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回憶》一共只接受了兩家公司的外部投資。
第一個是中影。
這沒什麼好說的。
中影的宣發渠道在全國首屈一指,而且有他們參與投資,對電影過審以及拍攝時與地方政府的協調都大有裨益。
從野火傳媒能夠將取材於真實案件的《殺人回憶》成功立項,並且取景地就定在BY市,還能得到當地政府的大力支持,就能看出中影的影響力之大。
第二個投資方則讓圈內不少人大感意外。
鄭繼榮沒有選擇合作愉快的金翼影視,也沒有引入任何港圈資本,反而找上了這兩年剛剛成立,正在全國各地大興土木建設影院的萬達院線。
嚴格來說,此時的萬達院線還只能算是行業圈外人。
對於萬達集團進軍影視行業的舉動,有人看好,同樣也有人持觀望態度。
但鄭繼榮成了第一個喫螃蟹的人,竟然直接讓出了兩千萬的投資額度,邀請萬達入局。
這一舉動引來了不少同行的非議與不解。
鄭繼榮對此卻不以爲意。
在他看來,只要是對自己事業有幫助的合作夥伴,讓出幾千萬的投資額度算得了什麼?
韓有句話他十分認同:只有引入足夠的各方力量,將整個市場的盤子做大,他這個內容生產者才能獲得最大的利益。
而萬達院線也沒有讓鄭繼榮失望。
爲了表示重視,他們特意派來了一位未來將成爲萬達院線核心重臣的高管擔任監製。
既負責監督劇組資金的使用,也是爲了與鄭繼榮建立良好關係,爲未來的深度合作鋪路。
“陳總,西北的風光看起來如何?”
車上,剛下飛機的鄭繼榮舒展了一下身子,朝身旁同行的男人笑問道。
被他稱爲陳總的是位個頭不高、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看起來雖然只有三十多歲,但對方如今已是萬達院線的市場運營經理。
未來還將會是萬達院線的總裁,陳紅濤,陳總。
陳紅濤望向窗外,點頭感慨道:“我去過不少次省,但與甘省相比,這裏的風光少了些秀美,多了份大漠孤煙的蒼涼。”
“是啊,”鄭繼榮頷首道:“西北地廣人稀,但發展潛力巨大。國家正在推進西部大開發,未來這裏的基礎建設、資源開發都會迎來新的機遇。對我們影視行業來說,這片土地上也蘊藏着無數值得挖掘的好故事。”
這一番頗有見地的話語,讓陳紅濤不由刮目相看。
他是在滬城與鄭繼榮匯合,然後同機飛往甘省的。
一路上,鄭繼榮對電影市場、院線佈局的獨到見解都讓他深感佩服,感覺受益匪淺。
他感覺自己可能還是低估了這位鄭大導演。
“說起來我還有點奇怪………………”
鄭繼榮忽然話題一轉:“這部電影,我給自己的導演和主演片酬開出了兩千萬的天價,開始還以爲陳總會覺得不妥呢。”
陳紅濤聞言爽朗一笑,擺手道:“鄭導說笑了。以你現在的票房號召力和行業地位,五千萬都不算多!好導演、好演員就該有這樣的身價。
這話雖然帶着幾分玩笑,但也不算誇張。
畢竟《居家男人》歐美版權賣出一千五百萬美金的消息早已傳開,再加上電影在亞洲地區的盈利,這部愛情片給投資方帶來的利潤將近兩億人民幣。
相比之下,兩千萬的片酬還真不算什麼。
兩人說說笑笑間,車子已駛出機場。
路旁等候的保姆車早已準備就緒,接上他們繼續前行。
這裏不過是西北之行的第一站,他們還要輾轉前往下一個地點,先到市區,再轉往縣城,最後才能抵達最終目的地??那個偏遠的小鎮。
這一路的顛簸,纔剛剛開始。
透過車窗。
窗外的景色隨着車輛的顛簸前行,開始變得愈發破敗蕭條。
遠處的高樓漸漸被低矮的平房取代,磚牆斑駁,路面積着厚厚的塵土。
鄭繼榮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老家的蘇北地區,但仔細看去,這裏的人們似乎還要更加貧窮,臉上的滄桑也更深重。
他曾經聽過一句話。
具體是誰說的已經不記得了,但這句話他卻始終記在心上??
北上廣是幻象,縣城纔是底色。
其實對於這句話,他還是有些認同的。
大城有大城的喫喝拉撒,小城有小城的喜怒哀樂,鄉村有鄉村的酸甜苦辣。
唯有縣城,被卡在了中間的位置。
進,可以看到大城市的繁華;退,能見到農村的恬靜。
當然,其中肯定也少不了底層的掙扎與潦倒。
他看到幾個皮膚黝黑皸裂的漢子蹲在馬路旁,身前擺着幾把手工扎的掃帚和鐵皮簸箕;集市角落幾個擺攤婦女面前鋪着塑料布,上面擺放着她們親手做的一些手工藝品;牆角陰影裏,還有個戴眼鏡的老人面前擺着“代寫書
信”的紙牌。
這些細碎的營生,匯聚成西北小縣城底層百姓最真實的生活圖景。
汽車緩緩駛離,鄭繼榮收回瞭望向窗外的目光,深吸一口氣。
一路顛簸過去,等他們到達劇組時,天已經黑得透透的。
好在遠遠地,已經看到了點點燈火,總算到了目的地。
老錢等人正在一家簡陋的招待所外焦急地等候着,見到汽車後立刻迎了上來。
“哎,這一路真是顛得夠嗆。”
陳總一下車就扶着腰活動筋骨,臉上寫滿了疲憊。
鄭繼榮同樣伸展了一下發麻的四肢。
寒暄幾句後,他將陳紅濤介紹給老錢認識,等兩人打完招呼,便問起劇組的籌備情況。
劇組的工作人員已經全部安頓好,演員們也都紛紛到位,整個劇組就屬他這個導演兼主演來得最遲了。
鄭繼榮顧不上休息,先去看了看住宿環境,又到片場四週轉了一圈。
由於條件有限,劇組住的並不是什麼連鎖酒店,而是鎮上那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招待所。
雖然外表勉強過得去,但裏面的環境只能說不算太髒,遠談不上舒適。
非要找個能形容出來的參照物,那就像電影《瘋狂的石頭》裏,劉樺和郭濤他們演的角色住的那個小旅館差不多。
鄭繼榮還特地去公共廁所看了一下。
嗯......至少沒有用髒鞋踩馬桶的人,因爲這裏一排都是蹲坑......
“劇組裏不少人都對這個環境有點埋怨。”
老錢跟在他身後,低聲說道:“尤其是景恬和孫藝珍幾個女孩子,對她們來說這招待所的環境確實太差了。”
鄭繼榮聽了,不以爲然地笑了笑。
“先讓他們適應幾天再說。你看看最近的縣裏旅店離得多遠,實在不行多包幾家下來,不要在乎花錢的事。”
《殺人回憶》六千萬的預算,包幾家旅館的錢只能算是九牛一毛,根本不算什麼。
他雖然沒有那種非要讓演員喫苦磨練的想法,但畢竟電影需要還原的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氛圍。
像景恬和孫藝珍這些在優渥環境中長大的大小姐,很難一下子找到那種感覺,還是需要一定的環境薰陶,來幫助她們入戲,才能演出應有的狀態。
拿着幾百萬的片酬,才喫這麼點苦算什麼,再正常不過了。
至於片場的環境,此刻天色已黑,還看不太真切。
但在清冷的月色下,遠處是一片荒蕪的田野,連綿的土地上看不到一絲綠色,只有枯黃的麥茬緊貼着黃土。
田地裏四處可見壓實的玉米稈垛,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沙土,也讓路邊的白楊樹發出嗚嗚的響聲。
肅殺。
蒼涼。
這就是鄭繼榮爲《殺人回憶》定下的視覺基調。
原版電影中隨處可見溫暖、飽滿的金黃色調,爲的是製造安全感與罪惡感的強烈反差,讓人在最熟悉的地方感受最深的恐怖。
但那畢竟是韓國的風土,是奉俊昊的敘事。
而鄭繼榮想要的不是複製,他要的是一部真正具有本土地質感的犯罪史詩。
荒蕪的黃土坡、乾涸的河牀、冬天枯死的植被.......這一切和連環命案一樣,都呈現出一種生命被剝奪的狀態。
在他眼中,這裏的景色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暴力。
更重要的是,這些景象自帶一種“被時間遺忘”的感覺,完美契合了電影的核心?????樁被時間塵封的懸案。
麥田的金黃固然很美,但土地的枯黃,纔是他這部電影最真實的底色。
鄭繼榮有一種預感,等把這部電影拍出來,他的導演功力可能會迎來突破,再上一層樓。
當然,與之相對的還有“影帝系統”的提升,【庫布里克的凝視】恐怕也會升級,順利解鎖下一個技能。
收拾心情,他轉身回到招待所休息。
作爲劇組的老大,老錢給他準備的房間自然不用多說,算是這裏最好最大的一間。
簡單洗漱後,他正要關燈睡覺,隔壁房間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韓國小妞孫藝珍驚慌失措地尖叫着跑出房門,嘴裏不停地喊着什麼。
仔細一聽,依稀能聽到拗口生硬的漢語“壁虎”、“有蟲子”!
緊接着,和她住一間的景恬也跟着尖叫起來,兩女在走廊裏慌作一團,吵吵鬧鬧地找工作人員幫忙。
鄭繼榮卻嘴角微揚,放鬆地閉上雙眼,翻了個身。
大小姐們的受難日,纔剛剛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