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地鐵盡頭,有着一扇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青銅大門。
明明是在陰山地鐵狹小的空間裏,但那一扇青銅大門卻恍若山嶽,彷彿有無窮高、無盡沉。
大門通體由青銅鑄造,表面佈滿了古老的紋路,像是活物般在門上遊走,散發着令人心悸的氣息。
周曜伸出手試圖觸碰,卻突然聽到一聲嘶啞的低語。
“人類,這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
那聲音蒼老而威嚴,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話語間,青銅大門上開始浮現出一張枯瘦蒼老的面容。那面容從門面上凸起,五官深陷,皮膚褶皺如同千年古樹的樹皮。
但那雙眼睛卻炯炯有神,閃爍着威嚴的光芒,神情恍若高高在上的神?。
周曜沒有說話,只是上下打量着那張蒼老的面容。
“你雖通過了十八層地獄的試煉,但地獄還未徹底歸來。’
蒼老的面容繼續說道,聲音中帶着幾分勸誡。
“回去吧!回到你居住的現世,等候十八層地獄的最終降臨!”
明明只是正常的話語,周曜卻感受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信服之感。
那種感覺從心底深處湧起,仿若高高在上的神?降下神諭,讓人本能地想要遵從。
如果是最開始的周曜,此刻已經從諭令離去,但此刻周曜經歷了十八層地獄儀軌的洗禮,精氣神已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峯狀態,哪怕是低階神話行者也未必能與周曜相比。
周曜駐足在原地,神情鄭重地開口道:
“在離去之前,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蒼老的面容沒有猶豫,當即回應道:“只能問一個。”
“我想請問......這位竊火者閣下,你是如何介入這場神話入侵的?”
輕聲的詢問,讓車廂內氛圍頓時一寂。
青銅門上蒼老的面容微微僵硬,而周曜卻神情坦然,嘴角帶着幾分嘲弄的笑意。
“大膽!”蒼老面容終於發出厲呵:“吾乃十八層地獄守護者,豈容爾等凡人放肆!”
那聲音在車廂中迴盪,震得空氣都在顫抖,但周曜卻絲毫不爲所動,反而笑得更加燦爛。
“我聽聞陰曹地府之中,有佛道兩教尊神,五方鬼帝、羅酆六天、十殿閻羅。”
周曜的聲音平靜而清晰,一字一句都說得清楚明白。
“其下更有文武判官、十大陰帥,萬千鬼神數不勝數,但卻從未聽說過,有誰號稱十八層地獄守護者。”
周曜頓了頓,眼中的嘲弄更加明顯。
“不知尊神可賜下名諱?”
蒼老面容話語頓住了,周曜所說的神?尊諱,甚至許多他連聽都未曾聽說過。
這足以證明周曜對地府的瞭解遠在他之上,貿然編撰一個神?之名只是班門弄斧。
而對方的真實身份,周曜早已猜出來,很大概率是一位即將晉升竊火位階的竊火者。
也只有這些竊火者,纔有能力竊據失落神話權柄。
只不過周曜見識過周天界域之中的竊火者,但眼前這位居然竊據神話入侵之中陰山列車的一部分,想必不是尋常竊火者所能比的。
片刻的沉默之後,蒼老面容沉聲道:“凡人,這次是你贏了。”
隨即蒼老面容開始變幻,皺紋逐漸消失,枯瘦的臉頰變得飽滿,最終化作了一張年輕英俊的面容。
那是一張青年的臉,五官立體而精緻,但額頭上長着兩隻彎曲的長角。
空氣中開始瀰漫着硫磺與熔巖的味道,那是西方地獄特有的氣息。
青銅之門上的,竟是一隻魔鬼!
“魔鬼?”周曜神情微怔。
青年魔鬼神情驕傲說:“不錯,吾乃地獄貴族,伊甸園學府地獄派教授、魔鬼銀行董事,索託斯男爵!”
周曜有些怪異地看了一眼索託斯男爵。
“對不起,這裏地方太小,站不下這麼多人。”
“牙尖嘴利的小子!”索託斯男爵冷笑一聲,隨即威脅道:
“你知不知道你究竟觸犯了什麼?”
“我倒是想問,你一個天堂神話的地獄魔鬼,竊據我們東方神話的十八層地獄究竟欲意爲何?”
周曜想過很多種可能,但怎麼也沒料到在潛藏在陰山地鐵之中的幕後黑手,會是一名地獄魔鬼。
魔鬼投下了驚奇的眼神。
“小子,你比學府裏最古板的老神父還要封建,都什麼年代了神話體系還要分個你我?
天堂都能跟地獄同處伊甸園學府之中,玉京學府都開設了信仰系,我一個地獄魔鬼試圖入主十八層地獄又有何不可?”
這下輪到周曜陷入了沉默。
自己走的一直都是野路子,沒有接受過大學系統性教育,現在看來倒是有點慣性思維了。
不過周曜很快調整過來,眼下不是追究這些細枝末節小問題的時候,周曜注視着索託斯男爵開口道:
“男爵閣下竊據陰山列車如此之久,卻依舊未能真正掌控這神話入侵,還請早做離去纔是。”
索託斯男爵面露冷笑,那笑容中帶着幾分不屑。
“我辛苦謀劃了百年,纔等到了十八層地獄脫離深層界域,以神話入侵的形式降臨現世。”
他的聲音變得激動起來,眼中閃爍着瘋狂的光芒。
“而現在你僅憑一句話就想趕我走,可比學府中那些老神棍都狠。”
周曜神情微微動容,敏銳捕捉到了對方話語之中的細節,更加確定了索託斯男爵絕非尋常竊火者。
“閣下當真不願主動離去?”
索託斯男爵知曉自己已經再無手段對付周曜,但也並不認爲周曜能夠放逐自己。
一百多年之前,當時的他剛剛達到拾荒圓滿之境,正欲完成竊取神?一絲位格,踏入竊火位階。
然而在一次意外的儀軌中,索託斯男爵一絲分魂踏入了位於失落神話深層界域的十八層地獄。
索託斯男爵心中大喜,認爲這簡直是天賜的機緣,索性直接放棄了晉升竊火位階的計劃,轉而試圖謀奪十八層地獄。
只要能撕下十八層地獄一角,將其融入西方地獄之中,他就有機會一步登天成爲地獄領主。
甚至若是能將十八層地獄與西方地獄融合,哪怕是直接升格爲地獄魔王也不是沒有可能。
不過深層界域距離現世太遠,再加上作爲竊火者被神話界域所敵視,一旦暴露身份便會被直接驅逐,本體更會遭受十八層地獄的反噬。
所以索託斯男爵一直在等待時機,等待十八層地獄脫離神話界域,浮出現世的機會。
然而這一等,就足足等了一百多年時間。
索託斯男爵本體爲了十八層地獄放棄了晉升,一直停留在了拾荒圓滿的境界,不過他容納的五大神話特質品質不俗,讓他蛻變爲地獄男爵,壽命悠長遠超尋常神話行者,所以才能等到現在。
而終於在兩個多月之前,十八層地獄上浮顯化於世間,化作神話入侵的天災。
索託斯男爵藉助一百多年來竊取的十八層地獄權柄,成功主導了大半的陰山列車。
在這兩個月裏,索託斯男爵一直試圖駕馭陰山列車,在讓十八層地獄完整顯化的同時,也寄希望於在周天界域中開闢一條連接西方地獄的通道。
陰山界域不斷擴張的新區域,還有那愈發頻繁出現的站臺,便是索託斯男爵的手筆。
好幾次索託斯男爵都快要見到了勝利的曙光,然而在陰山市所對應的陰山界域內,卻一直存在未知的力量錨定了陰山列車前進的方向,讓他無法成功連接西方地獄。
好不容易那股未知的力量消散,突然出現的周曜卻又破壞了他的獻祭。
此刻的周曜已經將他逼到了死路,他唯一的辦法也只有死賴在這陰山列車上,憑藉過去百年來積攢的十八層地獄權柄,在神話入侵的最後關頭分一杯羹。
索託斯男爵並不認爲,周曜有能夠驅逐他的辦法。
他的分魂已經和陰山列車深度融合,想要驅逐他,就必須擁有比他更高的權柄。
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他謀劃了百年,積累的權柄豈是一個普通人能夠比擬的?
看着青年魔鬼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周曜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隨後,他從黃風小聖的貪財之口中取出了最後一件寶物。
羅酆山神之位!
在羅酆山神之位顯化的那一刻,陰山列車傳來劇烈震動,車廂之內十八層地獄的異象在索託斯沒有操縱的情況下重現。
刀鋸地獄、石磨地獄、火山地獄......所有地獄的景象同時浮現,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恐怖的畫卷。
地獄景象真實無比,彷彿貫穿了真正的十八層地獄,將那裏的一切都投影到了現世。
“這是什麼?”
青年魔鬼臉上的無賴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
他的聲音在顫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他這一縷幾乎和陰山地鐵同化的分魂,在這烏木牌位面前,竟然生出了幾分臣服之意。
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顫慄,是低位者面對高位者的本能反應。
“地府......真神之位?”
索託斯目眥欲裂。
他怎麼也不會想到,區區一個普通人竟然能有如此至寶。
哪怕是放在五大學府中,這樣的寶物都能夠引發無數強者征戰,引起一場腥風血雨。
周曜手託着羅酆山神之位,此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已完成大半的十八層地獄儀軌,正在與羅酆山神之位共鳴。
似乎只要他願意,就能在此刻登臨拾荒位階,成爲真正的神話行者。
但周曜並未着急,目光如炬看向青銅大門上的青年魔鬼,宛若口含天憲:
“滾回你的地獄!”
話音落下的剎那,青年魔鬼的面容開始扭曲。
“不!不!不可能!”
他瘋狂大喊,聲音中充滿了絕望和不甘。
“我謀劃了百年!百年啊!”
“我放棄了晉升!我等待了一個世紀!”
“不能就這樣結束!不能!”
然而無論他如何掙扎,如何嘶吼,都無法改變結果,高位神話規則輕易將其剝離出陰山地鐵。
索託斯男爵的分魂被強行從青銅大門上扯下,在空中凝聚成一團虛影。
那虛影中,青年魔鬼的面容扭曲而痛苦,眼中滿是不甘和絕望,隨即被神話規則排斥出陰山地鐵。
而在分魂脫離陰山地鐵的那一剎那,索託斯男爵分魂中關於陰山地鐵、關於十八層地獄的記憶盡數被規則抹除。
一百多年的謀劃,一百多年的等待,一百多年的積累,全部化爲虛無,消失得無影無蹤。
呆滯的分魂化作一道流光,失去了所有記憶,失去了所有目標。
它茫然地在空中飄蕩了片刻,然後遁向未知之處,迴歸本體。
做完這一切,周曜看向了前方恢復正常的青銅大門,伸手推開。
門後不再是地鐵駕駛室,而是一方漆黑的宮殿,散發着沉重肅穆的氣息。
那宮殿高大而空曠,看不到盡頭,也看不到天花板。四周的牆壁上刻滿了浮雕,那些浮雕描繪着地獄的景象,描繪着罪人的懲罰。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古老的氣息,那是時間的味道,是歷史的沉澱。
而在宮殿的中央,一張恍若羣山雕琢的威嚴王座矗立於此,那王座由羣山雕刻而成,氣勢磅礴。
這是索託斯男爵謀劃了百年,卻始終無法觸及十八層地獄的核心。
?可以是任何東西,地鐵駕駛室、一個祭壇,一座刑臺,但在羅酆山神之位的共鳴下,?化爲了一張王座。
周曜手持神位,腳步堅定地向前走去。他一步步踏上臺階,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腳印。
臺階很長,足有九十九級,象徵着九重天,九幽地。
一步步拾階而上,終於周曜來到了王座之前。
周曜轉過身,於王座之上緩緩落座。
那一刻,整個宮殿都在震動,整個陰山地鐵都在共鳴。
至此,十八層地獄儀軌已成!
羅酆山神之位化作光影,從周曜手中飛起。
那光影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緩緩融入了周曜的軀體之中。
周曜感受着神話蛻變所帶來的變化,恍惚間福臨心至,第一神話特質的信息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其名曰:羅酆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