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發上。
鄭繼榮慢慢翻看着這個名爲《綠皮書》的劇本。
尼格爾斯不敢打擾他,泡了兩杯咖啡放在茶幾上,一邊小口啜飲一邊耐心等待,不時偷偷觀察對面男人的神情變化。
只可惜對方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連眼神都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靜靜地翻閱着劇本,一頁接着一頁。
尼格爾斯有些坐立不安,思緒開始飄散。
劇本的名字《綠皮書》靈感來自於20世紀60年代出版的一本專爲黑人設計的旅行指南。那本書詳細標註了各個城市允許黑人入住的旅店、就餐的餐館等場所。
畢竟那個年代種族歧視還很嚴重,很多城市和地區對黑人都充滿敵意。
如果不小心誤入了不歡迎黑人的店鋪,很可能會遭到一頓毒打。
在民風彪悍的南部州,甚至有可能被亂槍打死的風險。
因此當時很多地區便出現了這樣一本綠色封面的手冊,爲黑人旅客提供必要的指引和保護。
這個劇本毫無疑問是原創作品,是彼得?法雷利導演在幾年前就完成的一個溫情公路片劇本。
只可惜這位導演近幾年境況不太理想,拍的電影接連虧損,導致他這個劇本投了好幾家電影公司,幾乎都沒有得到積極的回應。
如果鄭繼榮確定要拍的話,還得先說服導演彼得?法雷利同意轉讓版權。
畢竟這劇本怎麼說也是人家多年的心血,直接拿給另一個導演拍攝的話,任何有追求的導演都難以接受。
半小時後。
鄭繼榮合上劇本,陷入了沉思。
這個劇本和多年後那部《綠皮書》原片除了在細節上有些差異外,整體劇情幾乎一模一樣。
故事發生在美國種族隔離時期,一個意大利裔混混爲了養家餬口,給一位黑人音樂家擔任司機兼保鏢,前往保守的南方城市進行巡演。
兩人一黑一白,性格一靜一動,從最初的互相排斥到後來建立起深厚的友誼。
這個劇本怎麼說呢......
其實真的相當不錯。
雖然講的是後世已經被玩爛的政治正確題材,但劇本寫得相當有意境,甚至帶着幾分浪漫主義色彩。
無論是黑白主角相處時的幽默互動,還是男主角與妻子之間的溫情時刻,亦或是黑人音樂家內心的孤獨與掙扎,都刻畫得細膩動人,令人印象深刻。
後世那部《綠皮書》電影,導演確實拍出了那種獨特的感覺。
不帶任何偏見來看的話,這確實是部好電影,這一點毋庸置疑。
10.......
以鄭繼榮如今的眼光深入來看的話,這個劇本裏其實暗藏着不少白人特有的傲慢。
憑什麼黑人要融入白人社會,就必須學着他們穿西裝打領帶,模仿白人的說話方式,按照白人的審美彈奏古典音樂?
最離譜的是,一個在那個年代擁有如此高藝術修養的黑人,竟然需要一個底層沒文化、整天打架鬥毆的白人老痞子來拯救。
導演是不是在暗示,一個粗俗的底層白人,在人格上也遠比有教養的黑人藝術家更加健全完整?
當然,鄭繼榮對黑人也沒任何的好感,甚至還有些反感。
但只是就這個劇本而言,編劇在創作時流露出的優越感,讓他產生了這種不太舒服的感覺。
雖然作爲跳出這個文化背景的第三方,他很難產生強烈的代入感。
但要是把故事背景和人種替換一下,變成黃種人的視角??
那就相當於在抗日戰爭期間,一個在日本的華人以說漢語爲恥,只講日語,覺得中餐低級,最愛喫壽司。
因爲擅長拉二胡得到日本高層的賞識,當時整個日本排華情緒嚴重,這位華人覺得自己與衆不同,應該讓日本人見識自己的才華。
於是僱了個日本浪人當司機,周遊日本四處演出,期間遇到了不少“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餐廳。
但他都默默遵守這些歧視性規定,並且對此不以爲恥,反而覺得自己的同胞不爭氣,沒有像他這樣努力融入日本社會,獲得認可。
在春節當晚,因爲自己的孤傲和不合羣導致沒有華人朋友願意與他交往,最後跑去浪人家裏過春節,雙方擁抱着流下了感動的淚水。
ix......
這劇情怎麼看都像是路川會拍出來的電影。
他鄭繼榮要是拍出來這種電影,蘇北老家的祖墳估計都要不保。
也正因爲如此,這部電影當初上映時纔會遭到美國黑人羣體的抵制,他們認爲這是白人傲慢的自我感動,根本不能代表黑人的真實處境。
其實他們的批評也不無道理。
單從電影本身來說,完成度確實很高,絕對算得上是一部好電影,但就是核心立意存在問題。
當然,這是從黑人的角度來看。
而鄭繼榮以他導演的視角來解構,這個劇本的優點和缺點也很明顯。
是好電影,但不是他喜歡的好電影。
“這劇本倒是有點意思,但不適合我。”鄭繼榮放下劇本,如實相告。
尼格爾斯連忙勸說道:“鄭先生要是覺得亞洲觀衆缺乏代入感,完全可以把裏面的黑人角色改成亞洲人,由你來親自出演。這個劇本我們可以隨時買下版權,一切都好商量。”
“我當主演?”
鄭繼榮聞言忍不住笑了:“讓我去演一個渴望獲得白人社會認可的華人音樂家?哈哈哈......抱歉,你可能不太瞭解我,我這人的民族自尊心還是比較強的。”
尼格爾斯仍不死心,繼續勸說道:“如果你不喜歡藝術家的身份設定,我們可以換成華工的角色。一個華工在西部農場辛勤勞作,與農場主的兒子互相扶持,共同成長,最終彼此救贖,建立起深厚的友誼………………”
鄭繼榮一時語塞。
他實在想不通對方爲什麼對政治正確題材的電影如此執着。
華工和白人農場主的兒子相互救贖?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設定。
他摸着下巴沉思片刻,腦海中閃過這個平行世界裏尚未出現的那些電影。
斟酌半晌後,他開口道:“讓我拍種族題材的電影其實也不是不行,以華工爲主角也可以,甚至奴隸主的背景設定我都能接受。”
尼格爾斯聞言面露喜色,正要接話,卻聽到鄭繼榮話鋒一轉。
“但是,如果由我來執導,我絕不會拍什麼溫情救贖,更不會搞那些狗屁的政治正確。”
“那你想拍什麼?”尼格爾斯好奇地問。
鄭繼榮目光炯炯地說道:“一名華工因爲屢次反抗欺壓,被礦山老闆賣給了南方的種植園主。在押送途中,他遇到一名德國賞金獵人。華工手中恰好有對方需要的緝兇線索,而他也需要前往種植園尋找失散的妻子。於是兩人
結伴同行。一路上,華工學會了開槍,掌握了追蹤技巧。他手持雙槍,一路殺穿西部,擊斃無數白人莊園主和他們的黑人狗腿子。最終在種植園的沖天火光中,他找到了自己的妻子,並且親手爲同胞們討回公道。從此這名華工
徹底蛻變,從一個老實本分的工人,成長爲西部令人聞風喪膽的第一快槍手!”
“哦?賣一嘎!”尼格爾斯一字一頓地驚呼道。
他震驚地張大嘴巴,難以置信地問:“你......你要拍一部華工血洗種植園的復仇電影?”
“不行嗎?”
鄭繼榮挑眉笑道:“我們華國人信奉的就是在暴力中尋求正義,用子彈和鮮血討回公道,而不是卑躬屈膝,等待別人施捨所謂的公平。”
“可是這樣的劇本.....”
尼格爾斯面露難色,猶豫道:“這未免太過激進了。我覺得無論是白人還是黑人觀衆,恐怕都不會願意看到一個華人在大銀幕上大開殺戒......”
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住,臉上露出?尬的神色。
因爲他意識到自己剛纔那番話,似乎帶着種族歧視的意味。
尼格爾斯連忙解釋道:“鄭先生,希望您不要誤會,我只是從市場角度分析,絕對沒有其他意思。”
鄭繼榮不以爲然地擺了擺手:“老美亞裔人口超過兩千萬,這還沒算上歐洲的亞裔羣體。這部電影的受衆就定位在這些長期被忽視的亞裔觀衆身上,再加上西部片的獨特設定,在亞洲市場也一定會大受歡迎。我相信全球票房
絕對不會差。”
“可.....可好萊塢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麼激進暴力的華人主角,這不符合………………”
“不符合你們文化輸出的政治正確是嗎?”
鄭繼榮挑眉笑道:“丹老兄,我看你也不是真正能做主的人。你回去後,就把我剛剛說的原話帶給二十世紀福克斯的高層。我明年正好還沒有明確的拍片計劃,如果他們感興趣,我不介意聯手打造一部與衆不同的西部片出
來。”
尼格爾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兩人隨後又聊了些關於電影合作的具體細節。
福克斯方面除了邀請鄭繼榮拍片外,還有意提前買斷《鐵甲鋼拳》的歐美版權。
但鄭繼榮這次可不會輕易讓步。
他明確表示不接受買斷形式的合作。
從去年開始,他已經和對方合作了三部電影,合作的還算愉快。
這次《鐵甲鋼拳》他堅持要求對方採用分賬發行的模式。
結果不出所料,尼格爾斯在這些關鍵問題上依然做不了主,都需要回去請示母公司高層才能決定。
臨別之時,尼格爾斯忍不住好奇地問起那部華工電影的片名。
鄭繼榮略加思索,回答道:“歐洲有部六十年代的西部片我挺喜歡,名字叫做《姜戈》。說起來這名字和華國人的姓氏還挺相似的。”
“所以這部電影也叫姜戈?”
“或許可以在前面加上一個‘被解救的前綴。”
“被解救的姜戈………………”
尼格爾斯低聲重複着這個片名。
或許是剛纔聽鄭繼榮講述的劇情太過震撼,只聽片名,他彷彿已經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血腥與暴力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