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夢古猶豫了片刻,那雙白皙而修長的手還是伸向了那幾張薄薄的信紙。
她接過信,指尖微微有些顫抖。
在她的認知裏,那些正室夫人對待她這種來歷不明的女子,手段往往是極其殘忍和酷烈的。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被信中惡毒的言語羞辱,或者被警告立刻滾出許元視線的心理準備。
她深吸了一口氣,決然地扯斷了那根紅色的絲線,展開了信紙。
許元坐在胡牀上,假裝低頭喝茶,眼角的餘光卻死死地盯着耶夢古臉上的表情變化。
只見耶夢古的目光剛剛掃過信紙的前幾行,那原本蒼白清冷的臉頰上,瞬間飛起了一抹極其顯眼的紅暈。
那紅暈如同熟透的蘋果,一直蔓延到了她的耳根。
她的嘴脣微微張開,眼中滿是不可思議的神色。
信裏的內容,和她想象中的狂風暴雨完全不同。
沒有羞辱,沒有警告,甚至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訓斥。
洛夕在信的開頭,用極其溫柔的口吻,喚了她一聲“夢古妹妹”。
“驚聞妹妹在恆羅斯城伴於夫君身側,西域風沙苦寒,妹妹身爲女子,定是受了不少委屈。”
耶夢古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這句簡單的關切,竟然讓她眼眶微微有些發酸。
接着往下看,晉陽公主的字跡跳躍出來。
“夫君那個人,看似霸道威風,實則有時候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他若是敢強迫於你,或者言語間欺負了你,妹妹千萬莫要忍氣吞聲。”
“你只需修書一封送回伊邏盧,等戰事平息他回來,我們姐妹定要讓他跪搓衣板,替你出氣。”
耶夢古看到“跪搓衣板”這四個字,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許元這尊殺神跪在一塊破木板上的滑稽模樣,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而高璇的信則更加直接。
“既已是夫君的人,那以後便是一家人。”
“我大唐軍中兒女,不講那些繁文縟節,妹妹既然出身西域,想必也是個性格直爽之人。”
“待戰事結束,妹妹隨夫君回城,嚐嚐姐姐我的手藝。”
最後,幾位夫人竟然在信的末尾,洋洋灑灑地列出了一大堆關於許元的生活習慣。
“夫君夜裏睡覺極不老實,總愛踢被子,勞煩妹妹夜裏多留心替他掩一掩。”
“他看公文看得久了,右邊的肩膀便會痠痛,妹妹若是得空,可用溫熱的毛巾替他敷一敷。”
“夫君胃口挑剔,不喜食生冷的羊肉,若是軍中夥食粗糙,還請妹妹多費心爲他單獨熬些熱粥。”
看着這一行行瑣碎卻充滿了濃濃生活氣息的叮囑,耶夢古徹底呆住了。
這些大唐的貴女,這些高高在上的夫人,竟然真的把她當成了一個即將進門的姐妹。
她們不僅沒有嫉妒,反而因爲自己不能陪在許元身邊,而鄭重其事地將照顧許元的責任託付給了她。
“等戰事結束,妹妹定要和夫君一起,平平安安地回到伊邏盧城來。”
這是信紙上的最後一句話。
耶夢古緊緊地捏着那幾張信紙,只覺得眼前的視線都被淚水模糊了。
她哭笑不得地咬着嘴脣,心裏卻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滾燙的暖流。
這麼多年來,她在這殘酷的西域摸爬滾打,見慣了人情冷暖和背叛算計。
可今天,這幾張來自陌生女子的信紙,卻讓她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屬於家人的溫暖。
其實,她對於許元,暫時還真沒有那種男女之間的情愛之念。
她對這個男人,更多的是一種對強者的敬畏,以及對他那些神乎其技的治國手段的折服。
另外,就是履行當初的諾言。
許元爲自己報了仇,自己就履行諾言,奉他爲主。
就算是許元要自己侍寢,自己也無話可說,但要說現在就讓她死心塌地地愛上許元,爲他寬衣解帶,她心裏那道坎還沒有完全邁過去。
可是,這幾位夫人的信,卻硬生生地將她架到了一個無法拒絕的位置上。
許元看着耶夢古一會兒臉紅,一會兒想哭,一會兒又憋着笑的古怪神情,心裏的貓爪子撓得更厲害了。
他終於忍不住,放下茶盞,乾咳了一聲。
“咳……那什麼,夫人們在信裏,都跟你說些什麼了?”
許元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隨口一問,但那伸長了脖子探究的眼神卻徹底出賣了他。
耶夢古被許元的聲音驚醒,連忙將那幾張信紙仔細地摺疊好,貼身收進了自己胸前的鎧甲裏。
她抬起頭,那張恢復了清冷的臉上,此刻卻多了一抹極其動人的嬌羞。
“沒……沒什麼。”
耶夢古避開了許元那極具侵略性的目光,微微低下頭。
“幾位夫人只是在信中說,她們遠在伊邏盧城,無法在主人身邊盡到做妻子的本分。”
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盡量平淡。
“所以,她們拜託奴婢,在這恆羅斯城裏,一定要替她們……照顧好主人的生活起居。”
許元盯着她的眼睛,顯然對這個敷衍的回答並不滿意。
“就這些?”
“就沒說點別的什麼?比如……警告你離本王遠點?”
許元挑了挑眉毛,帶着一絲戲謔的笑意試探道。
耶夢古的臉頰再次滾燙起來,她想起了信裏那句“莫要讓他欺負了你”,心中頓時一陣慌亂。
“真沒有別的了!”
她咬了咬牙,斬釘截鐵地回答道,語氣中甚至帶着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嬌嗔。
“夫人們寬厚仁慈,怎麼會說那種話。”
“主人若是不信,奴婢這就去給王爺熬粥!”
說罷,耶夢古也不等許元再問,直接轉身,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大堂。
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怎麼看都透着一股心虛的意味。
許元看着她那曼妙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門口的門簾後,不由得啞然失笑。
他聳了聳寬闊的肩膀,重新靠回了胡牀上。
雖然不知道信裏到底寫了什麼能讓這個平日裏冷若冰霜的異族美人如此失態,但既然她不願說,他自然也不會去過多追問。
反正,在這漫長而兇險的西徵路上,能有這麼一個賞心悅目的女子陪着解悶,還能順便緩和一下自己那羣聰明的夫人們的醋意,倒也是一樁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