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從梅嶺大營下來的令兵傳命至何絪大營時,何絪一聲冷笑,隨後對扈將道:
“將咱們從高安掠來的那千人生口驅上去,打南昌!”
想了想,何絪又道:
“將柴再用喊來!”
片刻後,一名黑胖的武夫進來了,抱拳:
“小人見過何帥!”
何絪實際上也就是三十多歲,精悍十足,看着就是勇將,但和麪前的柴再用一比,無論是體型還是悍氣都差了太多。
何絪倒是不在乎,對站着的柴再用笑道:
“剛剛楊帥傳了令了,讓咱們開始打南昌。”
“你從孫儒軍中一路浪蕩下來,最後就咱們收留你,現在你帶着一隊人作爲押官,帶高安掠的那批生口上陣,能不能建功就看你了!”
柴再用不以爲意,再次抱拳:
“謝何帥抬舉!"
然後何絪就不再多話,揮了揮手,讓柴再用下去了。
一刻鐘之後,先是西岸梅嶺響起戰鼓聲,然後是南昌北,繼而是南面。
於是,數不清的丁口被驅趕着上了陣線。
柴再用是孫儒軍中將,只這一條背景就足以說明一切。
此刻,柴再用杵着一把加長的雙面闊刀,大馬金刀坐在馬紮上,前方是填平的護城河和磚石打造的南昌城。
身後,數不清的被掠丁口畏懼、忐忑,茫然地擠在一塊,以爲安全。
他們以青壯男人居多,老人和特別小的孩子不多,這些人都在行軍途中死的死,扔的扔。
自孫儒敗亡後,他帶着十幾個心腹兄弟南下流浪,也在趙德諲那邊混過,但因爲孫儒的名聲實在是太差了,即便是趙德諲這些昔日蔡州軍同袍,對孫儒麾下武人也是另眼相看的。
沒辦法,柴再用在荊楚既不得用,又呆得不自在,所以索性離開投靠其他藩鎮。
像柴再用這些武人,是不會選擇做地方盜匪的,因爲他們的野心和戰鬥欲不允許。
可連趙德諲都不敢收再用,更不用說南方其他藩鎮了,深怕請了虎狼進來。
所以柴再用他們委實喫了不少苦頭,直到到了江西投靠了李罕之。
論殘暴,李罕之比柴再用的老恩主孫儒也差不了多少,所以李罕之收了他們。
此刻,柴再用只是帶着十來人,就坐在那,什麼話都沒說,就讓周遭的空氣都冷了下來。
身後的一些個丁口,甚至不敢去看柴再用,只感覺那人是披著人皮的虎狼,他們只是一羣待宰的羔羊。
柴再用在觀察南昌城,片刻後,他將刀往前一指,示意出擊。
隨後,柴再用的一個老兄弟舉着鐵箍棒走到丁口隊伍前,扯着嗓子吼:
“今日攻城,將雲梯架上去的,就算功!”
丁口們木然地聽着,沒什麼反應。
“規矩我不多說,你們一人潰下,全什斬首,一什潰退,全隊連坐!”
“不僅你們死!你們在後營的爹孃,老婆孩子,都得死。’
這話起了作用。丁口們臉上露出恐懼,有人開始發抖。
然後,這蔡州武士就指着附近一處密集的竹竿,喊道:
“看見沒!”
“那些木架子上掛的,就是昨天逃跑的。”
“全部抓了回來,當場剁了!”
丁口們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竹竿上全都是人頭,密密麻麻,此刻不斷有烏鴉落下,開始對着頭顱的皮肉啄食着。
人羣中傳來壓抑的哭聲。
這蔡州武士咧嘴笑了,露出黃黑的牙齒:
“哭什麼?好好打仗,立功受賞,不比當鬼強?”
“告訴你們,這南昌沒多幾個兵!”
“這是你們的機會!現在你們是填溝壑的,但只要過了這一戰,你們各個都是人上人,有酒有肉有女人,還能像我一樣,只驅別人上戰場!”
“所以人就要搏,搏了這一次,後面都是好日子!”
“當然,這肯定也是九死一生,但這世道,連皇帝老兒都朝不保夕,你我爛命,還想什麼?能給你改命的機會,你們就要去死死抓住!”
這蔡州兵是個好口舌的,一番話果然有蠱惑力,不少丁口聽了這話,竟在絕望中產生了一絲妄想。
於是,這武士一揮手,大吼:
“列隊!”
身後,一批老軍上前,用棍棒、刀鞘將丁口分成十二隊,每隊百人。
每隊又分十什,指定了什長,都是些看起來壯實,聽話的。
什長每人發一根木棍,隊頭才分一把橫刀,上千人加起來都沒幾十件鐵器。
此刻,蔡州武士下令:
“第一番,扛土袋,堆在牆跟下!”
“第二番,拿門板,擋箭!”
“第三番,繼續扛土袋!”
很快,丁口們就在棍棒和怒罵中緩緩行動起來。
扛土袋的去營後搬早已準備好的麻袋,裏面裝着泥土、碎石;抬竹梯的已經扛着加長的竹梯,剩下的則舉着木板,一人一塊,舉在頭頂當盾。
柴再用看着這些雜兵忙碌,心中波瀾不驚。
這種人上去就是墊刀口和消耗敵軍的守城物資的。
他們最大的作用就是將土包背到牆角下,然後死在那,等堆在城根下的屍體和土包能和城頭齊平,南昌自然就破了。
這是他們新蔡州軍在中原打堅城的經驗。
“柴頭。”
此時,一個老軍湊過來,低聲道:
“這批高安丁口,着實有幾個刺頭,昨兒晚上還想串聯逃跑,被咱們摁住了。要不要......”
柴再用眯眼:
“哪幾個?”
老軍指了指隊列中幾個漢子——都是二十多歲,體格健壯,眼神裏藏着不服。
柴再用點頭:
“攻城的時候,把他們安排在最前面。死了就算了,不死就升老軍,喫肉!”
“明白。
然後柴再用將刀往前一壓,於是,鼓聲大作。
曠野上,數萬丁口如潮水般湧向南昌南北兩面。
柴再用這邊,上千隻有簡陋防禦的丁口就這樣在鼓聲中哀嚎發瘋向前蹣跚。
是的,他們的速度只能用蹣跚。
但再慢,這些人也不敢停,很快就接近護城河。
這裏在昨日已經被填平了多處,這些丁口就踩着土石翻過護城河,向城根靠近。
很快,就進入到了城上箭矢的攻擊範圍。
南昌城上馬上就撒下一片箭雨,丁口們登時倒下一片,剩下的再不敢向前。
此時,在後面督戰的老軍怒吼:
“怕個卵子!”
“箭比你們命值錢!給我衝,他們只是嚇你們!”
“加把勁,只要把土袋扔到牆根下,就能撤!”
但不管老軍怎麼說,這些丁口都呆在那,不敢向前。
於是,老軍開始在後面砍翻了兩人,臉上全是血,嘶吼:
“給我衝!”
這一刻,丁口們發瘋地跑着,一路跑到牆根下,奮力將肩上的土袋拋下。
“噗通”、“噗通”的悶響接連不斷,塵土飛揚,但土袋還是太少了。
而城頭上的人,果然也沒再用箭矢,而是開始在城頭上拋各種石塊。
第一塊石頭砸下時,正落在一個丁口的後背上。
那丁口剛扔下土袋,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砸得整個人向前撲倒,脊椎發出清晰的斷裂聲,口鼻噴血,當場斃命。
石頭滾落,又碾過一個傷兵的腿,骨頭碎裂的“咔嚓”聲令人頭皮發麻。
緊接着,第二塊、第三塊......大大小小的石塊如同冰雹般落下。
有的砸在土袋上,發出沉悶的撞擊,塵土四濺;有的直接砸在人身上,瞬間血肉模糊;還有的落在屍堆裏,砸得一片血肉。
“啊!!!我的腿!”
“救命!救我......”
慘叫聲此起彼伏,牆根下瞬間變成了屠宰場。
丁口們無處可躲,頭頂只有簡陋的門板,根本無法抵擋這些從高處墜落的沉重石塊。
門板被砸中,要麼碎裂,要麼連人帶板一起被壓垮。
一個丁口舉着門板,剛衝到牆根,一塊臉盆大的石頭從天而降。
“砰”的一聲,門板應聲破裂,木屑紛飛。
石頭餘勢未消,砸在他的頭頂,他甚至沒來得及慘叫,頭顱就像西瓜一樣爆開,紅白之物濺了旁邊人一身。
旁邊的人嚇傻了,丟掉土袋轉身想跑。
督戰的老軍就在幾步之外,見狀揮刀就砍:
“回去!繼續堆!”
刀光閃過,人頭落地。
“退者斬!繼續堆!”
老軍提着滴血的刀,面目猙獰。
丁口們被死亡的恐懼逼瘋了,只能硬着頭皮繼續往前衝。
他們踩着同伴的屍體,將土袋扔在牆根,然後轉身往回跑,去搬新的土袋。
來回一趟,就是一趟鬼門關。
而原先說好的跑一趟就下來休息,可在後方氣還沒喘勻,那邊老軍就已經拿着刀驅你上去。
就說給沒給你休息吧!
就這樣,第一番的數百丁口循環往復,絲毫不得歇,拼命將之前二十日裏準備好的土包運到牆角下。
一個年輕的丁口扛着土袋第三次衝到牆根,他非常幸運,至今沒有一點傷。
但這刻,他的運氣用完了!
在他剛要扔土袋的時候,城頭突出的馬面上,一支弩箭射來,射穿了他的小腿。
丁口慘叫倒地,土袋滾落,想爬回去,但腿已廢,只能拖着傷軀在屍堆裏蠕動。
而後面的人看也不看,從他身上踩過。
那年輕人伸出手,想抓住誰的褲腳求救,卻只抓到一把血泥。
最終,他被一個上來的老軍一刀捅死,屍首也被踢到牆根,成了堆坡的材料。
“快點!磨蹭什麼!”
身後督戰的老軍還在不斷催促。
殘酷的殺戮比南昌軍的石塊還要可怕!
也許,也許,只要自己夠快,石頭也不一定就砸到自己吧……………
於是,丁口們在強壓下,有了新技巧。
他們不再畏懼,扛着土包,衝到牆根後,迅速扔下土袋,然後立刻折向跑開。
城頭的南昌守軍也在調整,開始聚集弓弩手到兩側突出的馬面上,用珍貴的箭矢開始射這些丁口。
被側面射擊的丁口們,開始大批大批倒下。
但無論是老軍還是後面壓陣的柴再用都是面無表情。
這種場面他們見得太多了,無管是在孫儒軍中,還是在李罕之帳下,哪一次攻城不是如此?
其實,不論你是否殘忍,只要是攻城,人命就是最廉價的耗材。
因爲守城一方太容易就能收割攻城一方的性命了。
攻城方但凡只是前進一步,都需要拿命填!
此時,隨着土袋不斷堆積,牆根的土坡漸漸隆起。
但代價是慘重的,才一刻鐘,第一隊百人已經死了近半,傷者更多,能繼續扛土的不到三十人。
這樣的損耗比,換作普通軍隊早就崩潰了,可在後面成建制的武夫督戰下,這些丁口依舊在絕望地來回着。
這些人來自各個地方,有不同的家庭和人生,但在這一刻,他們的人生直接被濃縮在了這百餘步的循環中。
第二個百人隊也上去了,城牆下的土坡又高了數尺,屍體和土袋混雜在一起,哪裏還分得清啊!
這真是一幅地獄般的景象啊!
打到這個程度,連城頭的守軍都有點崩潰了。
甚至有人在哭着嘶吼:
“別再衝了,往外面跑!”
但根本沒用,在老軍們的驅趕下,一批批生口就這樣填了上來。
到了這會,督戰的老軍也發了狠,只能用更大的恐嚇來威脅。
他們不斷在陣前逡巡,大吼:
“後退死,連同他們在後營的家眷,全部處死。”
自己可以死,但如果自己死了還連累親族,這就能徹底擊穿這羣聚族而居的丁口們的心理防線了。
爲了不讓自己的父母妻兒慘死,他們只能選擇這種近乎自殺的勞作。
人羣中,一箇中年丁口哭着扛起土袋,對身邊的年輕人說:
“小劉,我家小子才三歲......咱得堆,得堆啊......”
“這卵子的老天啊!”
年輕人滿臉是淚,說不出話,只是拼命點頭,一同衝上了土坡。
一塊石頭砸在中年人肩上,他踉蹌一下,土袋掉落,但居然沒倒。
他咬着牙,用另一隻手抓起土袋,拖着傷軀繼續往前。
又一塊石頭飛來,砸中他的腿。
中年人終於倒下,卻用盡最後力氣,將土袋推向坡上。
“堆堆……………”
他喃喃着,嚥下最後一口氣。
一旁的年輕人目睹這一切,突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
他不再躲避石塊,發瘋似的扛起兩個土袋,衝向牆根。
石塊砸中他的後背,年輕人吐出一口血,卻不停步。
等衝到牆根,扔下土袋,轉身又去扛。
這種瘋狂的舉動感染了其他人。
越來越多的丁口進入一種癲狂狀態。
疼痛、恐懼、悲傷,全部轉化爲麻木的機械運動。
他們不再是人,而是搬運土石的工具,直到被石塊砸碎爲止。
土坡以驚人的速度增高。
屍體和土袋層層疊加,踩上去軟塌塌的,滲出暗紅色的血水。
人在巨大的驚嚇中,會陷入一種自我保護,他們已經呆傻了,呆傻到好像土堆得越高,他們就能活下來,他們的家人就能活下來。
所有人都瘋了!
只是,不知不覺中,這片由屍體和土袋混合的長坡,也越來越高,高到距離城頭好像只有一步之遙。
血水的腥氣,混着各種人死後留下的屎尿,散發出濃烈的臭味。
天空中,烏鴉在盤旋,等待饕餮盛宴。
柴再用在後方看着,非常滿意。
他正計算着時間,按照這個速度,土堆到能衝鋒的高度,至少還得死三四百人。
只不過,這千人丁口差不多算是廢了。
那些還活着的,就這樣躺在陣前,麻木地看着天空,即便旁邊有人被督戰執法也毫無波瀾。
他們已經徹底地絕望了,連恐懼的情緒都不再有,只剩一具軀殼,行屍走肉。
“柴頭,這樣下去不行。”
一個老軍湊過來低聲道:
“丁口快撐不住了,咱們要不要讓老軍上?”
柴再用沒說話,而是站了起來,舉起手裏滿是尖刺的箍鐵棍,指了指那羣殘下來的二三十人,說道:
“這些人編入老軍,休整,給他們喫肉!”
“以後這些人就是咱們的兄弟!”
他曉得這些人心中只有憤怒和仇恨,但很快這些人就會成爲他們的一員,甚至變得更狠!
因爲正是這些人打過攻城戰,就絕不會再打第二次,而要想在下次,可以在後面驅趕別人攻城,那他們就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人性如此,千古不變。
從死亡中參悟人性的柴再用,晃了晃腦子,接着,指着那城頭,再次下令:
“讓老軍扛竹梯,攻城!”
然後,柴再用將箍鐵棍扛在肩甲上,說了這樣一句:
“召集兄弟們,我們拿下南昌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