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一切順風順水，豆子卻再次噩夢連綿。驚醒了倒也罷了，起來喝口熱水，緩口氣，還能回去繼續睡。
最怕一直魘在夢裏，驚嚇連連，冷汗森森，卻始終醒不了。
以前總是夢到被人打，自從收拾了方建之後，豆子就總是夢到自己在殺人。血順着她的手指往下流淌，一直淌，她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榕從背後摟着她，柔聲對她說：“沒事沒事。這不是血，你只是打翻了番茄醬。”
豆子心裏明明白白，她知道自己是在做夢。榕來到她的夢裏，榕說的不是真的，她手上的就是血，不是番茄醬。
在夢裏，榕始終在她身後，他不再如同以前一樣，從正面走過來將她抱起。他也不再穿那件紅色的婚服，他穿的是白色的服裝。他在他背後，豆子看不到他全身，只能從摟着她的胳膊上看到那一抹雪白。
這樣的白讓豆子越發自慚形穢。榕那麼幹淨，她卻那麼髒。她滿手滿身都是血。
豆子甚至清楚，不是榕刻意要站在她身後，榕還和以前一樣，進入了她的夢，竭力想引導她走出噩夢，可是，她自己做不到。她無法回頭去看他。是她自己心有愧疚。
“你走吧，別讓我弄髒了你的衣服。”豆子說。
榕沒有動，也不再說話。他只是抱着她，將她帶到一片碧綠的草地上。
草葉青翠欲滴，晶瑩剔透的露珠在綠葉上滾來滾去。滾着滾着就變成了血紅色。這不是露珠，這是血。很多很多的血，在草葉上滾動，漸漸匯成血河。
“啊——”豆子抱着頭尖叫，“我只是在做夢，我要醒過來。快讓我醒！”可她睜開眼，看到的依舊是一片血紅。不是血色的草地，而是一大片血池。
在那血池之中，有無數的斷肢殘臂沉沉浮浮，一條蒼白的手從血水中探出來，慢慢伸過來，猛地抓住了豆子的腳。
“啊——”豆子慘叫着，掙扎着。
那隻手的力很大很大，拽着豆子往血池裏脫。一個聲音陰測測地說：“小姑娘，快下來吧。”
榕從後面抱住了豆子的腰，用力把她往上提，可是豆子還是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榕哥哥，你快走！你快放手，不要管我。”豆子哭着喊道。榕若再不放手，會把他也一起拖下去的。
“主人，你要相信榕，榕能保護你。你只要把眼睛閉上就好，相信我。”榕的聲音很溫柔。
豆子搖着頭。他的自稱已經變成了榕。他以前一直都拒絕豆子這樣叫他，說那是呼喊情人或奴僕，認爲是在降低他的身份。
她對不起他，休了他。他對她的稱呼已經變成了陌生客氣的“主人”，榕已經和她生疏了。
豆子很想嘗試着去相信榕，無論如何，他還是她的伴生者。可是，她做不到。若不是在夢裏，理智尚存，她會選擇相信榕，可是在夢裏，她身不由己心亦不由己。潛意識被放到無限大，主宰了她的全部。
她依舊在奮力掙扎。她怎麼也掙不脫那隻抓住她腳踝的手，有好幾次差點從榕手裏脫落出去。
忽然，豆子臉上一冷。她醒了。她的臉上被澆了冷水，被褥都溼了。
豆子慌忙坐起，大口大口喘息。好半晌，她才冷靜下來。澆她冷水的是榕的白玉蘭。榕沒有辦法在豆子的夢裏取得她的信任，只好用這種蠻力將她弄醒。這樣做雖不能解除她的心魔，卻能讓她暫時擺脫困境。
這樣的事，每晚都在上演。有時候，榕會用白玉蘭直接拍打豆子的臉，將她打醒。更多的時候，他都用這種澆水的方式。
這段時間，豆子都住在龍城。沒有回鳳凰宮。四花美男早就偵測到她在龍城，都到了龍港，卻無法進入龍城。龍城對他們是禁地，他們若是強行傳送進去，定會受到龍城防禦陣的無情攻擊。
趙晨菲等人也都給豆子打了手機，說想過來伺候她。但豆子婉拒了。她不想大家看到她噩夢連連的樣子。她們看着，也只能乾着急，誰也幫不了她。
豆子不敢再修大慈悲心經，她知道不是女蝸娘孃的傳承有問題，只是她自己的神經太脆弱，接受不了大慈悲心經中的悖論，也無法以至高神的態度來“憐憫衆生”。
如此過了一個多月。豆子越發消瘦。
她知道自己的心境出了問題，她開始變得多疑，對誰都不信任。對自己極度不自信，認爲大家都在討厭她。
曾經，她只要看到南宮鬱就會安心，可是，南宮鬱越行越遠，變得令她捉摸不透。
曾經，榕是她最親近最信賴的，可是，知道真相之後，她再也無法釋懷。
這一次，沒有誰能幫上她了，不是他們不願意，是她自己潛意識對所有人都不信任，是她自己不願意再相信誰。
她是月妖，真正的月妖，真正的異族！
從這一點上說，她和誰都不親。她和誰都有可能是敵對關係。
在元氣宇宙生活了這麼久，豆子早就清楚，種族戰爭，沒有對錯，有的只是你死我活的廝殺。像地球人那樣搞生態平衡養一些瀕危生物作作秀？在元氣宇宙，絕對行不通！
父親說，讓她做一個人類。可是，人類是她想做就能做得了的嗎？
母親說，讓她復仇殺人。可是，纔不過收拾了個方建，豆子自己就差點崩潰。殺人，也不是她想殺就能殺。哪怕她有這個戰鬥能力，她也沒有這樣的心理承受能力。
豆子曾經想把這個矛盾推到自己五百歲之後再來心想，可是隨着時間的推移，她已然明白。她已經站在了這個歧路口。
岔路就在她的前方，她越是去迴避，越是會恐懼。這份恐懼若再放大再加劇，會最終吞噬了她，淹沒了她。
以前，她以爲自己做噩夢的原因是方建、是方家的猥瑣，是鳳離的暴行；她那次驚厥，巫醫說是因爲水妖們的殘暴施虐；現在噩夢連連，也可以草率地歸結爲使用斬情斬了方建的記憶。
但真的是如此嗎？
不是的，最根本的原因，早就清晰了，只是豆子自己不願意承認而已。
她是異族！在地球上，她無時無刻不在害怕別人發現她的異常，發現她不是個人類！在元氣宇宙，她無時無刻不在擔心別人發現她月妖的真正身份。
她恐懼的，是她自身！
她心裏明鏡似的，要擺脫這份恐懼，她必須要走出這個歧路。
廢柴月妖也好，變種人類也好。
向左還是向右，她必須做出抉擇。(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