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準備。”
“知道了鄭導!"
“鬆弛點,別繃着。”
“明白!”
“咱們都已經彩排了快兩個月了,功夫早就下夠了。今晚就把最好的自己表現出來就行,也別太怕失誤,要是事後有人罵,我給你們擋着。節目就算真出了什麼紕漏,也有我給你們兜底。反正就一句話??_"
鄭繼榮環視一圈,朝後臺所有正緊張準備、翹首以盼的演員們喊道:“抓緊演完,結束後我請喫飯!”
“蕪湖~~~”
“謝謝導演!”
“一定不讓鄭導失望!”
“咱們去哪家飯店啊?”
話音未落,後臺裏頓時響起一片歡呼和應和聲,氣氛瞬間熱絡起來。
或許是因爲這一屆春晚的表演嘉賓平均年齡都不大,甚至好幾個團體都是十八九歲的少男少女,還有不少孩童參與,整體心態非常的年輕活潑。
排練時的氣氛就一向輕鬆,這會更是被點燃了。
此時距離春晚正式開場還有不到半小時,準備工作已進入最後倒計時。
鄭繼榮將一切都看在眼裏,將最後幾句叮囑的話講完後,便轉身快步走向舞臺側邊的導演指揮區。
一直跟着他的廣電這邊幾位負責對接的工作人員,目睹這一幕後,都頗有感慨。
往年裏的春晚,可是越臨近開場氣氛越緊張,無論是導演職工團隊還是表演團隊都噤若寒蟬,人人繃着一根弦。
像今年這樣輕鬆活潑、甚至帶着點興奮感的氛圍........也算是他們職業生涯裏遇到的頭一遭了!
一時間,他們也分不清,這究竟是因爲鄭繼榮這位年輕導演的個人風格使然,還是因爲今年整個演員陣容更加年輕化所帶來的不同氣象。
亦或是兩者兼而有之。
導播室裏,鄭繼榮很嚴肅地跟負責不同機位的十幾個攝影師最後確認着拍攝重點和切換邏輯,還有控制舞臺燈光、音響的技術人員,也反覆覈對流程。
有一說一,其實他並不太擔心舞臺上表演方面的失誤。
因爲在雙軌運行和延時直播的技術保障下,舞臺上即便出現失誤,導播也可以立刻切換到提前錄好的備帶,將“完美版本”放到直播信號上就行。
反正直播本身就有延時,操作時間充裕,電視機前的觀衆根本就發現不了任何異常。
但這些控制鏡頭切換、燈光音響的幕後技術人員要是失誤了,比如切錯畫面,給錯燈光、放錯音軌,那問題就大了,那可是實打實的直播事故。
“今晚你們的壓力是最大的,多的話我也不說了,只要今晚能順順利利,不出岔子地過去,晚上聚餐,我一定多敬你們幾杯。”鄭繼榮拍了拍身旁一位導播的肩膀,認真說道。
在場的幕後技術人員們頓時受寵若驚。
“鄭導您這太客氣了,這都是我們分內的工作。”
“是啊導演,保證完成任務。”
“我在廣電跟了這麼多年春晚,只有鄭導您最體恤咱們,最沒架子,連我們每個人的名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聽着他們七嘴八舌地表態,鄭繼榮無語笑罵:“行了行了,這都什麼老套的馬屁,留着勁兒把活兒幹漂亮了比什麼都強。”
"***......"
衆人大笑起來,緊張的情緒也緩解了不少。
簡單動員後,鄭繼榮最後與幾位核心崗位負責人對了下眼神,得到肯定的回應後,也懶得再四處走動巡查了。
他直接走到導播室正中央那把總導演的椅子上坐下,隨手翻了翻桌上的零食。
接下來衆人都要全神貫注盯四五個小時,因此補充能量的小零食就成了必需品。
拿起一根還帶着些許溫熱、雪白蓬鬆的米棍,咔嚓咬了一口,又脆又香,甜滋滋的味道在嘴裏化開,讓人精神一振。
就在這片刻的咀嚼與等待中,時間一分一秒逼近。
終於,對講機裏傳來清晰的信號,前臺的主持人和副導演們紛紛報告,各環節準備就緒。
鄭繼榮抬起手腕對了眼表,時間正好。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面前的話筒,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導播系統:“各部門,準備好了嗎?”
耳機裏傳來各個工位導播和負責人簡短有力的回應:“一號機就位!”“音響就位!”“燈光就位!”……………………
“好!”
鄭繼榮掃過面前數十塊監視屏幕,果斷下令:
“3、2、1??開始!”
京城大學。
因爲南方雪災導致交通嚴重受阻,整個學校有起碼一大半的學生都滯留在校園內,無法返鄉過年。
學生宿舍的網絡也因爲用電負荷過大和線路問題,變得時好時壞,極不穩定。
於是晚飯過後,無所事事的學生和老師們便不約而同地湧向了各個食堂。
此刻,幾大食堂裏人頭攢動,幾乎坐滿了人,氣氛反倒比往年冷清的寒假要熱鬧許多。
食堂前方懸掛的四臺大尺寸電視機已經全部打開,統一調到了央視一套,準備播放春晚。
“沒搞錯吧王老師,大老遠跑來食堂看春晚?還不如回宿舍多睡會兒,或者乾點活。我SCI的論文還在籌備關鍵階段,忙着呢。”
“偶爾也要放鬆一下嘛,勞逸結合。而且,我跟你保證,今晚的春晚可不一樣。”
“有啥不一樣?不都是先唱歌跳舞,再演小品相聲,中間穿插着包餃子送祝福,最後上價值、唱難忘今宵嗎?老一套了,沒啥新意。”
“你等着看就行了。”
作爲可能是鄭繼榮粉絲裏文化水平最高的一批人,小王老師已經迫不及待地拉着同事找了個視野好的位置坐下,期待地盯住了屏幕。
開始跟往常的春晚似乎沒什麼太大區別,依舊是那首熟悉的《春潮頌》開頭,鑼鼓喧天,綵帶紛飛。
甚至連主持人團隊也都一模一樣,熟悉的嗓音和麪孔。
吧啦吧啦說了一大堆,反正就是拜年話,祝福話翻來覆去地講,配合着喜慶的音樂。
好在這一次的開場白明顯比去年精煉了不少,沒?嗦太久,節目表演便正式開始。
按照慣例,總得有一兩個熱場節目,不一定有多深刻的藝術性,但一定要熱鬧,能把電視機前的家庭聚會氣氛先搞起來。
這一次,卻有了意外之喜。
舞臺燈光轉爲輝煌的金色,充滿異域風情的古箏與絃樂聲響起。
背景LED大屏上,敦煌壁畫飛天翩躚,黃沙漫漫,絲路悠長。
迪麗熱吧率領的疆省歌舞團驚豔登場。
她身着一襲改良的敦煌飛天服飾,裸露的肩臂和纖細的腰肢在輕紗曼舞間若隱若現。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後的舞團,二十多位舞者,清一色全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少女,身材高挑,容貌靚麗,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她們全都未着鞋襪,赤足而立,腳踝上繫着精巧的銀鈴。
隨着音樂,迪麗熱吧一個精準而富有韻律的踏步,腳踝銀鈴發出清脆空靈的“叮鈴”聲,彷彿敲響了通往西域幻境的門扉。
舞姿柔美婉約,隨着古箏的撥弄,長袖輕舒,如壁畫飛天覆生。
突然!
一陣密集的鼓點猛地加入,節奏瞬間一變!
舞姿也隨之轉換,從古典的柔媚驟然變得富有現代感和力量感。
動作整齊劃一,踢腿、旋轉、擺胯,既有民族舞的韻味,又融入了爵士舞的利落與爆發力。
迪麗熱吧領舞在最前方,她的動作幅度最大,也最具感染力。
修長筆直的雙腿在跳躍和踢踏中展現出驚人的力量感與柔韌性,配合着銀鈴的脆響,旋轉、騰挪,宛如一團燃燒的火焰,牢牢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裸足銀鈴,踏鼓而舞。
更要命的是,現場的導播還嚴格遵循着鄭繼榮事先的命令,不時地給這位年僅十七歲的主舞者精緻的面孔來一個大特寫??
那雙深邃明亮,帶着異域風情的大眼睛,在鏡頭前顧盼生輝,純真中帶着一絲不自知的嫵媚。
極致的舞蹈美感配上極具衝擊力的視覺特寫,這一幕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與純粹的美學衝擊!
京城大學食堂裏,剛纔還有些心不在焉的少男少女們瞬間被“擊中了”,驚呼和議論聲此起彼伏:
“我草!這是我能免費看的嗎?!"
“美哭了,這個跳舞的女孩叫什麼名字,也太漂亮了吧!”
“這個編舞絕了,比我們隔壁京舞學院彙報演出的水準高多了!”
“你也不看看這舞者的質量,長得這麼好看就算了,二十多雙大長腿齊刷刷的.....嘖嘖,豬肉榮這傢伙的審美,真是沒得說!”
學生們看得目不轉睛,議論紛紛。
而教師區域,那位被小王老師拉來的,本該掛念着SCI論文的年輕男講師,此刻也完全忘記了論文。
這夥瞪大眼睛盯着屏幕,下巴微張,手裏的瓜子都忘了嗑。
看着四周同事和學生們那副被驚豔到的表情,小王老師不由地昂起了腦袋,臉上擺出了一副堪比經典“王有勝”表情包般的得意神色。
“《清平樂?樂宴》.....”
同事意猶未盡地回過神,咂摸着嘴朝小王說:“這名字起得好,還真有點古代宮廷樂宴,盛世華章的味道。”
小王得意地一揚眉:“你都沒看仔細字幕吧?那編舞一欄裏可是有鄭導的名字,有他親自把關甚至參與設計的節目,絕對一流。”
“靠,你就吹吧,他一個拍電影的還能懂編舞?”同事表示懷疑。
小王正不爽地想要反駁,舞臺上主持人的簡短過場已經結束,下一個節目要開始了。
他只好暫且按下話頭,重新看向屏幕。
這次上場的是一對許多觀衆都眼生的面孔,小品名字也起得怪,叫做《扶不扶》。
起初大家還有些不以爲然,結果開場不到一分鐘,整個食堂就被突如其來的笑聲淹沒了!
“我發誓,以後我要再多管閒事的話,我就不叫郝建,我就叫非常賤!”
“怎麼了小夥子啊?”
“這兒有個老太太摔倒了。”
“哎哎!你撞的啊?”
“真不是啊,我路過!”
“快跑.....我扶過仨。
“結果呢?”
“這麼跟你說吧,哥以前,開的是大奔!”
沈藤將那個自作聰明最終卻倒黴透頂的小人物“郝建”演繹得活靈活現,馬莉則將一個表麪糊塗,心裏門兒清的較真老太太刻畫得入木三分。
密集的包袱,巧妙的情節反轉、以及直指當下社會信任困境的議題,瞬間引發了強烈的共鳴,笑聲幾乎掀翻屋頂。
小王他們這些年紀稍長的老師,對社會議題本身感觸更深,對純粹的搞笑包袱倒不是那麼敏感。
但周圍的學生們卻像是被集體點了小穴一樣,整個食堂洋溢着一種久違的、純粹的、毫無負擔的快樂。
“郝建”這個名字連同沈騰那張極具辨識度的臉,幾乎瞬間被所有正在收看春晚的觀衆牢牢記住,開始口口相傳。
小王這會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掏出手機,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滑動查找,最後目光定格在一張電影宣傳海報上。
“我說這人看着有點眼熟的!”
他將手機屏幕亮給同事,“你看,昨天春節檔上映的《夏洛特煩惱》,男主角就是他!這個‘郝建”,真名叫沈藤!”
“還真是.....有意思,原來是電影演員啊。”同事?近一看,接着建議道:“正好明天沒事,要不咱也去看看他這電影?小品演得這麼逗,電影估計也差不了。”
“行。”
小王一口答應,心裏對那部電影的期待值也拉高了不少。
小品《扶不扶》在滿堂的爆笑聲與掌聲中圓滿落幕。
幕間換場的短暫空當,不少學生終於得空喝口水,平復一下笑得發疼的肚子,回味着剛剛那些令人捧腹的橋段。
就在這時,電視屏幕上所有的喧鬧與光亮忽然一收,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寂靜。
畫面直接切換到了一片宛若江南水墨畫般的靜謐舞臺。
不少老家在華東地區的學生們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被這熟悉的意象瞬間抓住了心神。
只見煙雨朦朧的背景下,一座石拱小橋靜立,橋下悠悠盪着一葉烏篷木船,船頭依稀可見一老一少兩個恬淡的身影。
婉轉的評彈小三絃聲悠然響起,與此同時,一羣身着素雅衣裙,手執團扇的舞者,邁着極輕緩的步子,如雲如霧般飄然移至舞臺中央。
“有點像評彈啊。”臺下有懂行的學生低聲說道。
舞者們隨着那悠揚的絃樂輕柔地舒展身姿,營造出江南水鄉特有的寧靜韻味。
正當所有觀衆都以爲這將是一個純粹的、意境優美的舞蹈節目時。
一束清冷的追光下,身着素雅旗袍的評彈演員懷抱琵琶,吳儂軟語伴着清冷的絃索聲流淌而出:
“青磚伴瓦漆,白馬踏新泥~”
“山花蕉葉暮色叢染紅巾~”
“屋檐灑雨滴,炊煙裊裊起~”
《聲聲慢》。
沒有誇張的伴舞,沒有絢爛的燈光,只有簡約的舞臺和直擊心靈的婉轉吟唱。
那種浸潤到骨子裏的江南韻味和古典之美,通過高清鏡頭和精良的收音,跨越屏幕,瞬間撫平了所有躁動。
食堂裏鴉雀無聲。
許多埋頭喫飯的學生停下了筷子,怔怔地看着屏幕。
一種久違的,屬於中國文人審美深處的寧靜與憂傷,悄然瀰漫。
直到一曲終了,餘音似乎還在梁間繚繞,才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這我老家那邊的,蘇省評彈。”一個戴着眼鏡的男生小聲說道,語氣裏帶着點小驕傲。
“我靠,你們老家方言那麼好聽?怎麼你平時說話嗓子就跟破鑼似的。”旁邊的室友立刻吐槽,引來一片低笑。
“我還是頭一次在春晚看到這麼正宗的南方節目,以前總覺得是北方話的天下。”
“好聽是好聽,就是有點太安靜了....不知道下一個節目是啥?”
竊竊私語中,評彈節目在悠長的尾音中結束。
緊接着,主持人面帶笑容重新登場,簡短介紹了即將上場的歌手後,舞臺燈光再度變幻。
張捷和譚唯唯兩人從舞臺兩側走出,站定在中央。
春晚現場頓時響起一陣更熱烈的掌聲與歡呼,其中還夾雜着不少年輕人的尖叫。
前者是《好聲音》第一季的冠軍,後者是前兩年《超女》的亞軍。
這一男一女兩位實力唱將聯袂登場,頓時讓期待值拉滿。
食堂裏的學生和老師們也都坐直了身體,停止了交談,目光聚焦在屏幕上。
大家都很好奇,這兩位風格有些相似的歌手,會帶來怎樣一首男女對唱的歌曲。
總不可能在春晚舞臺搞什麼情歌對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