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舟有點無語,這怎麼還得交稅?
道德宗這也太無語了吧?
以前自己的賞善罰惡,各種得到氣運,都屬於個人行爲,從來也沒有交稅之說。
但是這一次,截胡紫雲燭,所以必須交稅。
不過洛舟...
洛舟心頭一熱,彷彿有道清泉自天靈灌頂而下,洗盡迷障。璀璨一擊——四字如鐘鳴九霄,震得他神魂微顫,不是因震撼,而是因熟悉。這名字他聽過,在《天地道宗祕典·卷七·真形篇》末尾墨批裏,師父水浩蕩親筆所注:“法至極處,非力之極,乃心、意、氣、形、時、勢、機、運八者同契於一瞬,方成璀璨。非悟不可傳,非證不可得,非死不可近。”當時他只當是玄虛之語,如今聽神秀娓娓道來,才知那墨痕之下,埋着整座道宗千載不宣的登天梯。
他垂眸,指尖無意識撫過袖口一道細痕——那是昨日渡蒼穹海時被風暴撕裂又自行癒合的布紋,邊緣還凝着半粒未散的寒霜。原來不是自己走得快,是走得太“真”。徒步橫渡,不借飛舟、不啓護陣、不食丹餌,以肉身硬抗九重罡煞、七輪天蝕、三疊魔潮,每一步都在逼命,每一息都在焚魂。那不是苦修,是把自己當祭品,往大道砧板上一刀刀剁碎,再拼回人形。難怪神秀一眼看穿——她觀的不是命數,是道痕。凡走過必留印,凡戰過必刻痕,凡熬過必生光。他身上那層薄如蟬翼卻堅逾金剛的“道繭”,早把蒼穹海的暴烈、魚人的毒涎、虛空裂隙的吸噬,全釀成了內裏的火種。
“師妹……”他抬眼,聲音比方纔沉穩三分,“你說八者同契,可這‘時’與‘勢’,常不由人。”
神秀正欲答,忽聞磨劍老人嗤笑一聲,手指一彈,湖面浮起三枚銅錢,叮噹相撞,竟懸空不落。“你小子倒會挑刺。”老人歪頭,“時勢?哈!你以爲當年水心那老東西在天河宗引動‘星隕劫’,真是掐着時辰放煙花?那是他把自己釘在誅仙臺七日七夜,以血爲墨、骨爲筆,在天道眼皮底下硬生生篡出一條‘勢縫’!所謂時勢,從來不是等來的,是搶來的、騙來的、跪着求來的、站着扛下來的!”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洛舟手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極淡的紫痕,若隱若現,正是昨夜天威菩提滅反噬所留。“你那神通,已觸到‘天譴’邊緣,再進一步,就是真劫臨頭。可你怕麼?”
洛舟沒答。他緩緩捲起左袖,露出小臂——那裏並非血肉,而是半截青黑色古木紋理,虯結盤繞,表面浮着細微金線,隨呼吸明滅。這是三年前在葬神淵底,被一截斷裂的混沌建木殘枝刺穿肩胛後,強行煉化入體的“根脈”。從此每逢月圓,經絡便如活物般搏動,引動地脈轟鳴;每逢雷雨,皮肉下更有無數細須破膚而出,吮吸天雷精粹。師父說此物“非福非禍,乃道種”,可今日磨劍老人一點,他忽然明白:這哪是什麼道種?分明是根楔子,把自己往天地大道的裂縫裏死命釘!
“不怕。”洛舟聲音很輕,卻像鈍刀刮過青石,“我若怕,就不會徒步走完蒼穹海;若怕,就不會接下師父這封晚十七年的信;若怕……”他目光掠過神秀清亮的鳳眸,又落回磨劍老人滿是油污的粗布衣襟上,“就不會站在這裏,聽您老人家罵我吹牛。”
磨劍老人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聲驚起湖面百隻白鷺。他猛地一跺腳,腳下湖水轟然炸開,水柱沖天而起,竟在半空凝成一座晶瑩剔透的冰臺,臺上赫然懸浮着三柄劍——一柄通體赤紅,劍身佈滿龜裂紋路,似隨時要崩解;一柄雪白無瑕,寒氣凜冽,劍尖垂落的水珠尚未落地已成冰晶;最後一柄黝黑如墨,劍脊蜿蜒着暗金色符文,靜默如淵。
“喏,三把‘廢劍’。”老人咧嘴,“赤霄是鍛金池燒燬第七百二十三爐空舵時迸出的餘燼所凝,白露是去年冬至凍斃的萬年玄冰心魄所化,墨淵嘛……”他故意拖長音,眯眼盯着洛舟,“是三百年前,天河宗那個叫王希軻的小子,被逐出山門那天,咬碎牙根嘔出來的半口血,混着斷劍殘片,埋在這湖底淤泥裏養出來的。”
洛舟渾身一僵,連呼吸都滯住。
王希軻……果然在此!
“他……他還活着?”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活着?呵,比誰都活蹦亂跳!”老人一揮手,冰臺旋轉,三柄劍嗡鳴震顫,“當年他來討教‘如何讓一把廢劍開口說話’,我說‘劍不開口,是因持劍人沒死透’。他當場劈了自己左臂,血灑劍胚,結果墨淵真開了口——第一句就是‘滾’。”老人聳聳肩,“後來他走了,說要去找個人,若那人不來,他就把整條天河攪成血河。”
洛舟眼前發黑。二十一年……原來不是王希軻失約,是他被逐出宗門,困在此地!那玄茶宴上的約定,根本不是遊歷天下,是一場生死之約!自己遲到了,卻把對方困在了最絕望的時光裏!
“他在哪?”洛舟向前半步,足下青石無聲裂開蛛網。
“急什麼?”神秀忽然開口,指尖輕點眉心,一縷銀光逸出,在空中勾勒出半幅星圖,“師父沒說錯,時勢確是搶來的。”她指尖微轉,星圖陡然坍縮,化作一枚寸許長的銀梭,“天河宗舊址已塌,但地脈未絕。墨淵劍胚裏封着王希軻最後一線生機,只要順着劍脈逆溯,便能尋到他藏身的‘斷流墟’——那是天河枯竭後,沉在時間夾縫裏的最後一滴水。”
磨劍老人斜睨着神秀:“丫頭,你倒是大方。”
“師父說過,真正的劍客,從不藏招。”神秀將銀梭遞向洛舟,掌心紋路竟與洛舟小臂木紋隱隱呼應,“況且……”她頓了頓,鳳眸裏閃過一絲極淡的憐憫,“他等的從來不是‘洛舟’,是‘負鏈泰坦’。可若連自己都負不起,又拿什麼去負他人之鏈?”
洛舟接過銀梭,觸手冰涼,卻在掌心微微搏動,如同活物心跳。他忽然想起玄茶宴上,王希軻用竹筷蘸茶水在案幾畫下的那道弧線——當時只覺瀟灑,如今才懂,那是天河奔湧的軌跡,更是斷流墟唯一的入口座標。原來所有伏筆,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埋下,自己卻蒙着眼,在因果的迷宮裏兜了整整一輪甲子。
“多謝。”洛舟鄭重一揖,直起身時,袖中悄然滑落一枚烏木牌——那是他離開天地道宗時,師父塞進他懷裏的唯一信物,背面刻着八個蠅頭小楷:“道在腳下,莫問歸期。”
此刻牌面朝上,日光穿透雲層,正正照在“歸期”二字上。剎那間,木牌無聲燃燒,卻無煙無焰,只騰起一縷幽藍霧氣,霧中浮現出一行流動的血字:“斷流墟開,七日爲限。逾期不至,天河永涸。”
洛舟瞳孔驟縮。七日!可鍛金池距斷流墟,縱使駕馭最快飛舟,亦需九日!除非……
他猛地抬頭,看向磨劍老人:“前輩,可借‘空舵’一用?”
老人叼着根草莖,慢悠悠吐出:“空舵?哦,你說那個啊……”他打個響指,遠處工坊轟隆作響,三十二座湖泊同時掀起滔天巨浪,浪尖託起一物——那不是尋常空舵,而是一塊直徑百丈的混沌隕鐵,表面熔鑄着密密麻麻的星辰圖騰,中央凹陷處,靜靜躺着一隻青銅羅盤,盤面裂痕縱橫,卻有血色絲線在縫隙間緩緩遊走,宛如活脈。
“混沌舟舵·‘歸墟引’。”老人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牙齒,“三百年前,王希軻親手熔的胚,我親手鍛的型,水心那老東西偷偷刻的陣——專爲追一個‘來不及’的人。”
洛舟一步踏上隕鐵,足下傳來大地深處的轟鳴。他忽然轉身,對着神秀深深一拜:“師妹,若我七日內未返……”
“你必返。”神秀打斷他,指尖拂過腰間玉佩,佩上刻着“太乙”二字悄然褪色,轉爲“天地”篆文,“因爲‘璀璨一擊’的第八契,從來不是‘運’,是‘信’。信自己,信對手,信那未曾謀面的道友,信這天地雖大,終有相逢之機。”
洛舟喉頭滾動,終未言語。他轉身凝視羅盤,血線如蛇般纏上他手腕,刺入皮膚。劇痛襲來,卻見羅盤中央裂痕驟然彌合,浮現出一行新字:“心錨既定,時空自折。”
轟——!
隕鐵離湖升空,湖面瞬間塌陷成巨大漩渦,三十二湖之水倒灌而上,在半空凝成一條晶瑩水龍,龍首昂揚,直指北方!水龍鱗片每一片都映出不同景象:有時光碎片裏王希軻斷臂染血的側臉,有玄茶宴上兩雙竹筷交錯的倒影,有洛舟徒步蒼穹海時踩碎的第一塊浮冰……萬千鏡像,皆指向同一終點。
“等等!”磨劍老人突然大吼,擲來一物。洛舟伸手接住——是半塊焦黑的饃饃,還冒着熱氣。“路上啃着,餓不死,腦子才轉得快!”老人揮揮手,身影漸漸淡去,唯餘聲音迴盪,“記住了小子!斷流墟裏沒有路,只有選擇!選對了,王希軻活;選錯了……嘿嘿,你倆一起給天河陪葬!”
風聲呼嘯。洛舟立於隕鐵之巔,青衫獵獵,小臂木紋與羅盤血線共鳴震顫。他低頭,看見自己倒影映在下方翻湧的湖水中——那影子額角滲血,左眼瞳孔深處,隱約有金色梵文流轉,右眼則浮着半枚殘缺的銀月。原來早在蒼穹海深處,他便已分裂:一半是踏碎虛空的洛舟,一半是揹負萬鈞的泰坦;一半在追逐約定,一半在償還遲誤。
銀梭在袖中發燙,羅盤血線越收越緊,幾乎勒進骨肉。洛舟閉目,不再想七日之限,不想王希軻生死,甚至不想自己能否歸來。他只想起師父水浩蕩最後一次拍他肩膀時,掌心那道與磨劍老人如出一轍的厚繭,以及一句被風撕碎的話:“……真正的無敵,不是打垮所有人,是讓所有想打垮你的人,最後都成了你的劍鞘。”
水龍咆哮,撕裂雲層。洛舟睜開眼,眸中再無猶疑,唯有一片澄澈鋒芒。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朝着北方虛空,緩緩劃下——
沒有劍氣縱橫,沒有法相升騰,只是最樸素的一道筆畫。
卻見那虛空如紙帛般無聲裂開,裂痕邊緣金光流淌,顯露出其後幽邃隧道。隧道盡頭,一滴懸停的水珠靜靜旋轉,水珠內部,映着王希軻盤坐於枯槁天河畔的身影,他手中握着半截斷劍,劍尖所指,正是洛舟此刻站立的方向。
洛舟一步踏入裂隙。
身後,鍛金池三十二湖同時沸騰,湖水蒸騰化霧,霧中浮現無數模糊人影——全是這些年死在洛舟手中的洛氏族人。他們沉默佇立,既無怨毒,也無悲慼,只是齊齊抬手,向着裂隙方向,行了一個古老而莊重的稽首禮。禮畢,人影消散,唯餘霧氣升騰,凝成八個大字,懸於湖天之間:
【賞善罰惡,終成大道】
裂隙合攏,水龍隱沒。微水湖恢復平靜,唯有磨劍老人坐在崖邊,晃着酒葫蘆,哼起走調的小曲。神秀立於他身側,望着洛舟消失之處,輕輕撫過腰間玉佩——那裏“天地”二字之下,悄然浮現出第三行小字:“斷流墟中,自有歸舟。”
她微微一笑,轉身走向工坊。陽光穿過她髮梢,在青石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影子邊緣,竟浮動着極其細微的、與洛舟小臂同源的木紋光澤。
而在無人察覺的湖底淤泥深處,那柄墨淵劍胚突然輕輕一顫。劍脊暗金符文次第亮起,最終匯聚於劍格處,凝成兩個微不可察的篆字: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