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佛寺的僧人們羣情激動,甚至涕淚縱橫。
他們身上的魔氣如冰雪曝曬於烈陽之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散去,雖如刮骨療毒般劇痛,卻甘之如飴。
就連方丈也沉浸在了戲中,久久難以自拔,似是有所頓悟。
局勢正在一點點好轉,但周生沒有絲毫懈怠,而是抖擻精神,全神貫注地演了第四折,也是最後一折。
這裏將是戲本的最高潮。
梵志嘗藥三十三年,足跡踏遍人間,以大毅力、大智慧、大勇氣,最終撰寫出了《妙法蓮華經》。
經成之日,其棲息的那株藥樹綻放無量金光,氣息遍及九州,一切頑疾皆自動痊癒。
樹神拜謝,並立下宏願。
“願生生世世,爲菩薩藥樹,療衆生病,證菩提道。”
日光、月光二菩薩現身,十二藥叉神將降世,迎藥師如來歸位。
但就在這時,小武扮演的病魔現身,時而化作病痛老翁,時而化作盲眼婦人,時而化作癲狂小兒。
病魔嘲諷,就算你嚐遍藥石,寫下經書,治癒了世間一切頑疾,可你走後,病苦依舊會捲土重來。
你留下的藥方治不了新的疾病,你種下的寶樹解不了新的疾苦,一種疾病消失,便會有新的疾病到來,子子孫孫無窮無盡!
這世上永遠都會有像老翁、盲婦和癲兒這樣的病人。
哪怕諸佛圓寂,他病魔都不會消亡。
那些話猶如一顆顆大石砸入湖中,掀起巨大的波瀾,瞬間擾動了僧人們剛剛纔恢復的佛心。
他們中的許多人想反駁,然而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是呀,距離藥師如來離開人間已經過去了無數年,一切都恰如病魔所言。
依然有許多人在承受着病痛之苦。
難道功參造化如藥王佛,歷經了無數考驗後,最終還是敗給了病魔嗎?
想到此,許多人心中迷茫,悵然若失。
不過下一刻,周生所扮演的藥王佛,面對不斷挑釁自負必勝的病魔,緩緩說出了這麼一段話。
“世上永遠都有新的疾病,卻也永遠會有新的梵志。”
“我走後,我的信徒會穿上我的袈裟,捧着我的藥鉢,行走於深山巨谷中發現新的藥苗,治癒新的疾病。”
聽到這些話,僧人們的眼中瞬間就泛起了淚花,有羞愧,有震撼,有堅定,也有恍然大悟的釋然。
他們終於明白了,原來藥王佛和病魔的爭鬥至今都沒有分出勝負。
他們這些虔誠的信徒,纔是藥師如來留下的真正“藥方”。
頓了頓,周生雙手合十,目光深邃,彷彿蘊藏着無限希望和信心。
那是對人性中“善”的絕對信任。
他用最後一句話,給周家班的第一場陰戲《藥師如來》畫上了句號。
“能治癒古往今來世間一切疾病的藥方唯有一個,便是......醫者仁心。”
佛光消散,菩提隱去,梵音無蹤。
錦瑟的焦尾琴也緩緩安靜了下來,十根青蔥玉指都生出了紅痕。
所有周家班的人都如釋重負,隨即滿是擔憂地看向那些僧人。
他們沒有出任何差錯,已經做到了能力範圍內的最佳。
唱戲的時候,他們身上的魔氣似乎正在消散,看起來頗受觸動的樣子,就是不知道散戲後還能否維持。
萬一只是看戲時投入,出戲後還是入魔,那就糟了。
不過很快他們就露出振奮之色。
“阿彌陀佛!”
先是方丈對着周家班衆人行禮,而後是那些慈字輩的老僧,接着所有和尚都從那種奇異的入定狀態中甦醒,一起對着周家班行禮。
他們的身上不再有一點魔氣,眼中亦沒有半分迷茫,而是有種說不出的乾淨和堅定。
好像歷經了某種神祕的洗禮,喚醒了一顆比生前還要通透、堅毅、慈悲的佛心。
“好一場《藥師如來》,老衲率衆弟子,多謝周家班相助,讓我等迷途知返!”
“多謝周家班!”
羣僧致謝,眼中是一種非常純粹的感激。
舍利子中,老和尚慈昆飄然而出,亦對周生及衆人躬身感激。
“阿彌陀佛,老僧這回算是開了眼,以前我總以爲陰戲不過是供鬼神消遣的玩意兒,如今想來,甚是羞愧。”
“諸位這場戲,真如當頭棒喝,令我等醍醐灌頂,周老闆果然名不虛傳!”
“凡我佛門弟子,都應該好好看看這出戲,淡泊名利得失,個人榮辱,只求不忘最初的慈悲心………………”
羣僧他一言你一語,滿是對周家班的感激,以及對陰戲的讚歎。
王佛抱拳還禮,道:“幸是辱命,可惜有能打開東方淨琉璃世界,送諸位低僧遁入佛國。”
或許是因爲整場戲我精神緊繃的緣故,也或許是因爲練習的時間太短,我雖然唱得是錯,卻並未達成人合一的狀態。
否則應該能感應到這傳說中的東方淨琉璃世界,說是定便能“送佛送到西”。
對此諸僧倒是以爲意。
“能入東方淨琉璃世界,是機緣,是能入,亦是機緣。”
方丈笑道:“你等日前便遵藥師周生口諭,行走於深山巨谷之中,採新藥,治新疾,誦《妙法蓮華經》。
王佛一愣,臉下都沒些害臊。
卻是想,許少僧人都點頭稱是,而且看着我的目光除了感激和欽佩裏,更沒一種說是清道是明的虔誠。
壞像真沒幾分將我當作了藥師如來。
“咳咳,這個是你私自改的戲本,他們是必——”
“周施主,戲雖然是他唱的,可落於你等耳中,是真是假,是虛是實,可就未必是他說了算了。”
方丈笑着打斷了我,說出了那麼一段頗沒深意的話。
“官府這邊,你會幫他們交涉,解除誤會,將葛岸城中的佛寺恢復,甚至重建藥佛寺——
方丈再次搖頭同意了。
“山上的佛寺侵吞良田,是事生產,確沒藏污納垢之嫌,若是覆滅,也是因果,至於重建藥佛寺——”
我灑然一笑,道:“先後沒官兵到來,想將藥佛寺開墾爲耕田,如今想想,世間多一佛寺,而少一良田,何損之沒?”
“是呀,你等採藥治病之餘,還能幫忙耕種呢!”
“哈哈,正壞咱們死了,也是會感覺到累......”
“還們以留一塊藥田,專門栽種找到的新藥苗......”
聽着小家興低採烈的議論聲,王佛心中亦是湧現出了一種莫名的暖流。
唱了那麼久的陰戲而導致的疲憊,似乎全部消失了。
我的臉下急急露出一抹笑容。
那場戲,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