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許元走進來,看到那一身令人膽寒的玄色甲冑。
訶黎布失畢那渾濁的眼珠子動了動,似乎終於從某種呆滯的狀態中回過神來。
他不緊不慢地撐着扶手,極其艱難地站了起來。
動作遲緩,像是一具生鏽的木偶。
“你……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聽不出絲毫的憤怒,也沒有絲毫的恐懼,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死寂。
訶黎布失畢並沒有去看許元身後那兩個手按刀柄、殺氣騰騰的猛將薛仁貴和周元。
他的目光,只是在許元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便微微垂下。
隨後,他抬起那隻枯瘦如雞爪般的手,輕輕招了招。
一名同樣嚇得面無人色的近侍,顫顫巍巍地從旁邊的托盤裏,捧起一方用明黃色絲綢包裹的玉匣,跪行着呈到了訶黎布失畢的手中。
訶黎布失畢接過玉匣。
他的手很穩,並沒有顫抖。
他就這麼捧着這方代表着龜茲國幾百年國運、象徵着至高無上權力的印璽,一步,一步,緩緩走下了臺階。
每走一步,大殿內的氣氛就凝重一分。
跪在地上的那些王公大臣,把頭埋得更低了,有的甚至已經開始小聲地抽泣。
那是亡國的哭聲。
訶黎布失畢走到了許元面前,相隔不過五步。
他緩緩跪下。
不是那種被強迫的屈辱下跪,而是一種極其平靜的、彷彿在完成某種儀式的下跪。
他將手中的玉匣高高舉過頭頂,聲音淒涼而空洞:
“罪人,訶黎布失畢,叩見大唐冠軍侯。”
“龜茲背信棄義,妄圖以卵擊石,對抗天朝王師,致使生靈塗炭,罪在不赦。”
“這一切,皆是我一人之過。”
說到這裏,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竟然閃爍着一絲令人動容的懇求:
“不管是勾結吐蕃,還是引狼入室招來大食人,所有的命令,都是我下的。”
“我願承擔所有的罪責,要殺要剮,要五馬分屍,悉聽尊便。”
“但……這滿朝文武,這後宮婦孺,還有這伊邏盧城中的數十萬百姓,他們是無辜的。”
“將軍乃是天朝上將,定然不屑於屠戮弱小。”
“請將軍……高抬貴手,只誅首惡,放過他們吧。”
說完。
他重重地將頭磕在了冰冷堅硬的金磚上。
“咚!”
一聲悶響。
緊接着,大殿內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哀嚎聲和求饒聲。
“大王!”
“大王不可啊!”
那些跪着的臣子們涕淚橫流,看起來好一副君臣情深的感人畫面。
然而。
許元並沒有動。
他既沒有伸手去接那方印璽,也沒有開口說半句寬恕的話。
他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訶黎布失畢,看着這個爲了保全家族而卑躬屈膝的老人。
許元的眼神,很冷。
冷得就像是那把剛飲過血的橫刀。
並沒有因爲這一幕悲情的“君王死社稷”而有絲毫的動容。
同情?
感動?
那是吟遊詩人故事裏的橋段。
在國戰的棋盤上,從來沒有所謂的無辜,只有勝敗,只有生死!
許元腦海中浮現出的,是這數月以來,那些倒在西域風沙中的大唐兒郎。
是那些被切斷糧道後,哪怕餓着肚子也要衝鋒陷陣的玄甲軍戰士。
龜茲,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中立。
他們在吐蕃人進攻的時候,在背後捅刀子。
他們在論欽陵大敗之後,不僅不投降,反而還像是瘋狗一樣,不惜引來那些貪婪的大食人,試圖將大唐的軍隊徹底絞殺在這片荒漠之中!
如果不是自己有“轟天雷”,有“紅衣大炮”,有超越時代的戰術。
如果今天輸的是大唐。
那麼現在跪在這裏求饒的,會不會是自己?
不。
如果是大唐輸了,這羣人只會踩着唐軍的屍骨,在慶功宴上放肆地嘲笑漢人的軟弱,瓜分大唐的血肉!
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
世界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哼。”
許元從鼻腔裏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冷哼。
這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大殿內那股悲情的氛圍。
所有的哭聲戛然而止。
訶黎布失畢渾身一顫,緩緩抬起頭,對上了許元那雙毫無波瀾的眸子。
“你覺得,你很偉大?”
許元的聲音淡漠,帶着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
“一人做事一人當?”
“想要用你這一顆並不值錢的人頭,來換取你這些子子孫孫的榮華富貴?”
許元微微彎下腰,那張冷峻的臉逼近了訶黎布失畢,強大的壓迫感讓這位老國王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訶黎布失畢,你是不是把戰爭想得太簡單了?”
“當你決定讓大食人的彎刀進入西域的那一刻起,你就應該做好全族盡滅的準備。”
“現在來跟我演這出苦肉計……”
許元直起身,手指輕輕彈了彈腰間的刀柄,發出“錚”的一聲脆響。
“你覺得,本侯會喫這一套嗎?”
訶黎布失畢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他嘴脣哆嗦着,原本那種視死如歸的氣勢,在許元這赤裸裸的殺意麪前,瞬間崩塌。
“我……”
“我只是想給龜茲留點種子……”
訶黎布失畢的聲音都在發顫。
他是真的怕了。
眼前這個年輕的唐軍統帥,心腸之硬,遠超他的想象。
“留種子?”
許元冷笑一聲,在大殿內緩緩踱步,軍靴踩踏地面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倒計時。
“那你當初想要截斷我軍糧道,想要將我數萬大軍困死在沙漠裏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給大唐留種子?”
“你引狼入室,讓異族踐踏西域土地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給這裏的百姓留活路?”
許元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目光如電,直刺訶黎布失畢的心臟。
“本侯很好奇。”
“到底是誰給你的膽子?”
“到底是什麼樣的利益,能讓你這個已經快要入土的老東西,敢拿着整個龜茲國的國運,來賭我大唐的刀不利?!”
這是一直困擾許元的問題。
龜茲雖然富庶,但畢竟只是西域一國,兵力不過數萬。
就算是加上吐蕃和大食的援助,想要硬抗如日中天的大唐,無異於以卵擊石。
這老傢伙看起來也不像是是個瘋子,爲何會做出如此瘋狂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