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們現在正在一場生化危機當中？”
花了十幾秒纔將貓女抗上肩膀的馬爾苦澀的聲音在隧道內輕輕迴盪。
由於提姆急着進蝙蝠洞內部想要看看還能撿拾出多少有用的東西，所以將五花大綁的感染者貓女...
米婭的呼吸驟然停滯了一瞬。
那條粉紅色的觸手在她眼前甩動，表面覆蓋着細密的、半透明的黏液，在廣場慘白的探照燈下泛着珍珠母貝般的幽光。它沒有明確的末端，只是不斷微微開合，像一朵活體珊瑚，又像某種深海巨獸試探性的口器。一股極淡的、類似雨後苔蘚混合臭氧的腥甜氣息，悄然鑽進她的鼻腔。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腳跟磕在廣場邊緣一截凸起的金屬排水格柵上，發出“咔”地一聲脆響。
“不……不了不了！”米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利，“我跑！我立刻就跑！七百圈是吧？我現在就去！”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向卡拉她們的方向，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連裙角都飄了起來。剛奔出兩步，又猛地剎住，回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個……瑞秋女士，您這觸手……平時……喫素嗎？”
瑞秋歪了歪頭，那雙永遠蒙着一層薄霧的灰色眼眸平靜地注視着她，沒回答。但那條粉紅觸手卻極其緩慢地、極其清晰地……朝她方向，點了點。
米婭渾身一激靈，再不敢多看，轉身撒腿狂奔，速度之快，連身後提姆都忍不住側目。
李貞站在原地，目光掃過那條緩緩縮回異維度裂隙的觸手，又落回米婭倉皇的背影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下。他沒說話，只是抬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劃。
一道微不可見的、近乎透明的漣漪，無聲無息地擴散開去，掠過廣場上每一個人的耳際。
唐娜正咬着牙衝刺，汗水已經浸透了額前的碎髮，可就在那漣漪拂過的瞬間，她腳步猛地一頓，瞳孔驟然收縮——她聽到了。
不是聲音，是無數個“唐娜”的低語，重疊、撕裂、又強行縫合在一起。有她五歲時第一次舉起石錘的喘息，有十歲時被希波呂忒女王親手摺斷木劍時喉頭湧上的血腥氣，有昨天深夜獨自在訓練室加練，脊椎因過度負荷而發出的細微呻吟……所有被她刻意遺忘、或自以爲早已遺忘的疲憊、猶疑、自我懷疑，此刻被精準地、血淋淋地挖了出來，塞進她的耳朵裏，反覆播放。
她臉色煞白，腳下幾乎打滑，可下一秒，她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團喧囂的雜音狠狠壓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她重新邁開步子，速度比之前更快，每一步踏在合金地面上，都像一次微小的爆炸。
卡珊德拉和提姆同樣聽到了。
卡珊德拉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眨一下眼。可她垂在身側的左手，食指與中指之間，無聲無息地滲出了一道細長的血線——那是她用指甲在掌心劃出的傷口。鮮血順着指縫流下，滴落在奔跑的軌跡上，卻在落地前一瞬，被一層薄薄的、冰冷的陰影吞噬殆盡。她的呼吸依舊平穩，可那雙始終空茫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燃燒、淬鍊，像一塊被投入熔爐的寒鐵。
提姆則是在漣漪掠過的剎那，手指條件反射般摸向褲兜——那裏空空如也。他下意識想掏記賬本，想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清晰的邏輯鏈條來錨定自己搖晃的意識。可指尖只觸到布料的粗糲感。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着廣場上金屬與汗水混合的冷硬味道，然後，他強迫自己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雙腿肌肉的每一次收縮與舒張上，數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用最原始的生理節律，對抗那來自靈魂底層的、令人窒息的噪音洪流。
而卡拉，這個站在所有人最前方、金色捲髮在夜風中飛揚的氪星少女，卻在漣漪拂過時，腳步第一次出現了凝滯。
她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她什麼也沒聽到。
只有一片……絕對的、真空般的寂靜。
那寂靜並非安寧，而是某種龐大到令人絕望的“缺失”。彷彿她體內奔湧的恆星之力、她引以爲傲的鋼鐵之軀、她被無數次強調的“神性”……在那一瞬間，被抽離了所有意義。她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毫無瑕疵的手掌，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雙手能輕易撕裂戰艦，卻無法抓住一縷真實的、屬於地球的、帶着塵埃味道的風。
她猛地抬頭，望向李貞。
李貞正看着她，眼神平淡，甚至帶着一絲……憐憫？
不，不是憐憫。是審視。像地質學家凝視一塊新發現的、結構異常複雜的礦石，既不讚嘆，也不貶低，只是純粹地記錄其構成與應力點。
卡拉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她沒有再看李貞，而是猛地轉過頭，將目光死死釘在遠處泰坦塔頂端旋轉的藍色信號燈上。那光芒穩定、冰冷、遙遠。她調動起全部意志，將自己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存在感，都壓縮、凝聚成一根無形的針，狠狠刺向那一點光芒——
刺穿它！
刺穿這該死的、令人無所適從的寂靜！
她再次邁開腳步，這一次，速度暴增，金色的殘影在夜色中拉出一道灼熱的直線，彷彿要將整片天空都燒穿。
李貞的目光追隨着那道金光，直到它消失在基地外圍的合金圍欄之外。他抬起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指尖下，皮膚之下，似乎有什麼細微的、非人的結構在微微搏動。
“精神力閾值……勉強合格。”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但‘錨點’太脆弱。需要……加固。”
他收回手，目光轉向隊伍最後方，那個正被瑞秋用陰影託着、慢吞吞往前飄的沙贊。少年的身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皮肉翻卷處蠕動着新生的粉紅組織，斷裂的骨茬正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歸位。但他的眼皮依舊沉重地耷拉着，呼吸微弱得如同遊絲。
李貞走到沙贊身邊，蹲下身。他沒有碰觸，只是伸出兩根手指，懸停在沙贊眉心上方半寸。
指尖下方，空氣開始扭曲、摺疊，彷彿一面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緊接着，無數細如髮絲、卻閃爍着幽藍電弧的微小光點，從沙讚的額角、太陽穴、耳後、頸側……所有神經叢密集的區域，被強行剝離出來，匯聚成一團混沌跳動的光暈，懸浮在李貞指尖。
那光暈裏，無數破碎的畫面在瘋狂閃現：沙贊童年被霸凌時蜷縮在廁所隔間的顫抖；第一次喊出“沙贊”名字時，體內雷霆奔湧卻無法控制的恐懼；在正義聯盟總部，面對蝙蝠俠冰冷質詢時喉頭湧上的乾澀；還有……就在幾分鐘前，被李貞一拳轟飛時，視野被血色淹沒的剎那，心中掠過的、對“力量”本身那深入骨髓的、幾乎令他窒息的懷疑……
李貞靜靜地看着。那幽藍的光暈在他指尖不安地脈動，像一顆被強行剜出的心臟。
“恐懼是本能，”李貞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周圍每一個尚未離開的少年少女耳中，“但沉溺於恐懼，就是懦弱。”
他指尖微收。
那團幽藍的光暈猛地一縮，隨即爆開！無數細小的電弧如暴雨般濺射開來，卻並未傷及任何人。它們在半空中劃出短暫而絢麗的軌跡，最終消散於無形。
沙讚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他的眼皮劇烈地抖動起來，睫毛像瀕死的蝶翼。
李貞站起身，不再看他。
“馬爾，”他喚道。
一直站在陰影裏的馬爾無聲地走近，身影彷彿與背景的黑暗融爲一體。
“把他帶回觀察室。生命體徵穩定後，注射第二階段神經同步劑。劑量……按最高耐受值的百分之八十執行。”李貞頓了頓，目光掃過沙贊慘白的臉，“他需要儘快習慣，疼痛和力量，從來就是一枚硬幣的兩面。”
馬爾微微頷首，一揮手，兩道暗影如活物般纏上沙贊尚在抽搐的身體，將他無聲無息地拖向塔內。
廣場上，只剩下奔跑的身影，以及……越來越濃重的、汗水與金屬被高速摩擦後散發的焦糊味。
李貞緩步走向廣場中央。他解下腰間懸掛的、那柄從未出鞘的黑色長刀。刀鞘是某種啞光的、非金非石的材質，表面沒有任何紋路，只有一種吞噬光線的沉寂。
他單膝跪地，將刀鞘豎直插入堅硬的合金地面。
“嗡——”
一聲低沉到近乎不存在的震顫，以刀鞘爲圓心，向四面八方無聲擴散。
廣場上所有正在奔跑的少年少女，腳步同時一滯。不是因爲疲憊，而是因爲一種源自骨骼深處的、無法抗拒的牽引力。他們感到自己的心臟跳動節奏，正被那無形的震顫強行校準、同步。
李貞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個年輕而繃緊的側臉。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接敲擊在每個人的鼓膜上，又彷彿在顱骨內共振：
“你們在跑。但這不是爲了消耗體力。”
“你們在聽。但這不是爲了感受聲音。”
“你們在流汗。但這不是爲了排出毒素。”
“你們此刻所做的一切，只有一個目的——”
他停頓了一秒。廣場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遠處城市模糊的、永不停歇的嗡鳴。
“——在你們自己的身體裏，鑿開一道門。”
“一道……通往‘真實’的門。”
“門後，沒有超能力，沒有神明血脈，沒有外星科技，沒有魔法咒語。”
“只有一樣東西。”
李貞的目光，緩緩掃過唐娜汗溼的額角，掃過卡珊德拉指縫間未乾的血跡，掃過提姆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的指關節，掃過卡拉遠去方向那片被灼熱氣流扭曲的空氣，最後，落在米婭因狂奔而漲紅的、寫滿驚恐與不甘的臉上。
“只有一樣東西——”
“你們自己。”
話音落下的瞬間，李貞並指如刀，猛地斬向插在地上的黑色刀鞘！
沒有金鐵交鳴。
只有一聲……彷彿空間本身被撕裂的、令人牙酸的“嗤啦”聲！
一道漆黑如墨、邊緣卻流淌着熔巖般赤金色紋路的狹長裂縫，憑空出現在刀鞘前方！裂縫內部，沒有光，沒有景，只有一片純粹的、旋轉的、令人靈魂凍結的虛無。
裂縫出現的剎那，整個廣場的溫度驟降。奔跑的人們呼出的白氣，瞬間凝結成細小的冰晶，簌簌落下。就連遠處泰坦塔的燈光，都在那裂縫邊緣詭異地扭曲、拉長，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
李貞看着那道門，眼神平靜無波。
“現在，”他說，聲音比剛纔更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裁決，“誰第一個，走進去？”
沒有人回答。
只有粗重的喘息，在死寂中此起彼伏。
米婭的腳步，不知何時已徹底停下。她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眼睛死死盯着那道不斷吞吐着寒氣的黑色裂縫，瞳孔裏映着那片旋轉的虛無，彷彿要被吸進去。
唐娜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甲再次陷進掌心，可這一次，她沒有試圖止血。那溫熱的液體順着指縫流下，滴落在滾燙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嘶”聲，騰起一縷白煙。
卡珊德拉的呼吸，在那一聲“嗤啦”之後，徹底消失了。她站在那裏，像一尊剛剛被塑成的、尚未注入靈魂的黑色雕像。只有她垂在身側的右手，五指極其緩慢地、一節一節地……開始彎曲，指骨發出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咔、咔”聲。
提姆的手，終於從褲兜裏掏了出來。但他手裏沒有記賬本。只有一枚小小的、邊緣已被磨得溫潤的舊式銅製硬幣。他將硬幣放在掌心，盯着它，彷彿那是他唯一能理解的、存在於這個瘋狂世界裏的、唯一的、可靠的物理定律。
而卡拉……
她不知何時已停在了廣場邊緣，距離那道裂縫僅有十步之遙。她沒有看李貞，也沒有看其他人。她只是抬起手，伸向那片旋轉的虛無。她的指尖，距離那漆黑的邊緣，不足一寸。
夜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露出一雙眼睛。
那裏面，再沒有困惑，沒有恐懼，沒有神性的疏離。
只有一片……被烈火反覆煅燒過後，留下的、最純粹的、最堅硬的……空白。
她向前，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