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付怡便將食堂的飯打了過來,她很細心,給李東也打了一份。
白色的快餐盒打開,簡單的兩葷兩素,三個人都一樣,熱氣混着飯菜香嫋嫋升起。
醫院食堂的飯菜味道尋常,但三人圍坐在病牀旁支起的小桌邊,邊喫邊聊,病房裏原本消毒水氣味帶來的清冷感被驅散了不少,倒也別有一番溫馨在流淌。
這麼多天過去,付強恢復得不錯,已經能靠着枕頭坐穩,甚至能在人攙扶下簡單下地活動幾步了。
這讓他憋悶了許久的情緒總算舒緩了些。
喫飯間,李東很自然地將話題引到了坐在旁邊的付怡身上:“付怡,你今年夏天就該畢業了吧?之後有什麼打算?是準備來興揚市局,還是留在淮隆?”他問得隨意,像是閒話家常。
付怡正小口喫着飯,聞言,夾了一筷子青菜,沉吟道:“原本我還沒想好。雖然我哥在興揚,但隆那邊同學也多,實習這段時間,在淮隆市局也認識了不少前輩和朋友,他們對我挺照顧的。”
她頓了頓,話鋒輕輕一轉,“不過現在嘛,肯定是回興揚了。”
“哦?”李東挑眉,故意用一種開玩笑的口吻問道,“是被淮隆的案子嚇到了?怕再出現一個楊正林?”
付怡聞言,笑了起來,嗔怪地看了李東一眼:“當然不是,楊主任那樣的是極端個案,哪能那麼容易碰上。”
她放下筷子,用下巴朝正埋頭扒飯的付強點了點,語氣裏帶着無奈和關切:“我是不放心有些人,看着五大三粗的,沒想到連個小混混都差點要了他的命,我得回來照看着他點兒,省得他下次再這麼冒冒失失的,把爸媽嚇出
個好歹來。”
“付怡同志,你這話我可就不愛聽了啊!”
付強立刻嚷嚷起來,情緒一激動,差點被嘴裏的飯嗆到,咳了兩聲才順過氣,“我需要你照看?我這是意外!純屬意外!你哥我身手好着呢,是那小兔崽子不講規矩搞偷襲!正面對上,我能讓他近身?”
他梗着脖子,努力維護自己作爲哥哥和警察的尊嚴。
“是是是,你身手最好,好到被人一刀撂倒躺醫院,害得我們大家提心吊膽。”付怡毫不客氣地拆臺,嘴角卻噙着笑意。
李東在旁邊看着這熟悉的一幕,忍不住笑出聲,一種久違的熟悉感撲面而來。
這兄妹倆鬥嘴的場景,可真是好久沒見了。
聽到最後,李東也忍不住開口:“付怡,其實我覺得,回興揚市局挺好的。淮隆雖然離得不遠,但終究是出門在外,很多事情不方便,伯父伯母的年紀過些年也大了,肯定也希望兒女能在身邊,有個照應。”
他這話說得十分客觀、真誠,他絕對不承認自己藏了什麼私心。
“聽聽!東子這話說得在理!”付強立刻找到了盟友,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大聲表示支持,還得意地瞥了付怡一眼。
“知道啦,哼,你們還真是好兄弟。”
付怡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兩人,臉上露出無奈又有些好笑的神情,最終點了點頭,沒有把話說死:“離畢業還有半年多呢,我會好好考慮的,不急。”
喫完飯,付怡利落地收拾好碗筷。付強畢竟傷勢未愈,容易疲憊,很快又有了倦意,眼皮開始打架。
李東見狀,便起身告辭:“哥,你好好休息,爭取早日康復。我過去看看。”
付強打了個哈欠,擺擺手:“行,你去吧,注意安全。有啥發現......算了,估計也沒啥。”
“你們在說什麼?”付怡沒聽懂兩人這打啞謎似的對話,忍不住開口詢問。
“沒啥,他見你哥我英勇負傷,心中憤慨,決定去案發現場再看看,看能不能幫你哥我找到那個可惡的犯罪分子,出口惡氣。”
付怡眼睛一亮,望向李東道:“能帶我一起去嗎?”
李東心頭一動,還沒開口,強搶先道:“這又不是什麼兇殺案現場,沒屍體給你檢驗,你一個法醫,去了能幹啥?添亂啊?”
“去看看嘛。”付怡不理她哥,轉而望向李東,雙手合十,軟語道:“我還一次都沒有去過現場呢,求求你,讓我去看看吧。”她眼神懇切,帶着幾分少女的嬌憨。
李東見狀,搖了搖頭:“付哥啊,這我就得批評你了,付怡同志這麼好學,有這麼強的求知慾和上進心,這是多麼寶貴的品質?你這個當哥哥的,不支持鼓勵也就罷了,怎麼能拖後腿呢?”
付強:“......”
李東也不搭理他,轉頭對付怡道:“去可以,不過先說好,到了現場一切聽我指揮,不能亂碰東西。”
“沒問題,規矩我懂!”付怡立刻舉起手,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帶着幾分少女的雀躍。
“那走吧。付哥,走了啊,回頭我再把她送回來。”李東點了點頭,說着就要往外走。
付怡緊跟着起身,對着付強揮了揮手:“哥,我先走了,回頭見。”
直到這兩個人堂而皇之地走出了病房,好一會兒,付強才反應過來,在後面喊道:“哎!不是......你們倆慢點!注意安全啊!李東,看好我妹!”
沒人回應,早走遠了。
午後的陽光帶着暖意,微風拂面,很是愜意。
因爲帶着付怡一起,李東頗爲大方地打了一個出租車,直奔付強遇襲的那片筒子樓區域。
路上,付怡一改之前在病房的大方活潑,變得有些安靜,微微低着頭,有些不好意思。
其實走出病房的時候,她就有點後悔了。
倒不是後悔跟李東一起去現場,只是突然意識到,接下來的一段路程,旁邊就沒有哥哥插科打諢了,而是她要和李東兩個人獨處了。
這讓從來沒有與男生獨處的她,一下子心裏像揣了個小兔子,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尤其是當車內陷入短暫沉默的時候......以前怎麼從來都沒覺得,主動開口找話題說話是這麼難的一件事呢?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李東,見他似乎也在看着窗外思考什麼,更不知道該如何打破沉默了。
一旁,李東原本正想着這起綁架案,忽然敏銳地察覺到了怡的目光,便立即感受到了她的侷促和緊張。
他心下瞭然,當即善解人意地主動開口,並且非常“作弊”地專挑她喜歡的香港電影和明星聊,聊《英雄本色》周潤發,聊梅豔芳......一路聊下來,付怡儼然已經將他奉爲知己,之前那點小尷尬和侷促早已煙消雲散,一雙好看
的大眼睛亮極了,閃爍着興奮和認同的光芒,不時附和着發表自己的看法,車廂裏的氣氛頓時變得輕鬆而愉快。
而望着眼前這張真的是多年未見的,她年輕時的絕美容貌,因爲談到感興趣的事物而煥發出奪目的神採,李東心中唏噓感慨之餘,沉寂已久的心絃再度被輕輕撥動,泛起陣陣漣漪。
陽光勾勒着她細膩的臉部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一切都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李東不由得想,也就是現在這個年代信息閉塞,沒什麼包裝推廣的條件,要是放在三十年後,以付怡這樣純天然又極具辨識度的顏值氣質,隨便拍一段視頻放到網上,可能瞬間就走紅網絡了。
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出租車司機技術嫺熟,很快,車子停在了一條略顯陳舊的街道口。
前面是典型的七八十年代建起來的老式單元樓區域,樓體外觀斑駁,牆皮剝落,樓道入口看起來陰暗逼仄,公共設施也顯得非常的陳舊。
李東給了四塊錢車錢,跟付怡一起下了車。
不要以爲四塊錢車費便宜,實際上,這時候找個便宜的小旅館住一晚上,只要五塊錢左右。
因爲這時候汽車可還是個稀罕物,普通人只有在非常緊急的情況或者去重要場合纔會打出租車。
“讓你破費了,真是不好意思。”付怡有些過意不去地說道,同時從口袋裏掏出兩塊錢遞過來,“要不,這車費我們一人一半吧?”
她心裏清楚,如果不是帶着自己一起來,李東肯定不會選擇打車的。
李東笑着擺手拒絕:“說什麼呢,怎麼能讓你掏錢?你要再跟我這麼見外,我可不給你講明星八卦了。”
“別!講嘛。”付怡下意識地撅起嘴,帶着點撒嬌的意味。
“那你把錢收回去。”李東堅持。
“哦,那好吧。”付怡乖乖地把兩塊錢重新塞回了口袋,模樣很是聽話。
“這還差不多,走吧,前面應該就是那片筒子樓了。”李東滿意地點點頭,率先邁步朝巷子裏走去。付怡趕緊跟上,與他並肩而行。
這片區域比從街口看起來還要雜亂一些,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空中交錯,各個角落都堆放着不少雜物。
李東一邊走,一邊看似隨意地觀察着四周,並未發現自己人的蹲守。
很快,他們二人來到了付強描述的三號樓附近。
李東駐足,抬頭將這幢灰撲撲的五層板樓整體打量了一番。樓體陳舊,不少陽臺都私自進行了封裝,樣式各異,顯得有些凌亂。他仔細看了看樓棟入口和周圍的環境,這纔對付怡示意了一下,帶着她邁步走了進去。
來到四樓,一共有兩間,401室和402室。
兩間房門的門都關着,也都沒有拉警戒線,但是401的門把手上殘留着一點技術部門勘查時留下的粉末痕跡,李東一看便知,401應該就是那羣綁匪租的那一間。
“呀,門關着怎麼辦?”付怡有些失望。
“沒事。”李東笑着走到了402門口,剛準備敲門,門已經開了。
門後站着一個穿着普通夾克衫的年輕人,望着李東二人,尤其望向李東身上的制服,疑惑道:“這位同志,你是......?"
“你好,我是長樂縣公安局的。”
李東見到他,眼裏露出一絲笑意,將證件遞了過去。
對面這人叫王小磊,他手下的兵。
但很可惜,不是現在。
說起來,他後來還在這小子提拔興揚市局副局長時,出了很大力氣。
門內的王小磊絲毫不知道對面的李東其實是他以後的頭兒兼貴人,看了看李東遞過來的證件,臉上的疏離之色消散了不少,自我介紹道:“李東同志,你好。我是興揚市局刑偵重案隊的王小磊。’
但他並沒有讓開門口的意思,更沒有邀請李東進去的意思,詢問道:“你是爲了付強哥的事來的?”
"
李東點頭:“對,聽說付哥在這邊遇襲受傷,我正好在興揚辦事,就想着過來看看現場,說不定能發現點什麼之前被忽略的線索,盡點力。”他又側身介紹了一下付怡,“這位是付哥的親妹妹,付怡,在隔壁淮隆市局實習,是
法醫。”
“原來是付哥的妹妹,你好你好。”王小磊聽到付怡的身份,表情熱絡了不少,對着付怡點了點頭,但轉回面對李東時,語氣依舊保持着堅定:“李東同志,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也很感謝你把哥的事這麼放在心上,大老遠跑
過來。’
說到這裏,他眉頭微皺,露出些許爲難和遲疑的神色,但語氣沒有任何鬆動:“不過按照規定,付哥的案子我們已經正式接手了,現場也初步勘查完畢。沒有我們隊裏領導的明確批準,我恐怕不能讓你們進去查看。這不合規
矩,希望你能理解。”
李東聞言,確實愣了一下。
他本以爲憑着同爲警察系統的身份,再加上是來看望受傷同事兼調查相關案件,說明來意後,對方行個方便是順理成章的事。沒想到這調查還沒開始,就在門口遇到了程序上的阻力。
不過想到是王小磊這個出了名的死板的傢伙,他倒也沒有生出什麼情緒。
有時候辦事死板一點,其實是好事。
李東還記得前世有一次偵辦大案,就是因爲王小磊這個傢伙太過死板,堅持要把計劃裏認爲沒必要盤查的區域也全部仔細篩查一遍,結果歪打正着,揪出了一個差點就漏網的、僞裝極好的關鍵犯罪嫌疑人。
那次王小磊是真給李東上了一課,讓他深刻體會到:辦案當中,任何一個細節都不能憑經驗主義輕易放過,如果當時因爲怕麻煩,圖省事而忽略了,極有可能會導致後續偵查走入歧途,造成更大的麻煩!
不過今天,既然都已經帶着付怡來到這兒了,那肯定不能就這麼被一句話打發走。
他想了想,臉上帶着理解的笑容,開口道:“規矩我懂,給王小磊同志你添麻煩了。你堅持原則是對的。”他先肯定了對方的態度,然後才提出折中方案:“這樣,你看方不方便幫我聯繫一下孫處?你就說長樂縣公安局的李東
在這,想去401現場再看看,看能不能發現點新線索,向他申請一下。”
王小磊見李東沒有硬闖,態度也很好,點頭道:“這沒問題。你稍等一下,我這就去打電話彙報一下。’
說完,他也沒請李東和付怡進門等候,直接“砰”的一聲,將402的房門從裏面關上了。
李東看着緊閉的房門,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心裏暗自笑罵:王小磊這個傢伙前世也就是遇到自己這樣的好領導,換了別人,誰他娘提拔這種夯貨。
走廊瞬間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李東和付怡兩人。
見付怡有些侷促,李東笑着安撫道:“沒事,這事兒也怪我,沒提前跟孫處打個招呼。咱們等會兒就好。”
付怡顯然聽她哥說過孫處對李東的看重,笑着點了點頭。
她有些驕傲地想道:別說興揚市局的孫處了,就連省廳的嚴處,對眼前的這個傢伙都十分看重呢。
驕傲到最後,她自己忽然愣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在驕傲個什麼,只是感覺臉頰微微有點發燙,不由得悄悄低下了頭。
幾分鐘後,402的房門再次打開。
王小磊臉上的表情明顯鬆快了許多,他拉開門,讓出空間:“李東哥,不好意思,有眼不識泰山,之前沒反應過來,原來你就是省廳那個李東!”
李東一愣:“省廳?”
“啊,不是不是,我說錯了,是省廳專案組!”
王小磊笑道,“先進來坐吧,孫處讓你在這等他,他馬上來。”
李東又是一愣:“啊?王小磊同志,你是怎麼跟孫處說的,怎麼還把孫處親自給招來了?”
王小磊一臉無辜地搖頭:“我就說長樂縣公安局有個叫李東的過來,要調查現場。”他頓了頓,語帶羨慕和佩服道,“結果孫處一聽你來了,立馬說讓你別走,他這就過來。李東哥,你這面子可真夠大的!”
李東苦笑道:“早知道我就先去市局拜訪孫處了,你等着看吧,他來了肯定要罵我。”
其實難得來興揚一趟,他肯定是要去拜訪一下孫處的,畢竟孫處對他的照顧也不少,他一直記在心裏,絕不會因爲現在被嚴處看重了,就不將孫處放在眼裏。
只是原本的打算是先來看看現場,有了發現之後,再去找孫處彙報,然後順理成章地申請參與進來。
沒想到遇到王小磊這麼個死板的傢伙,鬧了這麼一出,反倒讓孫處主動過來找自己。
這順序一顛倒,味道就有點不對了。
顯得自己似乎有點不太像話了。
想到這裏,李東不由在心裏暗罵:王小磊你這個傢伙,你的副局長,待定!
不管怎樣,既然事已至此,那就等吧。
也好久不見孫處了,倒也挺想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