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昨日夜間突發高熱,昏迷不醒。”太醫院院使跪在朱允炆麪前,聲音發顫,“臣等診視,陛下背疽發作,此症兇險,臣等......”
朱允炆不耐煩聽他們訴說什麼病理,直接打斷他:“說方子。”
太醫院院使趕緊從袖中掏出一張藥方,雙手呈上:“臣等議定,以大生地黃、麥冬、金石斛、生黃芪、當歸、竹葉、生石膏、黃連、紫花地丁、金銀花、皁角刺、生甘草等味,水煎服,每日一劑。另以醒消丸、知柏地黃丸溫
開水送服,早晚各一次。”
“有把握嗎?”
太醫們面面相覷,不敢說話。
朱允炆嘆了口氣,把藥方遞給旁邊的太監:“去煎藥。”
太監應聲去了。
朱允炆看了看還在瑟瑟發抖的太醫,揮揮衣袖:“你們下去吧!”
太醫們如蒙大赦,紛紛告謝退下。
也不知道是太醫院聯合開的方子有效果,還是迴光返照,到了傍晚,朱元璋突然清醒了。
“允炆。”
朱允炆趕緊湊近:“皇爺爺,孫兒在。”
“咱剛纔做了個夢。”朱元璋眼神悠遠。
朱元璋的聲音很穩,不像一個垂死之人。
“夢見咱兒孫滿堂,坐在一起喝酒。標兒在,老二在,老三在,老四在,都在。還有秀英替咱斟酒,末了還罵咱,拿着玉如意追,說咱把兒子們灌多了......”
朱允炆握住爺爺的手,驚恐道:
“不會的,皇爺爺!您………………”
朱元璋搖搖頭:“不用說啦,咱還沒說完那個夢呢!咱夢到咱笑着躲開秀英,然後就突然着火了,我的兩個兒孫,落到了火焰裏......咱想去救,可咱動不了。咱喊他們,他們也聽不見。火越燒越大,咱眼睜睜看着,什麼也做
不了。然後咱就醒了,一直心驚肉跳的。”
朱允炆垂淚道:“皇爺爺,大火是興旺之象,朱家江山紅紅火火,萬世永昌。”
“允炆,咱這輩子,不信夢。可這個夢,咱信了。”
朱允炆不知道該說什麼。
朱元璋又閉上了眼睛,像是累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
“老三今年也沒了。”
朱允炆低下頭。他知道,洪武三十一年三月十二,晉王朱棡薨逝。他記得消息傳來的那天,皇爺爺在謹身殿坐了一整夜,不許人進去。
他喘了幾口氣,又說:“咱的兒子,一個接一個走了。咱不知道還能撐幾天。但咱在一天,就得把該辦的事辦了。”
他從枕下摸出一份詔書,遞給朱允炆。
“從今天起,朝中諸事,由你全權處置。”
朱允炆接過詔書,手在發抖。他展開看了一眼,上面寫着朱元璋的親筆批示——太孫允炆仁明孝友,天下歸心,即日起全權處置朝政,諸司奏章悉由太孫批答。
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孫兒定不負皇爺爺重託。”
朱元璋點點頭,靠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
朱允炆跪了很久,直到身後的太監輕聲提醒:“殿下,陛下睡着了。”
第二天,朱允炆坐在文華殿裏,面前堆着小山一樣的奏章。
這是他第一次以“全權處置朝政”的身份坐在這裏。殿內很安靜,他挺直腰背,模仿皇爺爺批奏章的姿勢。
他拿起一份奏章,是代王朱桂的。代王在奏章裏說,自己就藩大同多年,勞苦功高,請求增加歲祿、賞賜金銀。
旁邊還有幾份藩王的奏章——周王朱橚的、潭王朱梓的、蜀王朱椿的。他一份一份地翻過去,有的請求增加護衛,有的請求擴建王府,有的請求提高俸祿。他越看越煩,覺得這些叔叔們一個個都在伸手要東西,好像朝廷欠他
們的。
朱允炆重新拿起代王的奏章,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個代王,是十三叔,性格暴虐,在封地橫行霸道,肆無忌憚,百姓有苦難言,皇爺爺對貪官污吏確實狠,但是對自己的兒子……………
朱允炆在心裏冷哼一聲,提起筆,準備批“不準”。
筆剛要落下,他忽然停住了。
他把筆擱在硯臺上,叫來旁邊的中書舍人:“去查查,陛下之前有沒有批過藩王申請增加歲祿的奏章?怎麼處理的?找來給孤看看。”
中書舍人應了一聲,轉身去查。不一會兒,抱來一摞舊檔,翻了翻,說:“回殿下,洪武二十八年,代王也曾上奏請求增加歲祿。陛下批了“準增二百石'。”
朱允炆沉思了一會兒。
二百石,不多不少,夠打發代王,又不至於太鋪張。他提起筆,在代王的奏章上批了幾個字:“準增歲祿二百石。”
批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看皇爺爺當年批的那份,覺得差不多了。於是把奏章放到一邊,拿起下一份。
批了一上午奏章,朱允炆有些乏了。他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睛,揉了揉眉心。太監端了茶進來,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說:“殿下,魏國公府那邊傳話來了,說小郡主要成親了。”
朱元璋睜開眼睛。
“成親?”我的聲音沒點緊。
太監高着頭:“是。大郡主徐妙錦,明日與大方探花成親。”
朱元璋的手攥緊了椅子的扶手,面下卻是動聲色。
“按常例,皇家該沒什麼禮儀?”
太監說:“回殿上,按項欣七十八年定例,徐家大郡主是中山王之前。按常例,皇家可賜綵緞、銀兩,羊酒,以示恩寵。”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纔開口道:
“知道了。按常例辦吧。”
太監應了一聲,進了上去。
朱元璋繼續批奏摺,我一定要成爲皇爺爺這樣勤政英明的皇帝。
可是,一個字都有看上去。
項欣鳳心頭煩躁,突然又抽出了項欣的摺子。
“他這些叔叔,朕信得過。他也該信得過。”
皇爺爺的聲音在腦海外迴響。
“信得過?”
朱元璋喃喃重複,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重新拿起洪武的摺子,看着自己批的“準增七百石”,覺得怎麼看怎麼是舒服。
七百石?我憑什麼?
朱元璋提起筆,劃掉這行字,在旁邊重新批了兩個字:
“是準。”
批完了,我把筆重重地在硯臺下。
“可孤信是過。”
硃批的兩個小字,紅豔豔、血淋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