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靜沒想到事情會進展得如此順利,也不等王大勇那邊的消息了,上不上節目對她來說本來就是無所謂的事,這只是一個藉口,能讓她鼓足勇氣去尋找蕭枉。
怕航班延誤,宋文靜週六晚上就搭飛機抵達深圳,找了家青旅入住。週日中午,她早早地趕到那家麗思卡爾頓酒店,站在大堂衛生間的鏡子前,內心難以平靜。
她精心地化了全妝,鏡中的女孩烏髮披肩,青春靚麗,穿着一條黑色無袖連衣裙,雪白的肌膚、纖細的腰肢一覽無遺。那是她最貴的一條裙子,也只是商場打折時花五百多塊買的,去任何一個偏正式的場合都會穿它。
即使如今的生活過得落魄,宋文靜也希望能在蕭枉面前展示最好的自己,不想讓他看出她的狼狽與失敗。
到了這個時候,心中的喜悅與激動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緊張、愧疚,還有害怕。宋文靜反覆回想七年前發生的事,知道自己的行爲雖是無心,卻也真真切切地給蕭枉造成了巨大的傷害。
那是一場悲劇,蕭枉重傷出國,而她,家破人亡。
事情發生以後,她沒能見到蕭枉,始終沒有親口對他說聲“對不起”,也不清楚他的傷情。而現在,七年過去了,她即將再次面對蕭枉,會發生什麼呢?他會不會根本不想見她?滿臉厭惡,生氣地趕她離開?
姚啓蓮說的沒錯,蕭枉人生的前十九年過得太難了,現在好不容易過上平靜的生活,這對他來說一定是很珍貴的一段歲月,她真的要去打破這片平靜嗎?
宋文靜心中糾結,居然打起了退堂鼓。
但她忍住了,下午一點整,她來到二樓宴會廳,在簽到臺遞上邀請函,領到一個競拍用的號碼牌,16號,跟隨人流進入會場。
這是一場慈善拍賣會,會場中央佈置着冷餐檯,四面全是玻璃展櫃,展示着過會兒要競拍的珠寶,趁着這一個小時的時間,讓賓客們可以近距離地觀賞品鑑。
賓客們皆衣着得體,舉着酒杯在會場內緩緩走動,小聲交流。宋文靜無心欣賞珠寶,只在人羣中尋找蕭枉的身影,可直到兩點差十分,蕭枉也沒有出現。
她又緊張又失望,腦海裏預演了無數次的重逢場景,遲遲未來。
拍賣會即將開始,衆人移步到隔壁宴會廳,宋文靜在最後一排的角落坐下,繼續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簡短的開場白後,第一件珠寶被拿上臺,拍賣師介紹完那隻翡翠鐲子,起拍價三十萬,立刻就有人開始報價。
“13號,三十五萬。”
“38號,四十萬。”
……
“7號,八十萬!”
……
起拍幾分鐘後,宋文靜的眼角餘光注意到,自己右後方的宴會廳大門被服務生拉開了,有個人靜悄悄地走進來。
他身高腿長,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裝,手裏也拿着一個競買號牌,目不斜視地徑直往前走,沒挑位子,就近坐在了倒數第四排,在宋文靜的右前方。
是蕭枉。
宋文靜慌極了,一顆心跳得亂七八糟,倉促間,竟拿起競買號牌擋在自己臉龐前,隨即就聽到拍賣師說:“後排,16號,九十五萬!”
宋文靜傻眼了:“什麼?!”
16號?這不是她的競拍號碼嗎?
“九十五萬,還有嗎?九十五萬一次!九十五萬兩次……”
一片沉默,無人舉牌。
有人好奇地回頭尋找哪個是16號,不知是不是錯覺,蕭枉也像其他競拍者那樣回過頭來,看了宋文靜一眼,只是時間短暫,宋文靜又心亂如麻,根本沒看清他的臉。
這就不是慌張可以形容的了,這完全是恐怖了,宋文靜手足無措,想着該怎麼解釋她並沒有叫價,萬幸的是,有個小姐姐舉牌拯救了她。
拍賣師喊得很大聲:“7號!7號!一百萬!”
“一百萬還有嗎?一百萬一次,一百萬兩次,一百萬,成交!恭喜7號買家!”
隨着拍賣槌落下,宋文靜渾身虛脫地趴在桌上,感激地看向那個救她狗命的小姐姐,又覺得很對不起人家,讓人家多出了五萬塊冤枉錢。
第二件珠寶開始競拍,接着是第三件,第四件……
蕭枉再也沒回過頭,也沒有四處張望,宋文靜心裏很不是滋味,心想,難道他認不出她了嗎?她再也不敢冒失地拿競買號牌遮臉,只能坐得端正,偷偷盯着蕭枉的背影看。
當一枚藍寶石吊墜開始拍賣後,宋文靜發現,蕭枉調整了一下坐姿,一直擱在桌上的19號競買號牌也被他拿到手裏。
那枚藍寶石吊墜是經典的水滴形,產自斯里蘭卡,重達20克拉,有一個浪漫的名字叫“RainLove”,顧名思義,和愛情有關。
起拍價一百五十萬,每次加價爲十萬,蕭枉毫不猶豫地舉牌,還有別人和他競爭,幾回合下來,價格很快攀升到兩百六十萬。
宋文靜呆呆地看着這一切,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再過幾個月,蕭枉就滿二十七週歲了,這個年紀的男人,戀愛結婚再正常不過,蕭枉顯然是衝着這枚藍寶石來的,RainLove,所以……他有女朋友了?
雖然宋文靜之前並沒有想過,再見面後能和蕭枉怎麼樣,她的初衷也的確只是再見他一面,想當面和他道個歉,但意識到“蕭枉戀愛了”這個事實後,她心裏還是會忍不住地泛起一絲酸意。
她想,真討厭,原來陷在回憶中無法自拔的人只有她一個,人家早就放下了。
最後的競爭陷入白熱化,蕭枉的19號牌和另一個25號牌你來我往,輪番加價,一直加到三百八十萬,25號終於撐不住,敗下陣來。
“19號,三百八十萬一次,三百八十萬兩次!”拍賣師落下拍賣槌,“三百八十萬,成交!恭喜19號買家!”
蕭枉放下競買號牌,坐姿也鬆弛了些,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任務。
宋文靜如坐鍼氈,只盼着拍賣會快點結束。
終於,所有珠寶拍賣完畢,競拍成功的買家要留下辦理手續,其餘人則陸續離場。會場裏人來人往,秩序稍微亂了一些,宋文靜見蕭枉站了起來,也趕緊起身,握了握拳給自己鼓勁,準備去找他。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以背影示人的男人突然轉過身來,猝不及防地與宋文靜四目相對。
他已經褪去了曾經的少年氣,身型不那麼單薄了,五官也變得更加英俊、立體,又有點陌生,他西裝革履,氣宇非凡,卻有着一雙冷漠的眼睛,越過人羣望向她。
宋文靜毫無心理準備,當場就繃不住了,心想,她一定是瘋了,纔會再一次出現在他面前。
——
宴會廳外是一片空曠的公共區域,落地窗邊,宋文靜渾身僵硬地與蕭枉相對而立。
照片上面容模糊的男人此刻變爲真人,隔着七年光陰,站在她的面前。
離得近了,能清晰地看清他的眉眼五官,記憶中學生氣十足的烏黑碎髮消失了,變成了一頭精心打理過的利落短髮,睫毛依舊纖長,鼻樑也依舊挺拔,甚至能看清下巴上剃鬚後的痕跡,還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蕭枉用香水了,這個發現令宋文靜感到新奇。
更令人新奇的是蕭枉的站姿。
之前,跟着他走出宴會廳時,宋文靜已經偷偷地觀察過他的雙腿,他步態自然,走得格外穩健,沒有人會用異樣的眼光盯着他看。
而現在,他身姿挺拔地站在她的面前,不需要依靠任何輔具,在宋文靜的印象裏,這樣的場景從未出現過。
治好雙腿,學會走路——這是蕭枉從小到大的夢想,他終於實現了!
宋文靜有點兒想哭,發自內心地爲蕭枉感到高興。
蕭枉自然不知道宋文靜的內心活動,他雙手插兜,站姿隨意,深邃的目光落在宋文靜臉上,開口時,卻是連名帶姓地叫她:“好久不見,宋文靜。”
聽到那隻存在於記憶中的、依舊低沉又富有磁性的聲音,只是語氣變得既陌生又疏離,宋文靜心裏鈍鈍地疼,也抬起頭來看他,強顏歡笑道:“好久不見,姚叔是不是告訴你了?我會來這兒。”
“是。”蕭枉答得簡短。
宋文靜掠掠頭髮:“剛纔你遲到了,我還以爲,你知道我要來,所以就不來了。”
“哦,剛纔我在房裏午睡,不小心睡過頭了。”
宋文靜:“……”
冷場來得如此之快,她絞盡腦汁,想着該怎麼聊下去。
“你現在……”蕭枉主動起了個話題,“還生活在錢塘嗎?”
宋文靜說:“不在了,我房子租在橫鎮,在那兒工作。”
“也對。”蕭枉點點頭,“你這行,那邊機會比較多,我聽我爸說,你現在是在演話劇?”
宋文靜心虛地點頭:“嗯,在小劇場演,大多是一些獨立編劇寫的原創話劇,不是那種大家耳熟能詳的劇目。”
蕭枉說:“很厲害啊。”
宋文靜笑了一下,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呀?”
蕭枉說:“六月底,學位證拿到手,就回來了。”
“碩士嗎?”
“對。”
“你……後來,移民了嗎?”
“沒有,我一直是中國國籍。”
宋文靜心臟砰砰跳:“那你……不走了?以後就留在國內工作了?”
“對。”蕭枉說,“和我爸一起做事。”
姚啓蓮!你這個大騙子!
宋文靜的笑有些憋不住了,只能低頭掩飾,又一次看到蕭枉的雙腿,他穿着質地精良的西褲,腳上是一雙黑色皮鞋,宋文靜沒能忍住,問:“你的腿,治好了?”
“啊,是。”蕭枉語氣平淡,“託你的福。”
宋文靜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你別這麼說,我……對不起,蕭枉,我一直沒向你道歉,雖然我知道道歉其實沒什麼用,但我還是想親口對你說,對不起,是我的錯,那天我不該逼你去和容家鈺見面的,如果你沒去,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了。”
蕭枉沉默了,宋文靜不敢抬頭看他,幾秒鐘後,才聽到他淡淡開口:“不是你的錯,就算沒有那一次,也會有下一次,他們想幹的事,總會找到機會的。”
宋文靜眼淚汪汪地抬起頭來,看到蕭枉的動作有些奇怪,左手仍然插在褲兜裏,右手卻微微抬起,讓人不得不亂想,他想做什麼?
這時,有工作人員出來找他:“先生,您在這兒啊?請您來辦一下後續手續吧。”
“稍等。”蕭枉不着痕跡地放下右手,又插回褲兜,對工作人員說,“我和我朋友聊幾句,聊完就過去。”
“好的。”
宋文靜忙說:“要不,你先去辦手續,辦完了咱們再聊。”
“不用。”蕭枉說,“那個手續要花點兒時間,讓人家先辦吧。”
宋文靜想起那枚漂亮的水滴形藍寶石,問:“你買那顆寶石,是想自己收藏,還是……送人啊?”
“送人。”蕭枉眼裏很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送給一個美女。”
宋文靜:“……”
蕭枉問:“剛纔,你是不是也舉牌了?想買那個鐲子?”
“不不不不不,沒有沒有,是拍賣師弄錯了,我只是動了下那個號碼牌。”宋文靜語氣頹喪,“我欠你爸爸那麼多錢,怎麼可能去買那種東西?又不能當飯喫。”
“也是。”蕭枉嘴角微翹,問,“你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
“我……”宋文靜難以啓齒,臉皮都開始發燙,還是硬着頭皮把話說完,“我最近,可能要上一檔綜藝,它的內容是讓我們這些嘉賓,每個人找一個昔日同窗,去節目裏喝喝咖啡聊聊天,我……剛巧八月份,我聽說你回國了,就想來找你,找你……上節目,你……願意嗎?”
蕭枉回答得乾脆利落:“不願意。”
宋文靜一點兒也沒感到意外,心裏反而輕鬆了不少,笑着說:“好吧,沒關係的,我只是來碰碰運氣,最主要是想見見你,看到你現在好好的,腿也治好了,我就很開心了。”
蕭枉沒接腔,沉默地看着她。
“你去辦手續吧,讓人家等久了不好。”宋文靜覺得自己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拎着包包後退一步,“我也該走了,要去趕飛機,拜拜,下次見。”
蕭枉說:“拜拜。”
他都沒說“下次見”,宋文靜心灰意冷,轉身走人,走着走着,又聽到蕭枉叫她:“宋文靜!”
宋文靜停下腳步,回頭望去,憋了很久的眼淚終於滾出了眼眶。
蕭枉還站在原地,拿出手機揮了揮,說:“加個微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