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不知是誰第一個扔掉了手中的兵器。
緊接着,兵器落地的聲音猶如落雨一般,在曠野上密集地響了起來。
成羣結隊的大食士兵面如死灰地跪倒在血泊中,高高舉起了他們的雙手。
慘烈無比的戰場,在經歷了最爲瘋狂的廝殺後,終於一點點地平息了下來。
風聲重新佔領了這片荒原,只是風中夾雜着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許元將手中那顆頭顱隨手扔在地上,翻身下馬。
直到此時,他才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
高度緊繃的神經一旦放鬆,身體上的疲憊和疼痛便猶如潮水般湧遍全身。
他走到大帳前一輛被斬斷了車軸的戰車旁,緩緩坐了下來,將沉重的唐刀插在了身旁的泥土裏。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劇烈地起伏。
一件帶着淡香的白色絲帕,輕輕覆在了他的左臂上。
許元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的左臂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劃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已經染紅了半邊身子。
耶夢古半跪在他的身旁,那張向來冷豔的臉龐上,此刻沾染了幾點殷紅的血跡,卻更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她沒有說話,只是極其小心地撕開許元手臂上破損的甲葉,然後給許元包紮。
許元看着她低垂的眼眸,感受着傷口處傳來的微微刺痛和她指尖的冰涼,緊繃的嘴角罕見地放鬆了些許。
周圍是唐軍押解俘虜和打掃戰場的喧鬧聲。
在這屍橫遍野的修羅場中,這短暫的寧靜顯得如此不真實。
但戰爭的殘忍,永遠不會因爲某一次勝利就輕易收起它的獠牙。
就在距離戰車不到十步遠的地方。
一堆堆疊在一起的大食親兵屍體中,一隻被鮮血染紅的手臂突然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胸口被砍了一刀,但卻避開了要害、僞裝成屍體的大食死士。
他的眼睛透過屍體的縫隙,死死地盯着坐在戰車上喘息的許元。
仇恨讓他完全忽略了肉體上的劇痛。
他極其隱蔽地摸到了壓在身下的一把短弩,緩緩將其抽了出來。
這把弩的機括早就已經上好了弦,箭簇上閃爍着幽藍色的劇毒光芒。
他咬着牙,將弩口從兩具屍體之間的縫隙中探出,瞄準了許元的後心。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周圍打掃戰場的唐軍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具“屍體”的異樣。
許元正低着頭看着耶夢古爲自己包紮,對身後的危險毫無察覺。
就在那個大食死士即將扣下扳機的瞬間。
耶夢古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恰好抬起頭,餘光瞥見了那抹在屍堆中極其不自然的寒光。
一種發自本能的恐懼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
“崩。”
機括彈射的沉悶聲音在嘈雜的戰場上並不起眼。
那支塗滿劇毒的短箭猶如一條隱形的毒蛇,撕裂空氣,直奔許元的後背而去。
“小心。”
耶夢古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幾乎是下意識地向許元撲了過去。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把將坐在戰車上的許元狠狠推向了一旁。
許元毫無防備地跌落在地,在沙土中滾了一圈。
“噗嗤。”
這是一種極其沉悶的、利器穿透血肉的聲音。
許元猛地回過頭。
他看到了這輩子最讓他肝膽俱裂的一幕。
那支原本應該射中他的箭矢,此刻正深深地沒入了耶夢古的左胸口。
箭羽還在微微顫抖。
耶夢古那雙異域風情的眸子驟然睜大,裏面充滿了錯愕與痛苦。
她的身體猶如一朵在寒風中迅速枯萎的白蓮,軟綿綿地向後倒去。
“耶夢古。”
許元的瞳孔在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一聲猶如受傷野獸般的嘶吼從他的喉嚨裏爆裂而出。
他的眼睛在這一刻徹底紅了,紅得彷彿要滴出鮮血。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氣,瞬間衝破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看都沒看一眼倒下的耶夢古,而是猛地拔出插在旁邊的唐刀。
他猶如一頭徹底發瘋的狂獅,直接躍上了那堆屍體。
那個偷襲的大食死士剛準備掙扎着爬起來,就看到了一雙帶着地獄業火的眼睛。
許元根本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雙手握刀,帶着毀天滅地的力量,自上而下狠狠地劈了下去。
“死。”
這一刀,直接從那名死士的頭頂劈入,勢如破竹般砍開了頭骨、胸腔,直到將其從中間硬生生劈成了兩半。
碎肉和鮮血噴濺了許元一身,但他卻猶如毫無知覺一般。
他扔掉手中的刀,轉過身,跌跌撞撞地撲到了耶夢古的身邊。
他顫抖着雙手,將那個臉色已經迅速灰敗下去的女人抱在了懷裏。
“耶夢古,看着我。”
許元的聲音在劇烈地顫抖,他試圖用手去捂住她胸口不斷湧出的鮮血,但那血卻像黑色的泉水一樣,怎麼也止不住。
那箭上有毒。
耶夢古的嘴脣已經變成了青紫色,她喫力地看着許元那張因爲驚恐而扭曲的臉龐。
她想要笑一下,想要告訴他自己沒事。
但她只要一開口,大口大口的黑血就混雜着內臟的碎塊從她的嘴裏不斷地湧出來。
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沒事的,我不會讓你死,我絕對不會讓你死。”
許元徹底慌了,他那雙連八萬大軍都敢算計的手,此刻卻連一根布條都系不好。
他瘋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衣襬,想要給她做止血的加壓包紮。
他試圖去點她傷口周圍的穴位,試圖用現代的急救知識去挽回她逐漸流失的生命。
但一切都是徒勞的。
那毒素蔓延得太快了,快到根本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
耶夢古那隻沾滿鮮血的手,極其艱難地抬了起來,似乎想要去撫摸一下許元的臉龐。
但在半空中,那隻手卻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頹然地垂落在了滿是泥濘的血泊中。
她的眼睛緩緩閉上,徹底陷入了深不見底的昏迷之中。
許元感覺到懷裏的軀體正在迅速變冷。
他那雙沾滿了無數人鮮血的雙手,死死地抱着耶夢古的身體,骨節泛白。
“軍醫。”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咆哮,猶如一把鋼刀,直直地刺破了這片修羅場上空那猶如鮮血般殘紅的晚霞。
“把所有的軍醫都給老子叫過來。”
許元嗔目欲裂,這個原本只是出於政治利益交換的女人,不知何時,已經悄悄改變了他心中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