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眸裏,瞬間爆發出兩團令人膽寒的精光。
他等了一整天,熬了一整天,看着兄弟們死了一整天。
等的就是大食人將後背徹底亮出來的這一刻。
“就是現在。”
許元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周圍每一個將士的耳中。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了身上的黑色大氅,任憑狂風捲起他內裏的玄色軟甲。
“鏘!”
許元緩緩拔出了腰間的唐刀,鋒利的刀身映照着天邊如血的殘陽。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也沒有激昂的陳詞。
他只是將刀鋒斜斜地指向了山谷下方那毫無防備的大食軍陣後方。
“所有人,聽令。”
“放信號彈。”
許元那低沉而冷冽的聲音在山谷的寒風中悄然散開。
站在他身後的一名親兵迅速從懷中掏出三枚粗如兒臂的竹筒。
火摺子微弱的火光在昏暗中一閃而過。
“啾——”
極其尖銳的厲嘯聲瞬間撕裂了山谷上空那如同死水般的沉寂。
三道刺眼的紅芒拖着長長的尾焰,如同三條逆天而上的火龍,直刺蒼穹。
那紅色的光芒在最高點猛然炸裂開來,將大半個昏暗的天際映照得一片血紅。
同一時間,在呾叉始羅城右側那條幽深的乾涸河道裏。
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天空中那三團刺目的紅光。
張羽那張早就因爲極度壓抑而扭曲的臉龐上,終於綻放出了一絲猶如野獸脫籠般的猙獰。
“給老子放。”
他幾乎是咬碎了滿口的鋼牙,從喉嚨深處擠出了這幾個字。
又是三道極其尖銳的嘯聲從河道深處沖天而起。
三團同樣耀眼的紅色煙火在荒原的另一端轟然炸開,與許元方向的信號遙相呼應。
六顆信號彈散發出的血色光芒,猶如死神睜開的眼眸,冷冷地俯瞰着這片即將化爲煉獄的土地。
許元沒有再看天空一眼,他猛地將手中的唐刀向前狠狠一揮。
“殺。”
只有一個字,卻透着一股屍山血海中淬鍊出來的極致殺意。
隱藏在山谷中的一萬名大唐百戰精銳,在這一刻徹底卸下了所有的僞裝。
壓抑了一整天的憋屈、憤怒以及眼睜睜看着袍澤赴死而無法救援的悲痛,在這一瞬間化作了排山倒海的殺氣。
不需要任何戰鼓的催促。
一萬匹戰馬幾乎在同一時間踏碎了腳下的巖石。
黑色的鐵騎猶如決堤的黑色洪流,順着山谷的斜坡,帶着毀天滅地的動能,朝着下方毫無防備的大食軍隊後背狂湧而去。
而在右側的乾涸河道中,張羽早已一馬當先衝了出去。
他手中的長柄陌刀在殘陽下折射出冰冷的死亡弧光。
兩萬大唐伏兵,就像是一把巨大的、生滿倒刺的鐵鉗,從兩側狠狠地夾向了大食人最爲薄弱的後方。
馬蹄聲猶如密集的雷霆,瞬間掩蓋了城牆上廝殺的慘叫。
此時的大食主力軍隊,正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攀爬眼前的城牆上。
他們根本沒有想到,在這片已經被他們反覆偵查過的荒原上,竟然還會潛伏着這樣兩支恐怖的力量。
位於大軍中後方的大食督戰隊最先察覺到了地面的劇烈震顫。
一名大食千夫長愕然地轉過頭,看向紅光升起的方向。
當他看清那漫山遍野席捲而來的黑色騎兵時,他瞳孔劇烈收縮,手中的彎刀不受控制地掉落在了地上。
“敵襲......”
他那變調的淒厲慘叫聲剛剛在空氣中傳出半截,便被隆隆的馬蹄聲徹底碾碎。
大唐的重裝騎兵已經如同重型攻城錘一般,狠狠地撞進了大食軍隊毫無防備的後方陣營。
沒有任何陣型可以阻擋這種帶有極高勢能的衝鋒。
最前排的大食士兵甚至連轉身的動作都沒有完成,就被巨大的衝擊力連人帶甲撞成了一團爛肉。
鋒利的馬槊輕而易舉地貫穿了三四個人的身體,直到槊杆彎曲到了極限,才被大唐騎兵用力拔出。
大食人的後陣在接觸的第一個呼吸間,就宣告了徹底的崩潰。
鮮血和殘肢在空中肆意飛舞,淒厲的慘叫聲瞬間取代了原本攻城的狂熱。
位於中軍大帳外的大食統帥,手裏正端着一杯準備用來慶祝勝利的葡萄酒。
當他聽到後方傳來的巨大騷亂時,有些錯愕地回過了頭。
那杯昂貴的西域美酒瞬間從他顫抖的指尖滑落,在波斯地毯上摔得粉碎。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猶如砍瓜切菜般撕裂自己後陣的大唐黑甲騎兵,腦海中一片空白。
怎麼可能。
斥候明明探查過,那個叫薛仁貴的大唐將領,已經帶着主力回撤到天竺境內去平定叛亂了。
這附近幾百裏內,絕對不可能再有大唐的建制軍隊存在。
這些如同神兵天降般的唐軍,到底是從來哪裏冒出來的。
然而,殘酷的戰場並沒有給他留下任何思考的時間。
許元和張羽率領的兩路大軍,根本不給大食人任何喘息和變陣的機會。
他們嚴格執行了許元在雪谷中制定的戰術。
不糾纏,不停頓,以最快的速度向中央穿插,徹底切斷大食軍隊所有的退路和指揮鏈。
鋒利的唐刀每一次揮舞,都會帶起一片猩紅的血雨。
大唐的陌刀隊猶如一臺沒有感情的絞肉機,在密集的人羣中生生蹚出了兩條血衚衕。
大食軍隊的陣型原本是爲了攻城而呈現出前重後輕的密集狀態。
現在後背突然遇襲,前方的人想退退不下來,後方的人想躲無處可躲。
近十萬人的大軍瞬間陷入了極度混亂的相互踩踏之中。
戰局,在這一刻被徹底攪亂。
與此同時,呾叉始羅城那殘破不堪的城牆上。
渾身浴血、已經斷了一條胳膊的校尉,正依靠在城垛上劇烈地喘息着。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與這座城池共存亡的最後準備。
可當天空中的六顆信號彈炸亮時,他那雙早已黯淡的眼眸裏,瞬間爆發出驚人的狂熱。
他掙扎着站直了身體,用僅剩的一隻手死死抓住了大唐的戰旗,拼盡全力地揮舞了起來。
“援軍。”
他嘶啞的喉嚨裏發出了破音的狂吼,猶如野獸的悲鳴。
“王爺的援軍到了。”
城牆上那些本已經搖搖欲墜的大唐殘兵,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彷彿被注入了某種神祕的力量。
他們回過頭,清楚地看到了城外大食人後方那片翻滾的黑色浪潮。
絕處逢生的狂喜,瞬間轉化爲了極致的復仇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