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偉三人離去後,狹小的屋子裏只剩下六子和被綁着雙手雙腳的盧曉月。
六子坐在椅子上,手裏把玩着一把彈簧刀,刀鋒在昏暗的燈光下時而彈出,閃着寒光,時而“咔噠”一聲收回。
他的眼神時不時瞟向盧曉月,帶着這個年齡不該有的兇狠。
巨大的恐懼浸透了盧曉月全身每一個細胞。
她知道,時間不多了,等那三個人拿着最後一筆錢回來,就是決定她命運的時候。
如果能拖延一兩天還好,如果不行,那她就再也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陽了.......
這一刻,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忽然開始劇烈掙扎,嘴裏不斷髮出“嗚嗚”的聲音。
六子喝道:“老實點!”
盧曉月不再掙扎,但嘴裏仍不斷髮出“嗚嗚”的聲音。
“你這是有話要跟我說?”六子疑惑道。
盧曉月不住點頭。
六子遲疑了一下,點頭道:“說話可以,但不要叫喚,不然你知道後果的。”
盧曉月再度點頭。
六子遂上前,將膠布撕開。
盧曉月當即語氣急促道:“六子......六子哥.......求求你,放了我好不好?我保證,我發誓!我絕對不會出賣你們的!我出去以後,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我馬上離開興揚,再也不回來了......求求你了......我會偷偷報答你的!
這樣吧,你給我一個銀行賬號,我以後每個月都往賬號裏打錢好不好?”
六子看向盧曉月,看見她那張原本清秀的臉蛋此刻佈滿淚痕和淤青,眼神裏充滿了哀求和絕望。
有一瞬間,少年心性裏或許掠過一絲微弱的憐憫,但隨即被更大的恐懼壓了下去。
他別過臉,故意用不耐煩的粗暴語氣掩飾內心的波動:“你省省吧!別想了!不可能的!”
“爲什麼不可能?”盧曉月急切地說,“只要你放了我,我保證什麼都不說!我可以對天發誓!”
“發誓有個屁用!”六子猛地轉回頭,瞪着她,眉毛上的疤痕顯得猙獰,“你以爲我是三歲小孩?”
頓了頓,他嘆息道:“其實昨晚你要是不跑,一直不知道我們長什麼樣,也許二哥他們拿了錢,最後真就把你給放了。可現在呢?我們長什麼樣,你看得清清楚楚!怎麼可能還放你走?放你走,我們全都得完蛋!”
最後一絲僥倖被徹底擊碎,盧曉月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
她知道六子說的是事實,從她昨晚在巷子口與阿紅四目相對的那一刻起,她的命運就已經註定。
盧曉月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對死亡的恐懼和對父母的無盡思念和悔恨。
那麼,就只有“再要錢”這最後一條路了,如果不行......就真的完了。
怕就怕,他們萬一拿了錢,根本不給自己說話的機會,直接就殺了自己,那就完了!
想到這裏,她抬起頭,央求道:“那......六子哥,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的嘴捂死,待會他們回來,我還有話跟他們說,我怕他們根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了。”
說着,便又不禁流下淚來。
六子見狀,想了想,問道:“你想跟他們說什麼?如果還是求饒,我勸你就不要白費這個力氣了。”
“不是的。”盧曉月連忙道,“我知道,我家裏其實還有錢的!家裏遠遠不止五十萬的!我爸爸的車剛買了兩年,花了三十幾萬買的!如果賣掉,起碼十幾萬還是能賣到的,二十幾萬也有可能的!”
“真的?”六子面色一動。
如果又有二十萬的話,那可就太好了。
他們這些人,以前別說二十萬了,就是兩千塊,都是頂了天的大錢了!
這次綁架之後,雖然有錢了,但卻是無根之水,只會越花越少,下一次得什麼時候才能賺到這麼多錢!
他猶豫了一下,點頭道:“這事我不能做主,等他們會回來再說。”
盧曉月欣喜道:“你答應了?”
六子點頭:“只要你不叫喚,我可以給你綁鬆些,至少能讓你開口說話。
“好,謝謝六子哥!”
“嘿,你謝我?”"
六子嗤笑一聲,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晚上十一點二十五分。
盧曉月聽到了熟悉的“一長兩短”的敲門聲。
六子像彈簧一樣跳起來,警惕地湊到貓眼上看了一眼,迅速打開了門。
二哥、趙建偉和阿紅,三個人魚貫而入。
三個人的臉上都帶着亢奮。
六子看見,二哥手裏拎着一個沉甸甸的黑色箱包。
見六子望來,二哥咧嘴一笑:“二十萬,一分不少!”
六子當即欣喜若狂。
“太好了!”
二哥把包往地上一扔,發出沉悶的響聲,哈哈笑道:“老規矩,先分錢!”
分錢的過程簡單而迅速。
二哥主持,將二十萬現金平均分成四份,每人五萬。加上之前分的錢,他們每個人手上都已經有了十二萬五千元的鉅款!
分完錢,屋子裏陷入了另一種詭異的沉寂。
之前的忙碌和興奮消失了,那個一直被刻意迴避的問題,赤裸裸地擺在了面前。
錢,到手了。
下面,該處理“麻煩”了。
阿紅轉過身,目光復雜地看向角落裏默默流淚的盧曉月。
她走了過去,蹲下身,聲音帶着一種故作平靜的顫抖:“曉月......別怪我。”
盧曉月望着她,拼命搖頭。
阿紅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要怪就怪你自己。真的......我之前一直不說話,就是不想讓你知道我也在裏面。本來想着,等拿到這筆錢,找個沒人的地方把你放了,大家相安無事。可你......你昨晚爲什麼要跑?現在事情搞
成這樣......真的沒辦法了。”
這幾句話,與其說是對盧曉月的解釋,不如說是阿紅對自己良心的蒼白開脫。
就在這時,盧曉月用力頂開嘴上的膠布,壓低着聲音,急切地說着早已準備好的說辭:“紅姐,不要殺我!我家還有錢!我爸肯定還有錢,他不可能只有這五十萬,他還有車!那輛車很貴的,買的時候三十多萬!纔開了兩
年,現在賣至少還能賣二十萬!”
“他的確是開車來的,差點忘了這一茬,他還可以賣車!”
二哥聞言眼睛一亮,“小眼睛,我說什麼來着,盧偉這老小子不老實啊,果然還藏着家底!一輛車就二三十萬!”
阿紅則有些不信道:“真的假的,三十幾萬買回來,都開了兩年了,還能賣二十萬?”
六子接話道:“紅姐你不知道,車這玩意兒金貴着呢,也保值,如果開的少,說不定能賣到二十五萬呢!”
趙建偉見他們似乎都有所意動,眉頭皺了起來,提醒道:“她這是在拖延時間,五十萬已經夠多了,我們四個人,每人十幾萬,足夠逍遙了!警察現在正在查六子捅傷人的事,多留她一天,就多一分危險!夜長夢多啊!”
“怕什麼?”二哥反駁道,“咱們不是已經換地方了麼?六子是被警察看見了,可我這張臉,警察認識嗎?今晚我去買飯,不是屁事沒有?要我說,接下來咱們乾脆就別訂餐了,明天多買點麪條、雞蛋,自己煮麪喫,乾脆就不
出門了,最多不過就幾天的事情,警察上哪兒找我們?”
他又看向阿紅:“還有你,阿紅,你那破餐館還回去幹嘛?受那份鳥氣?現在咱們有錢了!”
阿紅卻搖了搖頭,比較冷靜道:“餐館還得回去。警察今天剛去問過話,我要是突然不幹了,萬一遇到個較真的警察,真查起我來,麻煩就大了!還是回去幹着,等這陣風頭徹底過去再說。”
“哪這麼神?”二哥笑道:“你把警察當成神仙了不成!”
阿紅搖頭,堅持道:“都幹了這麼久了,不差這一時半會,等這事徹底過去了再不幹。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警察都正巧查到我在的餐館了,這麼巧的事情都有,還是謹慎一點好。”
見她說的在理,二哥便也就沒再堅持。
趙建偉聽他們你一言我一句,好像真打算再幹一筆,不由露出無奈之色,忍不住罵道:“你們就貪吧!別小瞧警察,見好就收吧,別萬一真進去喫牢飯了!”
二哥拍了桌子,喝道:“小眼睛,你他媽能不能別烏鴉嘴?哪這麼多廢話!這他媽是二十幾萬!不是二十幾塊!四個人分,每個人又是五六萬!你開個破出租車,天天起早貪黑,一年能賺幾個錢?現在這錢就跟白撿的一樣!
你不想要,現在就可以拿着你的那份滾蛋!老子還不想多一個人分呢!”
趙建偉被二哥的蠻橫氣得臉色發白,猛地站起來:“你………………憑什麼我不分?!我現在退出,出了事我能跑得掉?!”
“那你他媽就別廢話!”
趙建偉臉色難看,但很快還是冷靜了下來。
他知道,現在不是跟二哥翻臉的時候。
像二哥這種混不吝的脾氣,惹急了他,他說不定真能一刀捅過來,別說下次分錢了,這次的錢他也給你吞了,還順便要了你的命!
想了想,他終於點頭,咬着牙說:“好,那就幹,但......這是最後一次!拿到錢必須馬上結束這一切!”
二哥頓時笑了起來:“這還差不多,白撿的錢不要麼?放心,等車賣了,他們家估計就真榨不出什麼油水了。到時候咱們各奔東西,逍遙快活!”
計劃就此定下。
不過這會兒盧偉剛送完錢往回開,根本聯繫不上。
他們便還是按照老規矩,等到夜裏兩點,趙建偉開車過來接人,去電話亭打電話。
由於這會兒還早,連十二點都還沒到,趙建偉想着今天還沒去醫院看兒子,便跟二哥他們打了個招呼,出了門。
對此,二哥等人自然不會反對。
況且他們這夥人除了六子,本就不分什麼老大、小弟,趙建偉腦袋瓜好使,又有車,按道理他其實應該分更多的份額,不過一開始就是說好了錢大家平分,所以就一直是平分。
因此,二哥和阿紅多多少少對他要更加客氣一些。
而六子本來就沒多大用,又捅了警察,惹了事,坦白說這平分的錢,他拿了甚至都有些心裏不踏實,故對於三位哥哥姐姐自然是言聽計從,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趙建偉開着自己那輛出租車,行駛在寂靜的午夜街道上。
來到醫院附近後,他沒有立即開進去,而是將車停在路邊,搖下車窗,點了一支菸。
冰冷的夜風吹在臉上,讓他混亂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二哥和阿紅那貪婪的嘴臉,盧曉月絕望的眼神,還有後備箱厚厚的五捆鈔票,在他腦海裏交替閃現。
他知道二哥是在玩火,警察不是喫素的!
盧曉月這小丫頭片子的拖延之計太拙劣了,明擺着就是拖延時間,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下午聽到警察在查六子,生了希望了。
可偏偏,拙劣歸拙劣,卻恰好戳中了二哥他們貪婪的弱點,變成了一個陽謀。
一眼就能看穿,但偏偏沒法拒絕。
接下來,就是看他們快,還是警察快了。
運氣好的話,的確可以在又得到一大筆錢後散夥。
但是,趙建偉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覺得再這樣下去,所有人都得完蛋!
警察真的不是喫素的!
這一刻,他真的生出一股衝動,最後一筆錢風險很大,乾脆就不要了!帶着老婆,帶着兒子,直接遠走高飛!
"......"
想到兒子趙小斌,趙建偉忍不住嘆了口氣,如果是正常的兒子,當然可以遠走高飛,不,如果是正常的兒子,他也不會選擇幹綁架勒索這種缺德的事。
可沒辦法,想到兒子那蒼白的小臉,微弱的呼吸,還有醫生說的那些話,他不得不昧着良心,不擇手段地搞錢。
最終,對兒子的愛,或者說,是愛驅使下的貪婪,壓倒了他對危險的恐懼。
“媽的,賭一把!”
他狠狠將菸頭摁滅,重新發動汽車,將車開進了醫院裏。
此刻,他只想快點見到兒子。
深夜的住院部大樓異常安靜,只有零星幾個窗口還亮着燈。
趙建偉將車停在住院部樓下的停車場,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四周,沒發現什麼異常,便快步走向大樓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