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離開京城的時候,機場只有唐心一人前來送機。
雖然清淨自在,但總歸顯得有些冷清。
但這一次……
“鄭導!這邊!”
剛下從戛納直飛京城的飛機,還沒走到出站口,就已經有幾個西裝革履的工作人員舉着牌子朝他示意。
乍一聽,鄭繼榮還以爲是聽說戛納消息的國內影迷,但轉念一想,自己的電影還沒在國內上映,哪來的影迷?
而且評委會大獎,說白了也只是戛納二等獎,知名度和金棕櫚差了一個檔次。
除了業內人士,普通老百姓誰知道他誰呀?
果然,那幾人快步上前,立即自我介紹:“鄭導你好,我們是中影的工作人員。”
鄭繼榮有些驚訝:“中影的地址我又不是不認識,沒必要還專門派人來接吧,我又不是什麼大腕。”
工作人員苦笑道:“看來您還不知道,您電影在戛納獲獎的消息,在業內引起了不小的轟動。韓董這次特別重視,一大早就來到公司,等着您過去詳談。”
“是嗎,那真是麻煩你們了。”鄭繼榮禮貌回應。
老實說,對於韓董這般禮遇,他還是有些受寵若驚的。
畢竟對方可是中影的掌門人,能這樣放下身段、主動相迎,算是把禮賢下士的姿態做足了。
他朝身旁的張夢和彪子等人聳了聳肩,讓他們先去忙各自的事,或訂好酒店休息。
只單獨叫上老錢,兩人一起跟着中影的人走出機場。
門口,京A牌照的奧迪A6早已靜候多時。
車輛平穩啓動,一路暢通,直奔中影集團大樓。
沒過多久,仍是中影集團的副董辦公室,但這次裏面的氣氛卻比鄭繼榮上次來時明顯不同。
韓董上下打量着眼前這個從容不迫、不卑不亢的年輕人。
他都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這樣重新審視鄭繼榮了。
但每一次,都仍會覺得,自己似乎還是小看了他。
良久後,他緩緩開口:“說實話,我還真沒想到,一部沒有專門拍攝時代陣痛或者底層苦難的電影,會在歐洲的電影節拿獎。”
鄭繼榮笑了笑,沒有說話。
歐美那些電影節的偏好,只要從事影視行業的都心知肚明。
無非就是把別國的傷疤與困境,用最直白甚至誇張的方式撕開展示,再呈現給老外們看,彷彿在說:
我們這兒多麼落後、多麼愚昧,我都這樣給你們看了,你們行行好給我一個獎吧。
這點鄭繼榮清楚,韓董自然更是瞭然於心。
“這次去歐洲有見到賈張柯和婁夜嗎?”韓董沒有一上來就聊發行,而是看似隨意地問起。
鄭繼榮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第二天就見到了。《三峽好人》和《YH園》都入圍了主競賽,關注度不低。”
韓董很不屑地冷哼一聲:“再過一年就是奧運了,這幫傢伙一天到晚不想着在國外樹立我國的正面形象,反而盡拍這些灰暗題材的電影。不識大體、不顧大局!我可以給你透個風,這次婁夜回國就會被封殺,最少五年起步!”
鄭繼榮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點頭,不作評價。
其實要說句心裏話,他覺得導演拍攝的東西只要不碰紅線,本不該受到如此嚴苛的限制。
一個國家,有人拍偉光正的主旋律、也有人拍人性複雜、拍警匪對決、拍無厘頭喜劇??那也應該有人拍一些真正底層的現實。
雖然的確不太“好看”,但要是一直沒人拍,那才說明真的出問題了。
不過韓董說的也有道理,具體分寸也要看不同時期。
奧運會對於咱們國家的確太重要了,是彰顯國家實力與形象的歷史時刻,實在不該在這個節骨眼上掉鏈子。
正因爲如此,對於婁夜的處理,鄭繼榮不能說有多麼認同,但也理解其中的考量,更不願多言什麼。
可能是認爲自己敲打的也足夠了,韓董不再多言,話鋒一轉突然變得溫和:
“不過嘛,對於鄭導你,我還是很欣賞的。”
他語氣肯定地說道:“你在戛納接受記者採訪時的發言十分得體,彰顯了大國文化自信,還有在面對他國總理時,也從容不迫、發言沉穩,沒有失了體面。”
鄭繼榮面上謙虛,心下卻忍不住一笑。
能不沉穩嘛,他這可都是前世寫論文、做彙報練出的經驗。
一個文科生,不搞點官面的辭令,哪混得下去。
兩人又跟着寒暄幾句,東拉西扯聊了些電影節見聞,終於還是回到了發行問題。
25%的發行抽傭、不低於兩百萬的宣發費用、上映期間會聯繫央視和地方大臺給主創團隊做採訪、全力爭取高排片支持……
當看到新發行合同的條件時,鄭繼榮不由得心中一動,慶幸這次戛納去的真是值了。
換做其他新人導演來,就算電影再好,也不可能拿到這麼優厚的發行合同。
“韓董,其他的我沒什麼問題,只不過這個宣發費用會不會太少了?”
鄭繼榮斟酌着開口:“兩百萬的宣發……這估計連一線城市都覆蓋不全吧?”
韓董聞言笑罵:“你小子是不是在國外待飄了,兩百萬還覆蓋不了北上廣深?你把錢不當錢了是吧?”
鄭繼榮一愣,這才猛然想起,如今這年代,一線城市攏共也就那麼幾個,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他訕訕一笑,又堅持道:“但還是太少了,多加點吧韓董。比如在川蜀、山魯、江州還有杭浙這些經濟不錯的地方,完全可以多加投入,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穫。”
換做半個月前,他或許還會擔心宣發成本太高會擠佔自己的投資收益。
但現在……五百萬美金的海外發行預付金即將到賬,他還真不太在乎這點投入,只想全力一搏,將《驚魂記》鋪遍全國。
可韓董卻搖了搖頭:“小子,不是我不想投,但你也要知道,這是暑期檔,中影並不是只有你一部電影要做宣發。還有一部小成本的片子也等着推,預算得統籌着用。”
鄭繼榮心中一動,突然想到一部註定成名的黑馬影片,脫口問道:“什麼電影?”
“《瘋狂的石頭》,”韓董答道,“但你也不用太緊張,你們兩部電影風格完全不同,即便檔期相近,也不用太擔心互相搶觀衆。”
瘋狂的石頭……
鄭繼榮目光微凝,若有所思。
寧昊成名之作,將黑色幽默徹底帶入主流視野的電影。
他沉吟不語,對面的韓董還在繼續安排:“只不過嘛,他那個是喜劇片,你這個畢竟是驚悚片,所以我準備把七月底的檔期先交給他,等到八月中旬再上你的。這樣你們兩個互不衝突,都能發揮。”
鄭繼榮聞言,眉頭微蹙。
暑期檔最熱的黃金時段當然是六月底七月初,那會兒學生剛放暑假,觀影意願最強。
越往後,市場熱度便逐漸走低。
如今已經六月中旬,要真拖到八月中旬再上映,到時候學生都準備開學了,哪還能賺到什麼票房?
他當即抬頭,朝韓董堅定地說道:“不,我就要七月底的檔期。”
韓董有些意外:“你確定?我可告訴你,寧昊這部電影受衆肯定比你要廣,那可是喜劇片。”
“我心裏有數。就算真有損失,我自己承擔。”
鄭繼榮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見他態度堅決,韓董也不再勸阻,點頭應了下來。
反正這兩部電影中影都沒有直接投資,它們打起來也影響不了根本,中影只要抽發行費都穩賺不賠。
談妥條件,鄭繼榮沒有和上次一樣還考慮去其他公司詢價。
就衝韓董派人專程接機,這樣的禮遇外加優厚的發行合同,他也該投桃報李一次,留下這份人情。
他手指輕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走出中影大樓。
正默默回憶着2006年的暑期檔有哪些大片同期,可能會成爲對手時,一通電話突然響起。
接聽起來,鄭繼榮嘴角不禁揚起??
探照燈影業的五百萬美金髮行預付金,已經全部到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