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個身高兩米多的壯漢。
渾身肌肉野蠻生長,維度極爲誇張,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那雙巴掌更是異於常人的大,手背上青筋虯結如蚯蚓,厚繭透着淡淡生鐵光澤,一看便知是常年橫練體魄的狠人。
他身後...
院中風起,槐樹新芽微顫,青灰磚牆上的迎春花瓣被捲起幾片,打着旋兒飄落於青石板上。
曹淼立在階前,袍角輕揚,目光如尺,一寸寸量過衆人面龐——那不是審視,是丈量骨血裏還剩幾分熱氣,幾兩膽魄,幾錢忠心。
“考較分三輪。”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鑿入耳膜,“第一輪,勁力渡想,以‘推山樁’爲基,各自運勁,注入樁身,樁不裂、紋不動者,過關。”
話音未落,方胖子已搶步上前。他身形臃腫,踏地卻沉穩如鐵鑄,雙掌按上那根粗逾碗口的黑鐵木樁,腰腹驟收,肩胛繃緊,脖頸青筋暴起如虯龍盤繞。剎那間,一股渾厚黃光自他丹田騰起,順脊而上,灌入雙臂,掌心嗡鳴,鐵木樁表面竟浮起一層細密金紋,如活物般遊走半息,隨即“咔”一聲脆響,樁身斜向裂開一道三寸長縫,木屑簌簌而落。
“裂了。”曹淼淡聲道。
方胖子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喘着粗氣退後兩步,臉漲得通紅,卻不敢辯駁。
周安緊隨其後。他身形清瘦,動作卻極快,雙掌拍出時帶起兩道袖風,勁力凝而不散,如針尖刺入樁心。那黑鐵木樁微微震顫,表皮泛起魚鱗狀波紋,忽而“嗤”一聲輕響,樁頂冒出一縷青煙,木紋焦黑,裂痕自上而下蜿蜒而下,竟深達半尺。
“焦紋三寸,樁心灼損。”曹淼目光微冷,“不合格。”
周安喉結滾動,嘴脣翕動,終究垂首退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第三人是個高個青年,眉骨凸出,眼神陰鷙。他不聲不響,只將右掌緩緩覆上樁面,五指微屈,指尖泛起一層青灰色薄霧。那霧氣一觸木樁,便如活蛇鑽入紋理之間,整根樁子登時發出低沉嗚咽,彷彿內裏有獸被生生絞殺。片刻後,樁身表面未見裂痕,卻從內部透出一片死寂灰白,連年輪都凝滯不動,宛如石化。
曹淼眼底掠過一絲詫異,卻只頷首:“勉強及格。”
話音剛落,左側角落裏,一道清越嗓音響起:“館主,弟子莊妝,請試第二輪。”
萬千山眼皮都沒抬,只從鼻腔裏“嗯”了一聲。
曹淼卻倏然轉身,眸光銳利如刀:“第二輪?她可知規矩?”
“知。”莊妝立在階下,白衣勝雪,髮梢猶帶晨露溼氣,手中橫刀未出鞘,僅以左手拇指抵住刀鐔,輕輕一叩——“錚”。
那聲脆響不大,卻如鐘鳴破霧,震得滿院殘花齊齊一顫。
曹淼瞳孔微縮。
他當然知道規矩:三輪考較,需按序而行,不得越階。可莊妝既開口,便是已將第一輪視作無物。
張棟終於動了動,慢悠悠撫了撫袖口金線,低聲道:“館主,此女……可是陳成身邊那位?”
萬千山枯瘦手指搭在圈椅扶手上,指節泛白,聞言緩緩抬眼,視線越過衆人頭頂,落在莊妝身上。那眼神空茫茫的,像兩口乾涸百年的古井,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層沉甸甸的倦意,壓得人胸口發悶。
“讓她試。”萬千山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朽木。
曹淼不再多言,側身讓開。
莊妝緩步上前,未取刀,亦未擺樁式,只將右手平伸,掌心向上,懸於樁頂三寸之處。
霎時間,空氣陡然凝滯。
不是風停,不是聲寂,而是所有浮動的塵粒、搖曳的葉影、甚至陽光投下的光斑,都在她掌心方圓一尺之內,徹底靜止。
方胖子張大了嘴,周安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那是一種……不可理喻的靜。
彷彿她掌下並非木樁,而是一方被抽離了時間的小界。
下一瞬——
她五指輕攏。
“咔嚓!”
不是木裂,不是焦灼,不是石化。
是整根黑鐵木樁,自內而外,寸寸崩解!
不是碎,不是斷,是化!
如雪遇驕陽,似墨入清水,鐵木紋理在無聲中瓦解、彌散、消融,化作一蓬銀灰色微塵,在陽光裏緩緩浮沉,竟折射出星芒般的細碎光點。
塵落盡時,樁位空空如也,唯餘青石板上一個淺淺掌印,邊緣光滑如鏡,深不及半分。
全場死寂。
連曹淼喉結都忘了滾動。
張棟手裏的茶盞“啪”一聲磕在膝頭,滾燙茶水潑了一腿也渾然不覺。
萬千山第一次,真正坐直了身子。他枯槁的手指慢慢抬起,指向莊妝,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七……神玄身?”
莊妝斂袖,垂眸:“回館主,是‘七神玄身·封淵式’。”
“封淵……”萬千山喃喃重複,眼窩深處終於泛起一絲渾濁水光,“……當年……老館主臨終前,親手封入龍山祕庫的……那捲殘譜……”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枯瘦胸膛劇烈起伏,曹淼急忙上前扶住,卻被他一把推開。
萬千山喘息稍定,目光掃過滿院噤若寒蟬的弟子,最後落回莊妝臉上,竟破天荒地扯出一抹極淡、極澀的笑:“好……好啊……龍山……還沒人記得這名字的分量……”
他頓了頓,枯枝般的手指緩緩探入懷中,取出一枚青銅虎符,通體斑駁,虎目嵌兩粒暗紅瑪瑙,早已黯淡無光。
“此符,名‘伏虎’。”萬千山聲音低沉下去,“持此符者,可調龍山下院武庫三成存糧,亦可……赦免一名非核心弟子之罪愆。”
他將虎符遞向莊妝。
莊妝未接。
她靜靜看着那枚符,又緩緩抬眼,望向萬千山身後那扇緊閉的、繪着雲龍紋的朱漆門。門楣上懸着一塊褪色匾額,題着四個大字——“龍山正脈”。
“館主。”她聲音清越如泉,“弟子斗膽,請問——若有人私毀龍山典籍、篡改功法總綱、以劣質藥引冒充‘洗髓散’原料,致三十七名弟子經脈潰爛、終身不得寸進……此等行徑,可否……用這枚虎符,赦免?”
空氣驟然凍結。
張棟面色劇變,茶盞“哐當”砸在地上,碎成八瓣。
曹淼霍然抬頭,眼中驚駭如浪翻湧。
萬千山握着虎符的手,猛地一顫。
那枚青銅虎符,竟在他掌心發出一聲細微卻清晰的“咔”,右爪處一道蛛網裂紋,悄然蔓延開來。
他沒說話。
只是慢慢將虎符收回袖中,再抬眼時,眸底最後一絲微光,徹底熄滅了。
“第三輪。”他忽然道,聲音枯槁如秋葉墜地,“勁力渡想……改試‘承天柱’。”
話音未落,兩名執事弟子已抬來一根巨柱。
非木,非石,乃整塊青鋼澆鑄,高逾兩丈,粗如殿柱,表面銘滿鎮煞符文,底部深嵌於青石地磚之中,紋絲不動。
“承天柱重三千六百斤。”曹淼環視衆人,聲音冷硬如鐵,“凡能單臂託起此柱,離地三寸,且穩持十息者——”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刮過每一張臉:
“——即刻晉升核心弟子,並賜‘龍鱗鍛體膏’一盒,可助暗勁破關,直叩化勁之門。”
此言一出,方胖子等人呼吸驟然粗重。
龍鱗鍛體膏!那是連都尉府千戶都需以軍功兌換的絕品!傳聞一盒膏藥,足以將九炷血氣者,硬生生推至化勁門檻!
可三千六百斤……單臂託起?
周安額頭冷汗涔涔而下。那青鋼柱表面符文幽光流轉,隱隱散發出一股沉甸甸的威壓,彷彿真有蒼天之重壓於其上。
就在此時,院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
陳成站在門外。
他穿一身素淨青布衫,袖口挽至小臂,指節修長,掌心微繭,背上斜挎着一隻竹編藥簍,簍中幾株紫莖藍花隨風輕晃,散發出淡淡苦香。
他像是剛從山野採藥歸來,衣襟上還沾着幾點新鮮泥星。
沒人認出他。
——畢竟,上個月在中院比武場,那個被雲臺館天纔打得吐血倒地的瘦弱少年,與眼前這個氣定神閒、眼神沉靜如古井的青年,實在判若兩人。
“陳師兄!”方胖子失聲叫道,隨即慌忙捂嘴。
曹淼眉頭一擰:“誰準他擅闖考較重地?”
陳成卻沒看他,只朝萬千山略一躬身,又轉向莊妝,目光溫和:“師姐,李嬸醒了,說早飯涼了,讓我來問問,你們餓不餓?”
滿院死寂。
連風都停了。
萬千山枯坐椅中,眼珠緩緩轉動,終於,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陳成的臉。
那張臉很平靜,沒有倨傲,沒有惶恐,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透明的篤定。
彷彿他根本不是闖入一場生死考較,而只是路過自家菜園,順手摘兩顆青椒。
張棟喉結滾動,忽然低聲道:“館主……他背上那簍子……是‘紫莖藍花’?”
萬千山沒應聲,但枯槁的手指,卻在袖中,極其緩慢地蜷了起來。
紫莖藍花,百年生,只長於北嶺絕壁陰寒之地,性極烈,一株足抵十年苦修。更關鍵的是——此花早已絕跡三十餘年。連誅邪司藥典都標註爲“疑似滅絕”。
陳成卻揹着一簍。
而且,花莖上還帶着新鮮斷口,露着瑩白汁液,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
曹淼臉色變了。他忽然想起什麼,猛地看向陳成腳邊——那裏,不知何時,已悄然積起一小灘清水。
水色澄澈,倒映着天光雲影,卻……沒有陳成的倒影。
他瞳孔驟縮。
不是幻術。
是真正的……無影。
“承天柱。”陳成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蓋過了所有雜音,“弟子想試試。”
他放下藥簍,緩步上前。
沒有擺架勢,沒有運氣,甚至沒多看那巨柱一眼。
只伸出右手,五指張開,輕輕按在青鋼柱冰涼的表面。
指尖觸柱的剎那——
“嗡……”
整根承天柱,毫無徵兆地震動起來!
不是被託起,不是被撼動。
是它自己……在顫抖!
柱身符文瞬間亮起刺目金光,如被驚醒的蟄龍,瘋狂流轉,試圖鎮壓那股自指尖湧入的、無法理解的浩瀚之力。
可金光只亮了半息,便如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咔嚓!”
一道細微裂響,自柱底青石傳來。
不是柱裂。
是那深嵌柱基的青石地磚,竟在陳成指尖按壓之下,無聲龜裂!蛛網般的縫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瘋狂蔓延!
“他……他在借地勢!”曹淼失聲低呼,聲音都變了調,“不是託柱……是借整條巷弄的地脈反衝之力!”
萬千山猛地撐住扶手,枯瘦身體向前傾出,渾濁雙眼死死盯着陳成按在柱上的那隻手——
那裏,沒有血氣蒸騰,沒有金光爆射,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勁力波動。
只有一片……絕對的“空”。
彷彿那隻手,本就不屬於這方天地。
“三寸……”陳成忽然輕聲道。
話音未落——
“轟隆!”
承天柱下方,整塊青石地磚轟然塌陷!
不是被託起。
是整塊地基,被他指尖所引動的地脈之力,硬生生向下壓出了三寸深坑!
青鋼巨柱隨之……緩緩上升。
不是離地三寸。
是連同下方塌陷的地基一起,整體抬升三寸!
柱身懸空,紋絲不動。
柱底,是深達三寸的、完美方形的塌陷坑洞,邊緣如刀削斧劈,光滑如鏡。
十息。
陳成鬆手。
承天柱“咚”一聲落回原位,震得滿院落葉紛飛。
而那方塌陷的地基,竟在落地瞬間,自行回填、癒合,只餘一道淺淺印痕,彷彿方纔驚世駭俗的一幕,只是衆人幻覺。
全場鴉雀無聲。
方胖子張着嘴,口水滴在鞋面上都忘了擦。
周安雙腿打顫,幾乎要跪倒在地。
張棟手中的茶盞碎片,已被他無意識捏成了齏粉,指縫裏漏出縷縷白灰。
曹淼喉結上下滾動,最終,只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返璞。”
萬千山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眸底那口乾涸古井裏,竟有兩滴渾濁老淚,無聲滑落,砸在膝頭,洇開兩朵深色梅花。
他望着陳成,嘴脣翕動,許久,才用盡全身力氣,吐出一句破碎的話:
“你……不是來考較的。”
陳成沒否認。
他彎腰,重新背起藥簍,紫莖藍花在日光下輕輕搖曳。
“館主。”他聲音平靜,“弟子只是來……拿回一樣東西。”
他目光掃過曹淼,掃過張棟,最後,落在萬千山手中那枚裂紋蔓延的青銅虎符上。
“李氏當年,替龍山守過十年‘斷崖谷’,換來的三卷《龍吟鍛骨圖》,如今,只剩半卷殘頁,藏在館主書房暗格第三層。”
“還有。”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捻過一株紫莖藍花的花瓣,那花瓣在他指間,悄然化爲點點銀灰,“當年雲臺館天才所用的‘淬火拳套’,內襯夾層裏,縫着的‘蝕骨粉’配方……也是從龍山流出的。”
萬千山身體劇烈一晃,枯瘦手指死死摳進圈椅扶手,指節慘白。
“今日考較……”陳成最後看了眼滿院呆若木雞的弟子,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不過是給龍山,留最後一口氣。”
他轉身,走向院門。
青布衫角拂過門檻,背影從容。
莊妝默默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滿院死寂,穿過萬千山渾濁淚光,穿過曹淼驟然蒼白的臉,穿過張棟簌簌發抖的指尖……
走出龍山下院時,晨光正好灑滿整條青石巷。
陳成腳步微頓,從藥簍最底層,取出一個油紙包。
他拆開,裏面是三枚青皮核桃,殼上刻着細密雲紋。
他將其中一枚,輕輕放在門楣最高處的瓦楞上。
風吹過,核桃微微滾動,雲紋在光下流轉,像一尾欲飛的青龍。
“等它開花。”他對莊妝說。
莊妝抬眸,只見那枚青核桃縫隙裏,一星嫩綠,正悄然頂破硬殼,怯生生探出一點芽尖。
巷子盡頭,巡司緹騎的銅鑼聲隱約傳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