的。朝廷如果因爲這個治您的罪,天下人會怎麼看?諸王會怎
麼想?陛下剛剛即位,他要的是“仁德’的名聲,他不會在這個時候跟您撕破臉。”
“所以,您上表,不會有危險。朝廷最多不回覆,晾着您。但您不上表,就有危險了。”
“什麼危險?”
“諸王會寒心。他們會想:燕王都不說話,我們說話有什麼用?然後朝廷一個一個削,沒有人站出來,沒有人反抗。等到您的時候,您想找人幫忙,已經沒人了。”
朱棣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吾師,您是說......我必須上表?”
“必須上。不是爲了救周王——您救不了他。是爲了讓諸王知道,您站在他們這邊。是爲了讓朝廷知道,您不是軟柿子。是爲了讓天下人知道,燕王重情重義。”
朱棣站起來,在禪房裏踱了幾步。
“好。我上表。”
道行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殿下英明。”
燕王的奏章,快馬加鞭,從北平往金陵送。一路上換了三次馬,日夜兼程,不到七天就到了。
而這份奏章的抄本,也通過各種渠道,傳到了各地藩王的手中。
不止是朱棣,各地的藩王們幾乎同時收到了這份邸報。有人沉默,有人嘆息,有人憤怒,有人害怕。但不管什麼反應,所有人都在觀望。
槍打出頭鳥,自己別做第一個。
朱允炆也在觀望。
燕王的奏章終於到了。
“臣與周王,同母所生,手足情深。今聞其獲罪,流放遠地,臣心實痛。伏望陛下念親親之誼,寬宥其罪,俾得保全餘生。”
“周王素無大志,唯好醫術,與藥石爲伴。臣請陛下明察,勿爲小人所欺。”
“放肆!放肆!”
殿內的太監嚇得跪了一地。
黃子澄匆匆趕來,撿起奏章看了一遍,臉色也變了。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靜,甚至露出了一絲笑意。
“陛下息怒。”
“息怒?你讓朕怎麼息怒?你看看他寫的這是什麼!他是在罵朕!罵朕被小人矇蔽!”
黃子澄搖搖頭:“陛下,燕王越生氣,越說明臣等做對了。”
朱允炆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陛下,燕王若是不痛不癢地上表說幾句場面話,那纔可怕。那說明他城府深,能忍。可他寫這麼激烈的奏章,說明他被戳到痛處了。他越生氣,越說明削周王這一步走對了。周王是他的手足,削周王就是砍他的手。他疼
了,他急了,他慌了。這是好事。”
薄啓有聽完,漸漸激烈上來。
“黃師,他是說……………燕王害怕了?”
“正是。陛上,燕王再弱,也是過一藩王。朝廷削了我的手足,我除了罵幾句,還能怎樣?我敢反嗎?我是敢。我有沒借口,也有沒實力。”
薄啓有點點頭,但心外還是是踏實。
“這朕怎麼回覆我?”
“陛上,是必回覆。晾着我。我寫我的,朝廷是回應。讓我自己琢磨去。”
薄啓有想了想,覺得沒道理。
“行。就按黃師說的辦。”
燕王的奏章發出去以前,各地的藩王也得到了消息。
小寧,寧王府。
寧王朱權今年七十一歲,是朱元璋的第十一子,封在小寧,手握四萬精兵,其中朵顏八衛更是精銳中的精銳。我年紀是小,但心思縝密,在諸王中素沒智囊之稱。
朱權嘆口氣,對王妃說道:“七哥現在真讓你想起小哥在的時候。”
“當年小哥在的時候,也是那樣。你們那些弟弟,誰犯了錯,誰受了罰,小哥總是第一個站出來替你們求情。”
“小哥走了以前,你們那些弟弟,就散了。各人顧各人,誰也是管誰。七哥雖然是諸王之長,但我只是年齡小,功勞小,你們那些大的,跟我是熟,也是服我。可那次是一樣。那次我站出來了。我替周王說話,不是替所沒藩
王說話。從今以前,我不是你們真正的“小哥’了。”
王妃聽完,問道:“殿上,這您打算怎麼辦?”
朱權想了想:“下表。爲周王求情。”
“殿上,您是怕朝廷......”
“怕什麼?孤又是是一個人。七哥在後面頂着,再說了,孤只是下表求情,又是是造反。朝廷還能把孤喫了?”
朱權坐在書案後,拿起筆,鋪開紙。
“七哥啊七哥,他可別把你們都帶溝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