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
“前朝妲己、武瞾之禍,殷鑑不遠!”
“陛下當醒!”
“此女實乃妖孽邪祟,蠱惑聖心的狐媚!”
北宋,
皇城,
偏殿議事廳內。
宋徽宗趙佶端坐上首,
御案前侍立着御史中丞、太尉高俅、樞密使童貫、丞相蔡京等數位重臣。
其身後,
太後、皇後、慕容貴妃三位後宮最尊貴的女子亦在——這般陣仗,皆因那鎮安坊的李師師而起。
趙佶未曾料想,
自己不過流連李師師處八九日,竟招致如此洶洶彈劾。
且諸臣矛頭非指向他,而是直指李師師“幹政”。
趙佶心下鬱結:誰人無三親六故?
師師乃最知朕心、最善體朕意之人,略行些私事又如何?
那慕容貴妃之兄慕容彥達,豈非因朕恩寵方擢爲青州知府?
皇後、太後外戚,朕何嘗少加封賞?
何以獨師師不可?
——無非因她出身風塵!
然她比殿中諸人,皆更懂朕!
那等祕趣體貼,唯她能有……
她沒有幹政!
所謂的幹政都是託詞——師師是在爲我背鍋!!
“高俅!”
御史中丞以額觸地,泣血苦諫,必欲誅殺李師師以正朝綱。
身後三女亦神色凜然,目光灼灼,迫他處置這“魅君之娼”。
趙佶頭痛欲裂,
只得點名最善體察聖意的高俅,盼其轉圜。
本來,
他都暗許納師師入宮了,他沒想到,他不僅食言了,甚至要親手下令殺掉李師師。
念及此,趙佶心如刀絞。
“臣在!”
高俅趨前一步,窺得官家眼底那抹掙扎,緩聲開言:
“諸位大人、太後孃娘、皇後孃娘、貴妃娘娘…”
“據臣所察,李師師所爲,實爲尋訪離散親眷。其調數人至京,俱爲查證血脈淵源,何來幹政之說?”
“正是!”
趙佶如遇救兵,即刻接口,“師師自幼孤苦,淪落教坊,今欲尋親骨肉,乃人倫常情,有何不可?何至於扣上幹政之罪…”
“皇帝!!”
太後沉聲截斷,眉宇間威儀盡顯。
天子狎妓,她尚可睜眼閉眼。
可連日沉湎、荒疏朝務,已失人君分寸。
之前尚一月一次,近日每天如此,還夜不歸宿,顯已沉迷,此狀斷不可爲!
甚至,
她還聽聞趙佶竟有納其入宮之念。
事關天家體統與血脈尊卑,絕不可以。
她這個太後,得出馬表達態度了!
“陛下,李師師非但擅調官軍,更罪涉擅殺!”
有了太後搭腔,御史中丞再奏,聲調激昂,“且臣要參高太尉——那娼妓持太尉手牌,擅闖開封府獄,目無法紀!”
“咳!咳!”
趙佶戰術性地輕嗽一聲,以袖掩面。
“容臣稟明。”
高俅面不改色,從容續辯。
幫天子解圍他是專業的:
“那李逵本系沂州命案逃犯,竟潛藏江州,混充牢卒,本就該死。”
“李師師之舉,可謂爲民除害,去腐生肌!”
“這不是過,而是功!”
唰!
聞言趙佶眼睛一亮:
“不錯!師師此乃替天行道!”
“逃犯混跡公門,成何體統?!”
“師師做得甚當!”
趙佶雖亦心驚師師竟敢手刃兇徒,然爲維護,話語不能停。
實在是……
被提前激活某種屬性,他已離不得李師師了。
那獨屬二人的祕戲歡愉、心靈契合,惟師師能予。
那隱祕癖好,讓他迷戀師師,也要守護師師周全。
師師的皮鞭輕輕打在身上,那感覺…
反正,他需要師師!
殺個犯人咋了,師師殺的對!
“陛下、太後、皇後、諸位大人…”
慕容貴妃見趙佶還是一味胡攪,終是款款出列,斂衽一禮,“臣妾有本上奏。”
最近剛找徐道長把脈,說前幾日和宋徽宗龍虎交泰可懷上皇子,結果被李師師影響的宋徽宗根本沒碰她。
而下一個懷皇子的時機在幾年後。
着急子嗣的慕容貴妃對李師師恨的咬牙切齒。
“講!”
趙佶倏然回眸,目光如電,隱含警告。
此女亦曾得寵,方晉貴妃之位。
但若敢在此刻落井下石……
“臣妾豈不欲陛下多一知心妹妹,以慰聖懷?”慕容貴妃聲調柔婉,卻字字清晰,“然則,李師師……實不可納。”
“何以不可?!”
趙佶追問,語氣已帶不耐。
“因她……”慕容貴妃深吸一氣,抬眼直視,吐出石破天驚之語,“乃是反賊同黨!”
唰——!
聞言滿殿驟然死寂,落針可聞。
“什麼?!”
“此言當真?!”
“貴妃慎言!可有憑據?!”
須臾之後,衆皆駭然追問。
此論聞所未聞啊。
就連聞風上奏的御史中丞明顯也未掌握這個消息。
“臣妾買通了李師師身邊一貼身婆子……”
慕容貴妃不疾不徐,將謀劃徐徐道來。
她許那婆子之女日後入宮承寵,換得一條祕辛:李師師於深閨之中,日日虔祭一尊名曰【無生天尊】的牌位,香火不斷,狀極詭祕。
“無生”二字入耳,慕容貴妃立時想到東南心腹大患——方臘!
那逆賊所奉,正是摩尼教“無生老母”。
“無生天尊”與“無生老母”名目雖異,然此等關頭,豈容細辨?
她只需咬定二者乃一體雙面、同屬邪祀,便是誅心利刃。
“竟有此事?!!”
趙佶駭然起身,面色驟變。
無生老母乃朝廷明令禁絕的邪神淫祀,李師師竟暗奉此物?
高俅聞言亦是一怔,
心下劇震:姑娘啊姑娘,您何時竟與摩尼教有了牽扯?怎從未聽聞?
“確定!??!”
尤自不信的趙佶前行追問。
封建皇帝什麼都可以忍,唯一不能忍的就是叛亂!
叛亂,可是連丹書鐵券都不能免除的滅族大罪!
也是趙佶少數不能接受之事!
“千真萬確!陛下可立遣皇城司,赴其閨閣搜查取證。”
“神牌、香爐,一應邪物,必藏其間。”
慕容貴妃伏地而拜,言辭鑿鑿。
宮闈傾軋,她從未輸過。
跟我玩宮鬥?
小樣兒,看你怎麼死!
我慕容雲舒就是靠宮鬥當上貴妃的,李師師阻我承恩龍胎,便該萬劫不復!
“來人!速往鎮安坊!”
慕容貴妃姿態篤定,趙佶面色瞬息數變,終是沉聲下令。
李師師縱有千般好,但若涉謀逆,絕無可恕。
社稷安危,重於私情。
“遵旨!”
令下,殿內氣氛凝滯如冰。
童貫與蔡京隱晦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底驚疑。
原道只是後宮爭風,兩人本不欲參合這破事,未料竟牽連謀反大案。
童貫正督剿方臘,聞此更是心神一凜,側耳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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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啓稟陛下!”
“李師師攜人外出,往濟世堂購藥,其閨閣空虛。”
“可疑之物及僕從人證,俱已取至。”
約莫一個時辰後,
數名皇城司抬入兩隻木箱。
啓蓋瞬間,李逵那顆鬚髮虯結、血跡已凝的黑首赫然在目。
那猙獰可怖的樣子,駭得皇後、貴妃臉色煞白,幾欲作嘔。
待那面鐫刻【無生天尊】四字的陰沉木神牌被皇城司捧出,呈於御前,滿殿君臣呼吸爲之一窒。
尤其趙佶,臉色鐵青,猶如死媽。
——慕容貴妃所言,竟非虛妄!
“陛下!”
“臣……臣爲李師師巧言所矇蔽,竟未察此女包藏禍心,暗結妖祀!”
“臣罪該萬死!”
高俅見趙佶眼中那最後一絲柔情盡化冰寒殺機,當即跪倒,以頭搶地。
“其假託尋親之名,行獻祭邪神、勾結逆黨之實!”
“臣失察之罪,百身莫贖!”
高俅看似痛心疾首在認罪,
實則,他在爲趙佶鋪就臺階,替天子“背鍋”。
一切,
都是我高俅的錯!
“陛下!”
“妖女包藏禍心,請聖裁!”
“請陛下速下決斷!”
衆臣與後宮貴人齊齊伏地,靜候旨意。
譁~
趙佶面沉如鐵,心口痛如刀絞,脣齒微啓,那誅殺之令就要衝口而出——
“報…….”
便在此時,
大璫梁師成步履匆遽入殿,雖察氣氛肅殺凜冽,仍硬着頭皮急稟:
“陛下!遼國使團已入汴京城關,前來收取今歲歲幣,爲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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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日三更,後面還有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