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近黃昏時,初法場上的喧鬧逐漸平息。
大多數弟子已完成各自的實戰比試,有人帶着切磋後的興奮與心得三三兩兩離去,也有人留在場邊,與交好的同門覆盤討論。鐵玄長老也已回到高臺上,整理着今日的對戰記錄。
張萬全正與飛過海、望雲舒等人站在場邊,低聲分析着今日幾場重要對決的得失。飛過海還在回味卓雲最後那幾句提點,目光不時瞟向自己那柄插在場邊的精鐵短劍,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分開人羣,徑直走到了張萬全面前。
是徐波。
他已換了一身乾淨整潔的靛青色勁裝,髮髻一絲不亂,手中握着那柄“星沉”長劍。劍已歸鞘,但劍鞘上新增的幾道簡潔流暢的雲雷紋,在夕陽下泛着幽光,顯是經過了精心修繕與加強。
“張師兄。”徐波拱手,聲音清晰,引得周圍尚未離開的弟子都看了過來,“今日觀師兄與韓師姐一戰,實在精彩,令愚弟獲益匪淺。”
張萬全回禮,神色平靜:“徐師弟過獎。”
徐波笑容不變,繼續道:“說來慚愧,月前在舍區外,因誤會與師兄起了衝突,師弟一直深感不安。雖然後來誤會澄清,但每每思及,總覺遺憾。”他頓了頓,目光誠懇地看向張萬全,又掃了一眼旁邊的飛過海,“今日實戰演練,機會難得。師弟冒昧,想請師兄再指教一場——純粹的術法切磋,點到爲止。一來,算是彌補當日遺憾,以武會友;二來,師弟近日在劍法與術法配合上略有心得,也想請師兄這般高手斧正一番。”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姿態放得低,理由也冠冕堂皇——彌補遺憾、以武會友、請求指教。周圍弟子聞言,不少都露出恍然或感興趣的神色。
“徐師兄,”一個輕柔卻清晰的聲音響起,是望雲舒。她微微蹙眉,上前一步,語氣溫和卻帶着關切,“今日你與張師兄都已各戰一場,靈力體力皆有消耗,此時再戰,恐非最佳狀態,難顯真實水準。既是友好切磋,何不改日,待兩位都休整完畢再行比試?”
徐波臉上的笑容未變,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銳芒。他轉向望雲舒,語氣愈發誠懇:“望師妹所言甚是。不過……”他略作停頓,似在斟酌,“今日大家皆只戰一場,消耗大抵相仿,我與張師兄也算是在同一‘起跑線’上。況且,方纔鐵玄長老也說過,實戰演練,意在切磋體悟,點到爲止,並非生死相搏。師弟只是想藉此良機,向張師兄討教幾招,驗證近日所學,絕無他意。”
望雲舒還想再說什麼,張萬全輕輕抬手,攔住了她。
他看着徐波。對方笑容溫和,眼神深處卻有一絲極力掩飾的銳利與……某種躍躍欲試的自信。他想起一個月前那個夜晚,徐波被“清風錐”抵住眉心時眼底的怨毒與屈辱,又想起父親信中提及的徐家壓力,心中瞭然。
這絕非簡單的“以武會友”。對方今日表現不俗,此刻主動邀戰,顯然是抱着“一雪前恥”、在公平對決中證明自己的決心來的。但他沒有拒絕的理由,對方姿態做足,衆目睽睽之下,若避而不戰,反而顯得怯懦。
“徐師弟既有所請,爲兄自當奉陪。”張萬全點頭,語氣依舊平穩,“點到爲止,互相印證。”
徐波眼中笑意更盛:“多謝師兄成全,請!”
兩人並肩走入已空蕩許多的演武場中央。
高臺上,鐵玄長老抬眼看了看,並未阻止。弟子間自願的友好切磋,只要不違反院規,他樂見其成。
“張師兄和徐師兄要加賽一場!”消息傳開,一些原本打算離開的弟子又紛紛折返,圍攏過來,場邊很快又聚集了二三十人,其中就包括尚未離去的韓悅、卓雲等人。韓悅依舊神色恬淡,卓雲則靠在一根柱子上,饒有興致地抱臂觀看。
場中,兩人相隔三丈站定。
“張師兄,請。”徐波緩緩抽出“星沉”。劍身出鞘,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龍吟,顯然品質較之前又有提升。劍身狹長,寒光流轉,靠近劍格處,隱約可見幾道新刻的、極其細微的淡金色紋路。
張萬全也取出了“清風錐”。短錐在他手中,青灰色澤沉穩,水紋隱現。
夕陽餘暉爲場中鍍上一層金紅色。
幾乎在同一剎那,兩人同時動了!
徐波率先發難,他深知張萬全四靈根變化多端,絕不能陷入對方的節奏。起手便是最熟練、速度最快的“金光咒·凝目”!一點極其刺目的金光在他左手劍訣指尖爆開,直射張萬全雙眼!
同時,他腳下一蹬,身隨劍走,“星沉”化作一道銀色匹練,疾刺張萬全中路!劍身破空,隱隱帶起風雷之聲,速度比之前快了許多,顯然這一個月在身法劍速上下足了苦功。
張萬全早有防備,在徐波抬手的瞬間已側身閉目,避開最刺眼的金光,同時“清風錐”向前一點:“凝水訣!”
一道水幕在身前展開,雖薄卻韌。
“嗤!”
“星沉”劍尖刺入水幕,速度稍減,但劍身上那些淡金色紋路驟然亮起,一股鋒銳無匹的金靈力迸發,竟將水幕強行撕裂!
劍尖破水而出,去勢不減!
張萬全不慌不忙,腳步一錯,身形如游魚般側滑,讓過劍鋒,右手“清風錐”順勢斜撩,點向徐波持劍手腕,錐尖藍光閃爍,帶着一股陰柔的滲透勁力。
徐波變招極快,手腕一翻,“星沉”劍身橫拍,以寬厚的劍脊迎向錐尖。
“鐺!”
金鐵交鳴!兩人各退半步。
徐波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攻勢再起。這一次,他不再單純搶攻,而是將金系術法與劍法緊密融合。只見他左手劍指時而出“金光咒”干擾,時而虛空划動,竟有淡淡的金色鋒銳氣勁伴隨劍勢激射,遠近結合;右手“星沉”或刺或削或斬,劍光霍霍,將“鐵骨衣”的法門運用於持劍手臂,使得劍勢更加沉穩有力,硬碰硬也不喫虧。
他的打法嚴謹而高效,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和刻苦練習,專爲剋制張萬全這種多屬性、變化多的對手而設計——以快打慢,以點破面,用連綿不絕的金系攻擊壓制對方,不讓張萬全有從容切換屬性、施展組合戰術的機會。
張萬全一時間竟被這疾風驟雨般的金系攻勢所壓制。他揮舞“清風錐”,或以水幕格擋,或以巧勁撥帶,間或施展“火彈術”或“火星濺”逼退對方,腳下步法靈活,雖未露敗象,卻也難以組織起有效的反擊。徐波的進步,確實遠超他的預料。
場邊觀戰者屏息凝神。徐波的強勢與銳利,與之前判若兩人。
“徐師兄這半年來……脫胎換骨了啊!”有弟子驚歎。
“他的劍好快!金系術法和劍法配合得真好!”
“張師兄好像被壓制了?”
飛過海緊張地攥緊了拳頭。望雲舒眉頭微蹙,她看得出徐波的劍勢中帶着一股狠勁,絕不僅僅是“切磋”那麼簡單。
徐波越戰越勇,臉上那慣有的溫和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神貫注的冷冽。他能感覺到,自己苦練的戰術正在生效!張萬全的四靈根優勢,在他持續高速的金系壓迫下,難以完全展開!
“就是現在!”徐波眼中精光爆射,他等待的機會來了!在一次成功的“金光咒”干擾,逼得張萬全側頭閉目的瞬間,徐波猛地將大量靈力灌注“星沉”!
“星沉·分光!”
他並未揮劍直刺,而是手腕以一種奇特的頻率急速震顫!
“嗡——!”
劍身發出高頻嗡鳴,緊接着,三片薄如蟬翼、邊緣閃爍着寒芒的金屬殘片,竟從“星沉”劍身靠近護手處的特殊凹槽中彈射而出!它們並非直射,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在空中劃過三道刁鑽詭異的弧線,從左右及上方三個不同角度,無聲無息地襲向張萬全!
這纔是“星沉”修復升級後真正的殺手鐧!以金系靈力遠程操控劍身暗藏的“分光殘片”,配合正面強攻,令人防不勝防!
場邊響起一片驚呼!誰也沒想到,徐波的法器還藏着如此陰險的後手!
張萬全剛剛睜眼,便見三點寒星已至身前!速度之快,角度之刁,幾乎封死了他所有常規的閃避格擋空間!
徐波嘴角已忍不住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這一招,他私下練習了無數次,就是爲了一雪前恥!
眼看殘片就要及體——
張萬全眼神一凝,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迎着殘片踏前半步,空着的左手抬起,五指張開,對着那三片疾射而來的金屬殘片猛地一抓!
“引磁訣!”
一股無形卻真實存在的、微弱的磁力波紋以他掌心爲中心擴散開來!這是金系初級術法中相當冷僻的一門,主要用於尋找、吸引微小的金屬物品或碎屑,實戰中極少用到,因其生效慢、範圍小、消耗卻不低。
但在此刻,面對這三片高速但輕薄的金屬殘片,距離又如此之近,這冷僻術法卻成了救命稻草!
三片殘片在磁力波紋的干擾和吸引下,軌跡驟然發生了細微的偏折和遲滯!雖然未能完全吸住,但這片刻的干擾已經足夠!
張萬全右手“清風錐”幾乎同時揮出,並非攻擊,而是以錐身側面精準地連續拍擊在因軌跡偏移而彼此靠近的三片殘片上!
“叮!叮!叮!”
三聲清脆的撞擊聲幾乎連成一線!
三片殘片被“清風錐”拍得改變方向,向上方斜飛而去。
緊接着,張萬全左手化抓爲掌,御物術全力催動,一股柔韌的靈力如臂使指,追上半空中的殘片,猛地向外一撥!
“去!”
三片殘片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沿着來路倒射而回!直襲徐波面門、胸腹!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從殘片襲來到被引磁干擾、拍飛、反擲回去,不過一兩個呼吸的功夫!
“什麼?!”徐波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眼中滿是驚駭與難以置信!他引以爲傲的殺手鐧,竟被對方用如此冷僻基礎的方式破解,還被反擲了回來!
他慌忙揮劍格擋,“鐺鐺”兩聲,磕飛了射向面門和胸膛的兩片,第三片卻再也來不及,只能勉強側身。
“嗤啦!”
第三片殘片擦着他左臂外側飛過,護身禁制瞬間亮起一層淡金色的漣漪,將大部分力道抵消。但殘片上附着的銳金之氣和衝擊力依然透過禁制傳來,徐波只覺左臂外側如同被燒紅的烙鐵擦過,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劇痛和麻木感。
而就在他狼狽格擋閃避的瞬間,張萬全已如影隨形般欺近!“清風錐”帶起一道凝實的湛藍水光,直刺他因側身而暴露的右肩空當!這一次,錐尖凝聚的穿透之力毫無保留!
徐波舊力已盡,新力未生,倉促間只能勉強橫劍回擋。
“砰!”
沉重的悶響!水光在劍身上炸開,陰柔卻沛然的力道透劍而入!
徐波整條右臂瞬間痠麻劇痛,虎口崩裂,鮮血滲出。“星沉”長劍再也握持不住,脫手飛出,“噹啷”一聲落在數尺之外。
他本人也被這股大力震得踉蹌後退七八步,最終一屁股跌坐在地。
張萬全收錐而立,氣息微喘,額角見汗。剛纔一連串的應對看似行雲流水,實則消耗了他大量心神和靈力,尤其是冷僻的“引磁訣”在實戰中首次運用,頗爲喫力。
場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逆轉驚呆了。誰也沒想到,張萬全會用如此基礎冷僻的方式,破解了徐波那看似無解的殺手鐧,並一擊制勝。
“承讓了,徐師弟。”張萬全平靜地說完,看了一眼地上的徐波和遠處的“星沉”,轉身走向場邊。
鐵玄長老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能臨危不亂,活用冷僻基礎術法破敵,這份應變與紮實功底,確實難得。
徐波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左臂的鈍痛,右手的麻木,以及虎口撕裂的刺痛,讓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就在這時,他緩緩抬起頭,用尚能活動的左手撐地站了起來,然後一步一步走向“星沉“,彎腰以左手拾劍歸鞘,隨即咬住衣襬撕下布條一圈圈纏上左臂痛處。纏罷抬眼,他望向高臺,抱拳深揖,腰彎如弓,禮數週全無可挑剔。
“弟子……學藝不精,”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帶着一種刻意維持的平穩,“讓長老見笑了。今日……多謝張師兄賜教。”
他頓了頓,彷彿在積攢力氣,也彷彿在下定某種決心,然後才繼續說道:
“回去後,弟子定當……加倍努力,以求……精進。”
說完,他再次微微一禮。然後,他轉過身,沒有再看向張萬全,也沒有理會任何人的目光,邁開腳步,朝着演武場外走去。背脊挺得筆直,彷彿剛纔那場慘敗和身上的疼痛都未曾發生。
夕陽終於沉入遠山,演武場上只剩下零星幾人。
張萬全與飛過海並肩走在回舍區的路上。
“哥,你最後那一下‘引磁訣’用得太絕了!我怎麼沒想到還能這麼用!”飛過海興奮地說,眼中滿是崇拜,“不過,你和韓師姐那場才叫可惜,明明打得那麼好,怎麼就……”
張萬全腳步微微一頓。他看向弟弟充滿關切和困惑的臉,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飛過海還不知道“弱土”的事情——當初於清溪的叮囑,他從未對弟弟提起過。一方面是不想讓他擔心,另一方面,這也是關乎自己根基的隱祕。
“韓師妹對時機的把握,確實比我預想的更精準。”張萬全避開了具體原因,語氣平靜地解釋道,“她最後那一下‘陷地咒’,看似平常,卻恰好卡在了我最難發力的節點上。實戰之中,勝負往往就在這一線之間。”
他輕輕拍了拍飛過海的肩膀,將話題轉開:“倒是你,今日與卓雲一戰,感覺如何?”
飛過海的注意力果然被引開,撓了撓頭,有些沮喪:“感覺……完全跟不上。他太快了,我所有攻擊都打不到實處。而且卓師兄說得對,我這劍確實太差了。”他摸了摸腰間的精鐵短劍,眼神變得堅定,“哥,我一定要弄件好點的法器!”
“嗯,此事確實該提上日程了。”張萬全點頭,“不過法器再好,終是外物。自身修爲與運用之妙纔是根本。你今日金火雙線齊攻的想法就很好,只是速度與銜接還需錘鍊。”
“我明白!”飛過海用力點頭。
張萬全看着弟弟重新燃起鬥志的樣子,心中稍安,但自己眉宇間的凝重卻並未散去。他抬頭望瞭望已現星子的夜空。
弱土之患……必須儘快找到解決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