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剪輯,顧名思義就是“剪”和“輯”。
剪去冗餘與瑕疵,保留精華;編輯出流暢的敘事,動人的節奏。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一部電影的好壞,有超過一半的成敗,取決於後期的剪輯功力。
這一點,飽受華納製片組“毒害”的雷德利?斯科特和扎克?施奈德一定有話要講。
畢竟身爲成名大導,卻在爲大製片廠工作時,連一丁點的後期剪輯權都拿不到,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精心拍攝的素材,被一幫不懂創作的傢伙剪成支離破碎的模樣,欲哭無淚。
這種苦惱,鄭繼榮自然是不會有的。
畢竟他這電影連個像樣的剪輯工作室都沒有,眼下所用的,還是現租附近演藝學校的剪輯設備。
雖然條件是簡陋了那麼一點,但好在《驚魂序》的剪輯難度並不高,並非《諜影重重》《疾速追殺》那種需要快速剪輯、眼花繚亂的轉場,製造緊張刺激感的動作片。
再加上寥寥無幾的幾個場景和他提前做好充足準備的分鏡頭,只花了一週左右的時間,鄭繼榮就已經獨自將成片剪好。
整整108分鐘的成片,全部存儲在了巴掌大的數字磁帶中。
不過爲了精益求精,鄭繼榮又招呼彪子、唐心他們全部來到剪輯室,整整重複觀看了幾天成片。
就是爲了尋找其中的瑕疵,將每一個鏡頭反覆打磨。
畢竟這說到底是一部驚悚片,最重要的不是什麼嚇人鏡頭和炸裂演技,而是??節奏!
故事節奏一定要能揪住觀衆的心絃,這樣才能引人入勝、步步驚心。
“呼……”
看着屏幕上“全片終”的字樣,呂一輕吐口氣。
她已經忘記這是第幾次觀看了,但每一次都仍會被震撼,尤其是最後一幕男主凝視鏡頭的畫面,呂一每次看到都覺得脊背發涼、難以呼吸。
她不知道什麼是經典好片,但讓她來推薦的話,那她一定會將《驚魂序》列在首位!
“太棒了!榮哥!”
呂一激動地幾乎跳起來:“這比我看過的每一部電影都要好看!簡直不敢想象這竟然是我們能拍出來的電影!”
“其他導演還玩雞毛啊!咱們這電影直接無敵了!”
“張一謀來了也得叫聲爺!”
彪子和二肥兩人更是吹得天花亂墜,直接把他們拍的這部《驚魂序》捧成了“孤片壓倒華影”的神作。
“行了,別踏馬吹了。”
鄭繼榮笑着拍了拍二人的腦袋,將最後重新打磨好的磁帶仔細收好,然後宣佈道:
“今天辛苦大家了,一起喫個飯,明天我們出發去京城!”
衆人紛紛歡呼響應,全都充滿着幹勁與期待。
在去飯店的路上,鄭繼榮抽空打了個電話給老錢,詢問了一下那邊的情況。
那老小子提前兩天就去了京城,說是要“活動活動”,聯絡以前的老朋友,爲影片後續的發行鋪鋪路,先探探風。
老錢這人雖然好喫好喝,即便家裏有媳婦,沒事還愛出去按摩找小姐,管不住下半身。
但唯有一點,這老小子真辦起事情來,還真挺靠譜,效率高的離譜。
纔去京城兩天,已經聯繫上了中影的老朋友,等他們到了京城,直接去中影大樓,見面細談就行。
聽到這個好消息後,幾人都一副熱血沸騰的模樣,似乎感覺一腔的雄心壯志,很快就能化作現實。
第二天,跟阿媚姐一家還有刑老告完別後,鄭繼榮就帶着“肥彪二將”直搭火車,前往京城。
車廂內。
鄭繼榮將放着成片的電子磁帶貼身放置好,坐在靠窗的位置閉目養神。
身旁和對面的彪子、二肥兩人則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將警惕心提到了最大,甚至已經約好晚上輪流守夜,絕不同時閤眼。
不是他們想小題大做,純粹是因爲這年頭的火車上,小偷扒手真的太多了。
榮哥口袋裏的磁帶可是他們傾家蕩產拍出來的心血,萬一真被哪個不長眼的東西給扒了,他們能當場發瘋地把對方剁成肉醬!
“榮哥,我們要不把這個座位買下吧。”
二肥指着他旁邊還沒來人的座位,壓低聲音提議:“萬一這裏坐的是一個小偷,那我們得防着一路呢。”
“現在是暑假,站票都一大堆,你買個座位放着不坐,更引人注意。”
鄭繼榮擺了擺手,示意他別太緊張。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聳了聳肩默契地不再多話。
突然一道弱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叔叔,你能把包拿一下嗎?這是我的位置。”
抬頭一看,一個看起來十歲出頭的小男孩揹着比他人還沉重的書包,怯生生地指着二肥旁邊的空座。
二肥愣了愣,然後立馬將放在座位上的行李包拎起。
鄭繼榮和彪子也不約而同地坐直了些。
這個座位的主人,竟然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大的男孩。
小男孩禮貌地朝他們笑了笑,但卻沒有直接坐在座位上,而是朝後面招手,聲音清脆地喊道:
“爺爺,我找到位置了,快過來吧。”
男孩招手的時候,露出了肩膀處還包着紗布的傷口。
鄭繼榮眉頭微皺,這位置,好像是做透析的留置針纔會留下的痕跡。
很快,一名年紀七十多歲、穿着老舊衣衫的老人拎着一個蛇皮口袋,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
只不過,老人家卻沒有坐下,而是讓孫子坐好,自己則是規規矩矩地靠在座位邊,站在了過道旁。
鄭繼榮幾人對視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心裏卻都有些不是滋味。
人間冷暖,世間百態。
誰知道這爺倆背後是怎樣的故事,更何況鄭繼榮他們自己也有說不出口的難處。
火車緩緩啓動,車廂裏漸漸嘈雜起來,乘客們的說笑聲、小推車的叫賣聲混成一片。
在這嘈雜的氛圍中,時間逐漸來到了晚上,乘客們紛紛拿出提前準備好的喫的填肚子。
有錢的在跟乘務員點餐,講究一點的喫起了盒飯,圖方便的則是熱水沖泡面,香氣四溢。
一路嚷嚷餓的彪子興沖沖地從包裏拿出早買好的燒雞還有涼菜,這小子甚至還帶了一打啤酒,就等着在火車上痛快喝一場。
“榮哥,你嚐嚐這個,我買了好幾只呢。”
彪子撕下一隻雞腿,遞到鄭繼榮面前。
鄭繼榮拿起咬了口,搖頭道:“這玩意只能看別人喫,自己喫真沒啥意思,肉也太柴了。”
他話音未落,卻聽見對面響起了輕輕咽口水的聲音。
轉頭一看,那個小男孩正偷偷地看着他手裏的雞腿咽口水。
鄭繼榮笑了笑,重新撕下一隻雞腿遞給了他:“吶,拿去喫。”
男孩搖了搖頭,“不要,我自己有喫的。”
說着,他從書包裏取出一個布包,然後小心地拿出一袋饅頭,小聲說:“我帶了這個。”
這孩子沒有着急自己喫,而是先小跑着到車廂連接處,給了站在那兒的爺爺好幾個,然後纔回來小口啃起了饅頭。
瞧着他這幅懂事的模樣,鄭繼榮忍不住開口:“小朋友,你和你爺爺這是準備去哪?”
“去京城。”男孩咬着饅頭低聲回答。
“旅遊啊?”二肥插嘴問道。
男孩搖了搖頭,聲音很輕:“我身體不好,爺爺帶我去看病。”
“看病?”彪子啃着雞翅膀:“你生什麼病了?”
“腎衰竭。”男孩低聲回答。
彪子一愣,正啃得香的雞翅膀頓在嘴邊,呆住了。
鄭繼榮看着男孩脖子上隱約露出的紗布,輕聲問道:“你爸媽呢?”
“爸爸媽媽在上海打工,沒時間陪我,奶奶身體不好,在家裏休養,所以就我和爺爺兩個人去京城。”
男孩語氣平靜,雖然身患重病,但說起這些時,表情卻看不出半點委屈。
病魔並沒有壓倒他,眼神裏仍帶着光亮。
鄭繼榮沉默了片刻,然後將燒雞整個推到他面前,溫和地說道:“你也聽到了,叔叔上車時,買了好幾份,你要是不幫幫忙,可真喫不完。”
男孩猶豫了一下,看着目光真誠的鄭繼榮,還有一齊朝他微笑的彪子和二肥,終於地點了點頭,小聲說:“謝謝叔叔。”
和之前一樣,男孩沒有自己先喫,而是先拿起一大塊去送給了只有站票的爺爺,然後纔回來小心地喫起來。
並且回來的時候,手裏還多了幾個烤好的紅薯,執意要分給鄭繼榮他們,表達謝意。
三個大人和一個小孩就這樣分享着食物,一路聊了起來。
坐在周圍的乘客們也被這溫馨的一幕打動,不時地投來善意的目光,並且將帶來的零食分一些給男孩。
男孩每次接過東西,都會十分禮貌地鞠躬道謝,毫不失禮。
“等病看好了,我想當一名軍人,保衛國家。”
“爲什麼想當軍人?”
“因爲爺爺說,只有堅強勇敢的男子漢才能穿上軍裝,保護祖國,我要當男子漢。”
男孩眼神堅定,語氣格外認真。
鄭繼榮含笑說道:“你已經是一個非常堅強的小男子漢了,叔叔祝你早日康復,夢想成真。”
男孩開心地笑了,重重地點頭。
周圍不少乘客看着他天真卻堅毅的模樣,都忍不住眼眶微紅。
天生腎衰竭,這病可不好治,光是醫療開支就不是小數目,尋常家庭根本難以承擔。
十幾小時一晃而過。
火車就要到站京城,廣播裏響起報站聲。
男孩站起身,小跑地先去了趟廁所。
趁着他不在,鄭繼榮從口袋裏拿出了錢包。
正坐在他們斜對面的一名乘客見狀似乎猜到了什麼,悄悄拿出手機,打開了攝像頭。
對這些還渾然不知的鄭繼榮將包裏面的紅票子全部拿了出來,然後目光看向身旁的兩人。
二肥和彪子二話不說,也紛紛掏出自己的錢包,不帶一絲猶豫地將身上帶着的現金鈔票都遞了過去。
鄭繼榮將它們整齊疊好,緊緊捏在了手上。
很快,男孩回到座位,而火車也已經到站。
鄭繼榮幾人起身,開始收拾行李。
他朝男孩微笑地點了點頭,在經過男孩的時候,將手裏攥得溫熱的現金,全部塞到對方的上衣口袋裏,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句話沒說,轉身離去。
反應過來的男孩愣了一下,連忙伸手去掏口袋:
“叔叔……”
他急忙回頭,可身後已經沒了鄭繼榮他們的身影,人潮湧動中只剩下來往旅客。
男孩待在原地,手裏握着那疊錢,眼眶發紅。
而這一切,都被斜對面那位乘客的手機全部拍攝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