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元號右舷六海裏處。
顏思齊呆立船頭,看着眼前魍港的火光,瞠目結舌。
果然,此前的不安得到印證,魎港遭襲,只一接戰,就是傾覆之危。
?湖岸邊,兩艘不知身份的炮艦,正對魍港狂轟濫炸,其側舷的炮聲連綿不絕。
在炮火的蹂躪下,魍港已升騰起滾滾濃煙,籠罩在熊熊火光之中。
完了,一切都完了。
顏思齊只覺四肢百骸,再無一絲力氣,心痛的滴血。
魎港是他立足東番的根基,一旦被毀,他這十三條船將如無根浮萍,再想落腳,千難萬難。
而佔據東番,遙指閩粵的幻想,也不可能實現。
真可謂,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悠悠蒼天,何薄於我啊!
顏思齊自憐之時,耳畔只聽啪的一聲炸響。
他循聲望去,只見晴朗天空中,炸開一發微弱的沖天花,沖天花下,一艘船體纖細的單桅小船,正飛速遊弋。
“不好,敵人發現咱們了!”楊天生大喊,“快把那兩條小船拿下!"
旗艦令旗傳令,兩艘三桅福船自顏思齊船隊而出,向鷹船追去。
只是?船何等敏捷,兩艘三桅福船追了半天,距離不減反增。
以至鷹船有恃無恐,甚至走走停停,離得遠了,還靜候福船來追。
氣的顏思齊手下幾欲吐血。
“啪!”過不多時,又有兩發沖天花,自鷹船升空。
?湖岸邊,敵旗艦已發現異樣,停了炮火,升帆轉向,向顏思齊船隊駛來。
顏思齊心裏明白,不能再等,是打是逃,必須立刻決斷。
“舶主,讓我們攻上去吧!”
手下見魍港被毀,都是痛心疾首,只恨不得立馬衝上敵艦,將其船員大卸八塊!
況且論船隻數量,敵船僅有一艘,而己方船隊足有十三艘。
不論怎麼說,也是優勢在我!
哪怕敵人火炮厲害,十三條福船一擁而上,淹也把敵人淹死了。
“舶主,別猶豫了,讓我給魎港的兄弟們報仇吧!”
“咱們一擁而上,只要能接觸,必能拿下敵船!”
耳畔聽着手下的豪言壯語,顏思齊的心卻沉入谷底。
平戶有荷、葡、英等國的商港,他久居其間,耳濡目染的,也知道火炮的厲害。
更何況那大炮艦船體之大、船舷之高、火炮之多,都是顏思齊生平僅見。
以他這十三艘福船,想硬拼大炮艦,無異於以卵擊石!
就算讓李旦的“瀛洲火帆營”來打,都沒有必勝的把握。
爲今之計,只有逃了,雖然恥辱,但能活命。
只要保得一條命,總有報仇的一天!
一念及此,顏思齊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航向西北!”
“什麼?”楊天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航向西北方......那不是轉身逃跑嗎?
顏思齊怒道:“我說航向西北!”
楊天生滿臉詫異的看向舶主,半晌,也只得傳令照做。
船隊掉頭耗時極長。
那兩條鷹船許是看出顏思齊船隊無炮,又放肆的靠前試探。
三百步、兩百步、一百步,一直到五十步左右。
見顏思齊船隊始終沒動靜。
鷹船上的船員,乾脆掏出火繩槍來,朝顏思齊船隊射擊。
雙方隔着五十步距離,又在顛簸的海上,火繩槍可以說是毫無準頭。
可就算一發也射不中,至少能遲滯敵人掉頭。
況且顏思齊船隊目標大,只要射的次數多,總能蒙中。
楊天生看着船舷邊,狂妄挑釁的鷹船,氣的胸口疼,怒吼道:“豎子,安敢如此欺我!”
話音未落,耳畔只聽咻的一聲,身側一船員中彈,半個腦殼不翼而飛,紅白之物飛濺,其身軀轟然倒下,不斷抽搐,鮮血染紅甲板。
楊天生被血肉濺了一身,怒目圓睜,吼叫道:“鐵炮手!給我還擊!”
很快,就有拿着鐵炮的船員自船艙湧出,來到船舷邊,抬槍便射。
所謂“鐵炮”,就是日式火槍,仿自葡萄牙火槍,製作精良,性能幾乎與葡萄牙火槍不相上下,甚至隱隱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趨勢。
好在鷹船目標小,鐵炮一輪齊射,全部射空。
鷹船船員見敵人也有火槍,不敢再託大,連忙收起火槍調頭轉向。
其船帆操縱便捷,轉向極其靈活,僅片刻功夫,就行駛出十數步。
鐵炮連射擊第二輪的機會都沒有。
楊天生見敵船遠遁身影,氣的幾欲吐血!他自打加入李舶主麾下,海戰無往而不利,何曾打過這麼窩囊的仗!受過此等鳥氣!
“舵主,讓我們攻上去吧!”楊天生近平哀求。
可顏思齊不爲所動,指着遠處不斷逼近的天元號道:“你看那是什麼?”
楊天生望去,瞳孔一縮,倒吸一口涼氣:“大明日月旗!”
只見天元號船艉,緩緩升起一面旗,旗面繡日月當空,藍底紅邊,火焰紋隨風擺動。
身爲海寇,這種日月旗,楊天生見的多了,大明沿海衛所插的到處都是。
可此旗子高掛炮艦尾舷,迎風招展,威勢可比衛所旗強多了。
可此刻見到,楊天生不免心底一驚,那大炮艦......竟是大明水師!
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楊天生一腔熱血,驟然成冰,耗子見貓一般,渾身住,冷汗都下來了。
海寇們不把大明放在眼裏,是因爲朝廷水師貪腐嚴重,將領屍位素餐,艦船老化嚴重。
如今一條明軍大炮艦驟然出現在眼前,意味着什麼?
以大明之物力,傾注海防,茫茫海疆,還有他們活路嗎?
怪不得魎港遭受了滅頂之災,原來是朝廷圍剿!那便不奇怪了。
只是,朝廷下手......好狠啊!連問他們要報水,換活命的機會都不給!
眼見大明炮艦駛入三百步內。
轟的一聲,炮艦船首炮開火。
炮彈落入海中,濺起的海水,淋了楊天生一身。
落點距他們船不足五十步,當真好準!
楊、顏二人神情悚然。
平戶炮船極多,二人也算見多識廣,可無論番人炮艦還是瀛洲火帆營,都絕無一炮就能射的如此之近的。
“轟!”
不過一會,第二炮襲來,落點離船隻有十步遠。
這等距離,幾乎可以說已經命中了,無非就是一個湧浪高低的事。
這一炮不僅說明前一炮絕非運氣,而且還能看出明軍炮艦裝彈極快。
此等資深炮手,不知要參加多少大戰,才能培養起來!
遼東局勢糜爛,朝廷反倒在東南練兵!倒反天罡不成?
顏思齊暗道:“狗天啓!大明東南海防如此靡費,遼東不要了嗎?遼東百姓水深火熱,你不思收復,反在東南造此鉅艦,意欲何爲?與民爭利,當真這麼重要?真真是個狗皇帝!大明遲早要江山傾覆!”
好在此時顏思齊船隊已轉向完畢,只要等逃脫追擊,就還有一線生機。
日上中天,顏思齊船隊張滿風帆,正要駛出?湖。
“啪!”又一發紅色煙花自天元號上升起。
顏思齊望之正覺奇怪,忽聽?望手道:“左舷前方,出現敵船!”
他心底一驚,朝左舷望去,只見大員嶼後,駛出一艘水師大福船來,正是停泊於此的長風號。
顏思齊船隊是自大員嶼北邊駛過,而長風號停泊南岸,等被顏思齊船隊發現,雙方距離已只有一千步不到了。
最要命的是,長風號剛好卡在船隊側前,船隊想出?湖,必先經過長風號。
顏思齊看的真切,這條敵船全長十餘丈,威風凜凜,與一般福船不同,顯然是“一號福船”,大明水師專用。
他只覺一陣心悸,難不成大明水師知他要來,提前在此設伏?
可......茫茫大海,何其浩渺,他手下根本無法告密。
官軍是怎麼精確得知他的航線,又如何推算到他來的時機的?
莫非這世上,真有劉伯溫一般的人物嗎?
一頓飯的功夫,那左舷敵船已駛入三百步內,降半帆,露出側舷,伸出火炮,等着顏思齊船隊往上撞了。
偏偏身後明軍旗艦窮追不捨,顏思齊無讓船隊轉向,只能硬着頭皮往上撞。
入二百步內,大福船開始炮擊,雖說其側舷只有六門火炮,可射界極佳。
十餘輪射擊,船隊頭艦已被打的千瘡百孔,死傷慘重。
好在大福船船速不快,勉強跟了一盞茶的功夫,就被船隊甩在後面。
顏思齊鬆了口氣,船隊迅速出了?湖,朝西北方逃竄。
天元號上,林淺命令道:“讓長風號回港。”
接下來的追逐戰,以長風號的船速,是排不上用場了。
白浪仔傳令,片刻後五色旗晃動,黃色沖天花升空。
長風號收到命令返航。
很快,天元號也駛出?湖,調整航向直向西北方追擊。
同時,船艏火炮射擊不止。
以天元號船速,追上敵艦隻是時間問題。
這時,林淺敏銳注意到,敵船隊似乎在右微舵轉向。
此時海面上東北風呼嘯,敵船隊這是要小角度迎風,借用中式硬帆八面來風的特性,甩掉使用軟帆的天元號!
這個法子林淺在馬尼拉就用過。
放眼整個東亞,能熟知中西船隻優劣的,除了林淺所部,就只有盤踞平戶的李旦手下了。
難怪他們會突然出現在魍港,一切都順理成章了起來。
不過天元號船艏有三面拉丁帆,逆風航行效率比尋常軟帆稍強,只是速度大降,勉強跟得上中式硬帆船。
遠處海面上,顏思齊看到官軍旗艦不怕逆風,也隨他的船隊轉向,雙目大張,久久沒有眨眼,只恨不得要將眼珠子瞪出來。
這不對啊!這法子是李舶主親授,怎麼會不靈?
別看其船速大降,與己船隊幾乎持平。
可西北方是陸地,只要這樣追上兩三天,他們一頭撞上陸地,也只能束手就擒了。
顏思齊咬牙對手下道:“繼續右轉舵,我不信他們還能跟上!”
舵手硬着頭皮轉向,船隻突然猛地失速,一陣搖晃,不得以又左轉舵,換了回來。
楊天生語氣沉重:“舶主,已經轉到頭了。”
顏思齊當真欲哭無淚,心中湧起絕望。
官軍旗艦離他們只有不到三百步,其船艏火炮發射不休,十炮中,總有一兩炮命中。
再這樣下去,興許不到大明海岸,就要被磨死了。
楊天生沉痛道:“舶主,現在只有棄車保帥了。”
顏思齊明白他的意思,己方船隊有十三艘,犧牲一艘纏住官軍旗艦,來換剩餘船隊的生路。
他不是婆婆媽媽之人,常年混跡平戶,他已見慣生死,狠下心腸,命令船隊頭船掉頭阻滯來敵。
頭船出?湖時,被官軍大福船重創,即便逃去外海,也難以駛回平戶,不如給其他各船換個活命機會。
命令靠喊話在各船隻間傳遞。
許久,頭船收到命令,其甲板之上寂靜片刻,一番爭吵,最終於波濤之上,毅然掉頭。
頭船與顏思齊座船交匯,顏思齊望着頭船甲板上的熟悉身影,神情哀痛,拱手行禮,一揖到地。
頭船的船主,名叫陳勳,與顏思齊志同道合,在平戶打拼多年,同生共死,好不容易打下這偌大基業。
孰料今日竟是永別。
還是顏思齊親手將好兄弟送上絕路,心中悲痛,簡直無法言說。
交錯瞬間,一晃而過。
陳勳收回目光,他明白顏思齊的心意,心中絲毫沒有被兄弟出賣的悲苦。
以頭船阻擊來敵,這是當下最好的辦法。
易地而處,陳勳也會做同樣選擇。
“航向東南,準備接觸!”陳勳收斂情緒,抽刀大喊。
身後,甲板上的船員紛紛抄起兵器,大聲喊殺,氣勢逼人。
天元號上,林淺見一艘破船衝來,不由失笑,命令道:“左轉舵,避過來船,右舷接敵!”
命令逐級下發到繚手、舵手、炮手。
兩船交錯,速度很快,隔着二十餘步,敵船拋出抓鉤,而天元號右舷火炮齊射。
二十八發實心鐵彈,一發不落,全部命中,一股無可披靡巨力將敵船攔腰打的粉碎。
沒有接觸,沒有酣戰,沒有慘烈赴死。
甚至天元號沒有受到遲滯。
陳勳所在頭船幾乎原地解體,船殼破碎,甲板塌陷,艉樓向下垮塌,悽慘無比。
船員們要麼被火炮轟死,要麼被艉樓壓死,要麼落海等死。
在實心鐵彈之後,天元號露天甲板上的弗朗機炮,還順勢發射一輪葡萄彈。
將敵船甲板仔細清洗。
這艘頭船本就受重創,已是強弩之末,強行接觸,反遭近距炮擊,才連一輪炮擊都撐不過去。
顏思齊把着艉舷,目眥欲裂,雙手指甲幾乎嵌入木頭中,用力太大,以至於手指流下血來,也渾然不知。
陳勳爲救船隊而死,捨生取義,可爲何老天讓他死的這般窩囊啊!
竟非大明海軍一合之敵…………………
就像是直接堵炮眼送死,被人順便轟殺了一般.......
此等死法,實在太過憋屈,怎麼能對得起這一船英雄!
顏思齊雙目赤紅,牙關緊咬,恨聲道:“拼了!大不了一死!好過受辱!”
眼下逃生無望,加之兄弟身死,心中又愧又恨,再也抑制不住熱血上湧,就要命令船隊掉頭,拼個死活。
反倒楊天生冷靜下來,勸道:“舶主,切勿衝動,你看天色。”
顏思齊緩緩抬頭,只見黑雲如蓋,籠罩四海,海面上愈發昏暗,潮氣深重,東北風愈發狂暴,吹過船體,發出尖銳哨聲。
分明是雨雪欲來之徵兆!
天色變化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只不過短短片刻,已有稀碎雪花夾雜在風中砸來,三百步外明軍期間已模糊不清。
甲板上,響起繚手的呼喊:“西北風,船頭迎風,快換帆!”
雨雪一起,海上風向驟然轉變,變化無定。
顏思齊心中大喜,船隊正可藉此狂風驟雪,脫身而出,此乃天意!
“航向正北!”他朝着甲板大喊。
“嗚??”西北風肆意怒號,聽在顏思齊耳中,卻宛如天籟。
不過轉舵換帆的功夫,海面上又暗了些許,天色幾乎如傍晚一般。
遠處明軍炮艦,已完全隱沒在黑暗之中。
“點亮船燈!”
“不能點燈。”顏思齊阻止。
不點船燈,各船走散、相撞,顏思齊也認了,他決不能讓明軍旗艦追上來,讓好兄弟白白犧牲。
片刻後,只聽鳴的一聲,風向又變。
“西北風,左舷迎風,小心操帆!”甲板上,手們互相大喊着提醒。
中式硬帆操作便捷,很快便能適應新的風向,而人軟帆就沒這麼快了。
視野中,明軍旗艦也再沒有追上來的徵兆。
顏思齊緊繃的神經舒緩,可立馬又了起來。
“右舷發現敵船!”
“左舷敵船!”
他朝船隊兩側望去,只見在兩側海面上,都看見了明亮船燈,隱約還能見到鷹船的瘦長船身。
“嗖??啪!”
左右兩艘鷹船,各發射了一枚沖天花上天。
黑雲之下,紅色沖天花分外耀眼。
顏思齊幾欲抓狂,這兩艘小船陰魂不散,比蒼蠅還煩人萬倍。
那王八蛋沖天花,發射個沒完!
偏偏他拿這兩條鷹船沒有一點辦法。
顏思齊只恨不得自己跳進海裏,游過去,把兩條船鑿沉。
風向又變爲東北風,繚手們手忙腳亂的換帆。
顏思齊詫異的發現,兩艘小船行進,幾乎不受影響。
更可怕的是,他們右舷那條船,甚至在朝着北偏東航行,與風向的夾角極小,同時保持着極快航速。
這等角度,在大明船員看來,幾乎與正逆風無異了。
聯想兩條船豎狀的三角形怪帆,顏思齊的世界觀受到衝擊。
他雙脣顫抖,囁嚅道:“這怎麼可能?”
“嗖??啪!”
現實是殘酷的,根本不給顏思齊任何喘息之機,又有兩發沖天花上天。
在這種沖天花引路之下,他們船隊就算是開到天涯海角去也逃不了。
甚至用不着去天涯海角,等風雪一散,船隊就要被追上了。
痛定思痛,顏思齊做出決定,他極力壓抑悲憤:“通知各船散開,各自逃命,我們平戶再會!”
船隊一旦在海上散開,各船的生存幾率都會大幅下降,可大敵當前,管不了那麼許多了。
楊天生也知這是唯一的辦法,無奈傳令。
許久,船旁的水聲減少,兩條船也不知道該跟着誰,在海上沒頭蒼蠅一樣,不斷放沖天花。
甲板上,氣氛極壓抑,人人胸口都像壓了塊巨石,說不出話來。
就這麼沉默着向北航行了三個時辰,期間沖天花炸響不絕。
顏思齊心中湧起由衷的恨意:“我就不明白了,整個的東南沿海,就我一夥海寇嗎?爲什麼就追着我不放啊!”
想他這麼多年,在平戶也算安安分分,甚至對大明海商,還多有照料,見荷蘭人買賣大明勞工,還常常出手阻止。
這麼死命追殺,憑什麼啊?
"XXXXXX......"
正委屈間,東邊天邊紅光閃過,接着連綿炮聲遙遙傳來。
有船被官軍追上了!
顏思齊心裏又恨又憂又怕,當真是五味雜陳。
聽着遠方不絕的炮聲,黑暗將他心中的畏懼成倍放大,只覺的那陰魂不散的官軍,仿若索命惡鬼一般。
他忙催促船員向西北轉向,避開炮戰之地。
同時心想,被發現的那艘船,能多拖住一會就好了。
一個時辰後,遠方炮聲漸漸停息。
又過兩個時辰,天空中沖天花炸響,黑暗中隆隆炮聲又起。
這一次,離顏思齊的座船更近。
聽着那炮聲,他只覺心肝都顫。
以餘光掃視船員,顏思齊悚然驚覺,甲板船員,竟都是一般無二的神情!
近百名船員,一言不發,怔怔望着炮響處,呆若木雞,那場面簡直比一羣死屍還要駭人。
顏思齊強擠笑容,安慰船員:“哈哈哈.....敵船炮火雖強,可黑夜已至,他們追不上了,諸位大可寬心!”
半個時辰後,炮聲又低了下去。
顏思齊知道,這隻有一種可能,那條被追上的船......沉了。
整整一晚,顏思齊不敢入眠,甚至不敢回到艙室,瞪着佈滿血絲的雙眼,茫然的向一片漆黑的海面掃視,全船的船員都是如此。
後半夜,又有熟悉的紅色沖天花炸響,接着炮聲傳來。
從聲音來聽,這次距離更近了。
顏思齊已感到有些絕望,甚至覺得逃命只是徒勞,與其擔驚受怕而死,不如投降官軍算了。
正當他心灰意冷之際,一個妙計突然浮現腦海。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激動的身體微顫,對左右道:“掉頭,航向正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