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儔不明白,爲何陳成也說了一句“別怪我”,這激戰之間,他也沒心思去細想,唯有全力出招,力求迅速鎮壓陳成。
瞬息間,拳網越收越緊,拳風呼嘯如雷。
換做尋常同階對手,此刻早已被擊碎化勁壁壘,非...
“表哥!”
那聲音清脆如鈴,又帶着幾分少女特有的嬌憨與急切,穿透了龍山館後巷微涼的晨風,直直落進葉陽耳中。
他腳步一頓,側身望去。
拱門旁青磚牆根下,立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一身藕荷色短襖配月白襦裙,髮髻鬆鬆挽在腦後,斜插一支素銀蝴蝶簪。她臉頰微紅,額角沁着細汗,顯然是小跑而來,手裏還緊緊攥着一方疊得方正的靛藍手帕,帕角隱約透出一點暗紅——是剛敷過藥的痕跡。
正是秦昭的親妹妹,秦婠。
葉陽眸光微凝。
自入龍山館以來,他與秦婠接觸不多。只知她是秦家旁支所出,因幼時遭過一次寒毒侵體,經脈受損,終身難修明勁以上功夫,平日多在藥房幫襯李氏,認得幾味草藥,也識得些基礎鍼灸。她性子安靜,說話輕聲細氣,從不爭搶,卻總能在人最需援手時,默默遞上一盞溫茶、一副新磨的艾絨。
此刻她站在那裏,像一株被風拂過的初春柳枝,柔韌而不折。
“婠婠?”葉陽緩步迎上前,“你怎麼來了?”
秦婠沒答話,只是快步走近,仰起臉,一雙杏眼睜得圓圓的,裏頭盛着未散的慌亂與灼灼的亮光:“我……我聽見了。”
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鄺師兄說你不忠,說你臨陣脫逃,說你怕連累自己……可我親眼看見你昨夜亥時還在後院打坐,寅時三刻又起身繞着演武場走了七圈,呼吸沉穩如古井無波,指尖血氣流轉,連檐角蛛網上的露珠都震得簌簌墜地……你若真想躲,何須練到那個份上?”
葉陽心頭一暖,卻不動聲色:“你記錯了,那是趙師兄。”
“不是!”秦婠急急搖頭,鬢邊碎髮隨之輕顫,“趙師兄昨夜在內院守夜,我替李婆婆送蔘湯進去時撞見的。那人影是你——你左手袖口有道新裂口,是前日練踏武學崩裂的,我昨日還幫你縫過兩針,線頭都沒剪乾淨。”
她頓了頓,忽然將手中那方靛藍手帕往前一遞:“喏,給你。”
葉陽垂眸。
帕子展開,裏頭裹着三枚青玉色丹丸,通體泛着淡淡涼意,表面浮着一層薄如蟬翼的霜紋,隱隱透出七道細密雷痕——竟是七雷紋炸·豢神篇煉製過程中,最難凝萃的副產物:**伏雷子**。
此物非藥非丹,實爲精純雷勁壓縮至極致後自然結成的晶核,一枚便抵得上尋常化勁弟子半月苦修,且毫無燥烈之弊,反能溫養經脈,固本培元。龍山館典籍記載,百年來僅現過五次,每次皆由館主親手封存於地火密室,視爲鎮館三寶之一。
“這……”葉陽目光陡然銳利,“你從哪來的?”
“李婆婆給的。”秦婠聲音更輕了,耳尖泛紅,“她說……你閉關那幾天,她每日卯時便去後山採‘雲斷草’,熬了七日‘引雷湯’,又借了藥房地火爐,偷偷凝了這三顆伏雷子。她不敢讓別人知道,怕館主怪罪她擅動祕藏……可她更怕你……撐不住。”
葉陽喉結微動。
李氏不過是個尋常藥婆,不通武道,不懂勁理,連明勁都未曾凝成。她採雲斷草需攀絕壁,熬引雷湯需守火七日不眠,凝伏雷子更是要以自身心火爲引,將雷勁一絲絲抽離、馴服、壓縮——稍有不慎,輕則經脈灼傷,重則心神俱焚。
可她做了。
就爲了一個,連名字都未必入過她耳的少年。
“她人呢?”葉陽問。
“回陳宅了。”秦婠垂眸,手指無意識絞着帕角,“她說……你走後,她要去把那件春衫的領口再改高半寸,免得你運勁時扯開線。”
葉陽沉默良久,終將伏雷子收進懷中。指尖觸到那沁涼玉質的一瞬,彷彿有道無聲驚雷,在胸腔深處轟然炸開。
不是爲力量,而是爲這人間煙火裏,一捧不肯熄滅的微光。
“婠婠。”他忽而開口,聲音低沉卻異常平穩,“你信不信,今日之事,不過是序章?”
秦婠抬眼,眸中水光未褪,卻已映出他挺直如松的輪廓。
“我信。”她答得極快,像是早已在心底默唸千遍,“因爲……你從來都不是等風來的人。”
葉陽笑了。
那笑意未達眼底,卻讓整條後巷的光影都爲之澄澈一分。
他轉身欲行,忽又頓住,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大小的黑鐵片——正是玄鐵匕首鞘上崩落的一角。指尖暗勁一催,鐵片邊緣瞬間浮起七道纖毫畢現的雷紋,層層疊疊,竟似活物般微微遊走。
“替我交給李婆婆。”他說,“告訴她,這枚‘雷引鐵’,是我以化勁親手鍛鑄的第一件器物。若她願意,往後陳宅藥房的地火爐,我親自替她溫養三年。”
秦婠怔住,隨即用力點頭,將鐵片緊緊攥進掌心,彷彿攥住了某種沉甸甸的承諾。
此時,巷口忽有腳步聲傳來。
曹淼的身影出現在拐角處,面色肅然,身後跟着兩名執事,一人捧木匣,一人託錦盤。
“阿成。”曹淼聲音沙啞,目光掃過秦婠手中帕子,又落回葉陽臉上,“館主命我來傳話——他改主意了。”
葉陽眉峯微揚,並未言語。
“鄺逸峯方纔……”曹淼喉結滾動了一下,似在吞嚥某種苦澀,“他向館主呈交了一卷《雲臺祕檔》殘頁,證實紅月教背後,確有雲臺館勢力滲透。而其中一份密令,提及‘昭城伏線,唯柴維可破’——館主認爲,你若真是雲臺館埋下的棋子,斷不會主動暴露此節。”
他頓了頓,將手中木匣向前一送:“這是館主命我帶來的——伏龍圖真本,附註手札三冊,另賜‘靜心雷香’一爐,可助你穩固化勁根基。館主說……你不必再試,即日起,便是龍山館第七位親傳弟子。”
風忽然停了。
巷子裏的塵埃緩緩沉落。
秦婠屏住呼吸,指尖掐進掌心。
葉陽卻望着那木匣,久久未伸手。
不是不屑,亦非猶豫。
而是他清楚,這匣子裏裝的,從來不是恩典。
是刀。
一把淬了蜜的刀。
鄺逸峯爲何獻檔?只爲讓他入局,好借刀殺人。萬千山爲何改口?非爲信任,實爲權衡——雲臺館勢大,若真有伏線,留着柴維,或可反向溯源;若柴維是餌,那便更需他活着,才能釣出更大的魚。
所謂親傳,不過是一紙契書,將他牢牢釘在龍山館這艘風雨飄搖的破船上。
“曹師。”葉陽終於開口,嗓音平靜無波,“館主可曾提過,第七位親傳,該授何祕傳?”
曹淼神色一滯。
按龍山館舊例,親傳弟子必授一門核心祕傳。前六位,或得《伏龍九式》,或習《養心十二樁》,或修《破軍步》,皆爲鎮館絕學。而如今,館內真正稱得上“祕傳”的,只剩兩部——
伏龍拳,專修勁力渡想,契合神玄身;
以及,那部被萬千山鎖在內院密室、連曹淼都未曾見過全貌的——《**太虛引氣訣**》。
此訣傳聞出自上古,不煉血氣,不修筋骨,專攝天地間遊離之“太虛氣”,凝爲無形之“氣種”,一旦功成,舉手投足皆帶虛空撕裂之威,遠超同階化勁數倍。但其入門門檻極高,需心性澄明如鏡,感知通透如淵,且至少三炷血氣爲基——整個龍山館,無人達標。
“館主說……”曹淼艱澀開口,“待你……凝成第三炷血氣,再開密室。”
葉陽明白了。
他在等。
等自己凝成第三炷血氣,再用《太虛引氣訣》將他徹底馴化,成爲一把真正鋒利、且永不背叛的劍。
“好。”葉陽忽然抬手,接過木匣。
匣身入手微涼,沉甸甸的,壓得他腕骨微沉。
“煩請曹師轉告館主。”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鑿,“弟子有一願——若他日龍山館遇劫,弟子願爲先鋒,斷後,護館主周全。”
曹淼瞳孔驟縮。
這不是效忠,是契約。
以性命爲質,換一份不被猜忌的坦蕩。
“……老夫,一定帶到。”他深深看了葉陽一眼,轉身離去。
巷中復歸寂靜。
秦婠望着葉陽側臉,忽然覺得那線條比從前更硬,也更冷。他站在那裏,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刀,刃上未染血,卻已映出千裏寒光。
“阿成。”她輕聲喚。
葉陽側目。
“李婆婆還說……”秦婠咬了咬脣,聲音細若蚊蚋,“她昨夜夢見你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腳下雲海翻湧,手裏握着一盞燈。燈焰是金是銀,卻是……純白的。”
葉陽怔住。
純白之焰。
那是養生太極破限時,體內氣血沖刷百骸所凝的“本命燈焰”,唯有心境徹悟、返璞歸真者,方能在神識中窺見一隙——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她還說……”秦婠仰起臉,眸中水光瀲灩,“那燈照見的,不是前路,而是你來時的泥濘。”
風起了。
捲起青磚縫裏的枯葉,打着旋兒掠過葉陽腳邊。
他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左手——掌紋縱橫,指節粗礪,虎口處還殘留着昨日練踏武學留下的薄繭。這雙手,曾攥着泥巴糊過竈膛,曾扒過凍土挖野菜,也曾捏着銀針爲李氏縫過衣裳。
可今日起,它將握緊伏龍圖,叩開祕傳之門,踏入那條屍骨鋪就的登天路。
“婠婠。”他忽然道,“幫我告訴李婆婆——春衫的領口,不必改了。”
秦婠一愣。
“因爲。”葉陽抬眸,望向龍山館內院方向,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很快,我就不用穿它了。”
話音落,他轉身邁步。
黑色練功服下襬劃出一道利落弧線,身影融進晨光深處,再未回頭。
巷口梧桐樹影婆娑,枝頭一隻灰雀振翅飛起,羽翼掠過之處,空氣微微扭曲,彷彿有道看不見的壁壘,正悄然彌散開來。
同一時刻,龍山館內院密室。
萬千山端坐蒲團之上,面前懸浮着一盞青銅古燈。燈焰幽藍,靜靜燃燒,映得他溝壑縱橫的臉龐忽明忽暗。
燈焰中心,隱約浮現出三幅畫面:
第一幅,鄺逸峯跪在雲臺館主座前,雙手奉上一卷染血竹簡;
第二幅,莊妝獨自立於懸崖之巔,手中天神鄺逸峯雷光暴漲,龍紋逆鱗盡數倒豎;
第三幅,空無一物。
只有一片混沌的白。
萬千山枯瘦的手指緩緩撫過燈身,指甲刮過銅鏽,發出細微刺耳的聲響。
“……燈焰映心,不欺不妄。”他喃喃自語,枯槁嗓音如砂紙摩擦,“可這最後一幅……爲何是空?”
密室角落,陰影濃重如墨。
一道身影無聲浮現,袍角繡着半輪暗紅彎月——正是此前一直緘默的紅月教使者。
他並未開口,只將一枚拇指大小的赤色石子,輕輕放在青銅燈旁。
石子表面,赫然浮現出一行細若遊絲的血字:
【太虛引氣訣·殘篇·第三頁】
萬千山瞳孔驟然收縮。
那行字,與他珍藏三十年的《太虛引氣訣》殘卷上,最後一個字的筆鋒,分毫不差。
燈焰猛地一跳,幽藍之中,竟滲出一線刺目的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