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紅姐的提議,盧曉月很想拒絕。
晚上她幾乎包攬了大部分活兒,此刻身心俱疲,只想回去收拾一下簡單的行李,明天一早好趕最早那班去省城漢陽的火車。
“不了紅姐,我不太餓,而且......”
“哎喲,別而且了!”阿紅不由分說地打斷她,親熱地挽起她的胳膊,“就當陪陪姐嘛!你看你這一走,天南海北的,以後還不知道有沒有再見的一天。一頓散夥飯,總得喫吧?走走走!聽說那兒的糖油粑粑和炸雞腿可香了!”
盧曉月架不住阿紅的熱情慫恿,想着這或許是和這位還算照顧自己的大姐最後一次見面了,心一軟,終究還是點了點頭:“那......好吧。不過說好了,今天我請你。這段時間,沒少喫你的雞蛋。”
“成成成!都依你!”阿紅笑嘻嘻地,拉着她就往夜市的方向走去。
新開的夜市果然名不虛傳。
還沒走近,就看到一片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各種食物香料混合在一起的誘人氣味撲面而來,與餐館後廚那種油膩膩的味道截然不同。
不算長的街道兩側,密密麻麻地支滿了各式攤位。
賣衣服鞋襪的、賣小首飾玩具的,更多的是各色小喫攤:煎餅果子的鏊子滋滋作響,散發着麪食焦香;炸雞腿的油鍋裏翻滾着金黃色的雞腿,撒上孜然辣椒麪,香氣勾人饞蟲;還有冰糖葫蘆、臭豆腐、烤紅薯......叫賣聲、討
價還價聲、食客的談笑聲,交織成一首充滿煙火氣的市井交響樂。
盧曉月被這熱鬧歡騰的氛圍所感染,暫時忘卻了離愁和疲憊,眼睛裏閃爍起好奇的光。她跟着阿紅在摩肩接踵的人羣中穿梭,感受着這份久違的快樂。
兩人邊走邊喫,阿紅不時指着某個新奇的小喫大呼小叫。盧曉月也漸漸放開,用自己剛賺的錢,給阿紅買了一份她多看了兩眼的臭豆腐。
喫飽喝足,已是晚上十點多。夜市的人流漸漸稀疏,不少攤主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打烊。
“哎呀,喫撐了,咱們回去吧。”阿紅心滿意足地拍拍肚子。
“嗯。”盧曉月點點頭。夜風一吹,忙碌一天的疲憊感再次襲來,她現在只想趕緊回去睡覺。
她們離開夜市的主幹道,拐進了一條回出租屋的近路。
這是一條狹窄的小巷,與剛纔夜市的燈火通明相比,這裏顯得格外昏暗,只有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坑窪不平的路面。
兩旁的店鋪早已關門落鎖,四周寂靜無聲,只能聽到她們倆“嗒嗒”的腳步聲在巷子裏迴響。
“哎喲………………”阿紅忽然捂着肚子,皺起了眉頭,“是不是剛纔喫的東西不乾淨啊?我怎麼覺得肚子有點痛。”
“啊?我怎麼沒事?”盧曉月訝然,“會不會是剛纔那碗臭豆腐的問題?紅姐你全喫了,我一口沒碰。”
“有……………有可能.....嘶,哎喲,不行了,我得趕緊方便一下。”阿紅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痛苦。
“這......這附近也沒個廁所啊,紅姐你要不再忍忍?”
“忍不了了,挺急的!沒事兒,這黑燈瞎火的,我找個牆角很快解決......哎喲,不行了不行了,憋不住了!你去巷子口那邊等我,我馬上就好!”阿紅說着,不等盧曉月回應,就捂着肚子快步躲進了旁邊一處牆角的陰影裏。
“好吧,紅姐你快點。”盧曉月無奈,只好答應一聲,獨自朝着巷子口走去。心裏還在盤算着明天最早的火車班次。
然而,就在她剛剛走到巷子口,還沒來得及看清外面街道的情況時,異變陡生!
巷口陰影裏,毫無徵兆地閃出一道高大的人影,盧曉月甚至沒看清對方的長相,只覺得自己的手臂被人猛地一把拉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
下一秒,一隻帶着汗味和煙味的大手從後面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另一隻強壯如鐵鉗般的胳膊緊緊箍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輕而易舉地提離了地面,猛地向後方拖去!
“唔!唔唔!紅......”
盧曉月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掙扎,雙腿亂蹬,喉嚨裏發出模糊不清的嗚咽。但她的力量在對方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幾乎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她就被強行拖向了路邊不知何時停着的一輛出租車旁,車牌似乎被什麼東西故意遮擋住了。
然後車門嘩啦一聲被拉開,她像一袋貨物般被粗暴地塞了進去。
緊接着,發動機啓動,出租車迅速駛離了現場。
整個過程,盧曉月連一聲都沒能喊出來。
巷子深處,牆角陰影裏,阿紅緩緩直起身,臉上早已沒有了之前的痛苦表情,眼裏滿是複雜。
她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邁步離去。
這時候,是李東去淮隆市局,加入專案組的第二天。
此時的他還沒有記起,興揚市這起算不得大案要案,卻在當年掀起極大風波的綁架勒索殺人案。
兩個月後,隨着少女的屍體被發現,興揚上下一片震怒,市領導作出重要指示:全面開展爲期一年的除惡行動,由公安牽頭,檢察院、法院派專人配合,嚴厲打擊全市範圍內的違法犯罪活動,從嚴從重處罰!
只是,再怎麼行動,已經逝去的年輕生命,終究永遠地逝去了。
半個小時後。
阿紅腳步匆匆地來到了一棟牆皮剝落的老舊筒子樓前。
樓道的陰影裏,一個猩紅的火點忽明忽滅,像是黑暗中窺伺的眼睛。
見到阿紅走近,那紅點開始移動,一個人影從樓道深處走了出來,月光下,露出一張帶着幾分流氣,卻又難掩稚嫩的臉。
這是個大約二十歲出頭的男青年,左邊眉毛上有道疤,頭髮流得很長,穿着件皺巴巴的外套。
“紅姐!”青年見到阿紅,立刻笑嘻嘻地湊上前。
“六子,你少抽點菸,年紀輕輕就成了大煙槍。”阿紅簡單寒暄了一句就沒心思多說了,壓低着聲音問:“人呢?”
名叫六子的青年伸手往上指了指,咧着嘴:“樓上看着呢,放心,跑不了。’
“一定看緊了!還有,千萬別讓她看到你們的臉。”阿紅強調道,語氣嚴厲。
“放心吧紅姐,”六子拍着胸脯保證,“眼睛蒙得嚴嚴實實的,嘴也用膠布粘得死死的,喘氣都費勁,別說喊了。
阿紅聽了,臉色稍緩,隨即又沉聲警告:“我跟你們說,這小丫頭其實.......挺不錯的。可以嚇唬,必要的時候給她點苦頭喫也行,讓她老實點,但是絕對不準動歪心思!聽見沒有?”
六子臉上閃過一絲猶豫,支吾着:“我......我沒事啊,可我哥他們......我可管不住。’
“你哥他們也不行!”
阿紅惡狠狠地打斷他,眼神凌厲,“都把褲襠給我管好了!咱們是圖財,小丫頭家裏有錢着呢,等錢到手,你們想找什麼樣的女人沒有?要是誰敢亂來,別怪我翻臉不認人,直接報警把你們全都端了!”
六子被阿紅的氣勢鎮住了,縮了縮脖子,連忙應道:“知道了知道了。”
說着,他反應過來,疑惑道:“紅姐,你不上去啊?"
“當然要上去。”阿紅道,“小丫頭認得我的聲音,我提前先把事情跟你講一下,待會上去你跟你哥他們說清楚,待會上去我就不說話了。”
“你跟他們說,今晚先好好跟小丫頭說,看她配不配合,要是她識相,痛快給家裏打電話要錢,就少讓她受點罪。”
六子連連點頭:“明白了。”
“那走吧,上去吧。”
“哎。”六子當即扔掉菸屁股,快步往樓上跑去。
原地,阿紅沒有急着邁步,望着六子快速消失的身影,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她知道,自從密謀綁架盧曉月的那一刻起,自己的命運就與這幾個同鄉徹底綁定在一塊了。
如果一切順利還好,一旦出了岔子,一個都跑不掉。
可是這一刻,她忽然有些後悔,後悔不該見財起意,更不該攛掇這幾個同鄉幹這事兒......畢竟,她雖然跟他們幾個從小就認識,算是知根知底,可要說對他們幾個人的性格脾性多熟悉、多瞭解,也不盡然,萬一他們亂來,自
己除了報警,好像也沒什麼可制約他們的......
可報警只是嚇唬嚇唬他們而已,一旦報警,自己也會摺進去,她怎麼可能真報警。
“只能祈禱老天保佑,一切順利吧......”她低聲呢喃了一句,跟着上了樓。
阿紅來到了筒子樓的四樓。
樓道裏光線昏暗,每層樓只有一盞瓦數極低的白熾燈,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空氣中瀰漫着潮溼的黴味和劣質菸草的混合氣味。
六子在門口等她,見她來了,便有節奏地敲了幾下門。門開了一條縫,讓阿紅看到了裏面的男人,都叫他小眼睛,她也跟着這麼叫。
不過小眼睛的眼睛雖然小,但臉卻顯得頗爲兇悍,冷不丁在門後露出半張臉,把阿紅嚇了一跳。
小眼睛看到阿紅,卻露出了笑容,點了點頭,側身讓開。
這是一間非常空曠的屋子,水泥地面,除了一些桌子板凳,就是些盒飯垃圾,其他什麼都沒有,牆壁斑駁,露出了裏面的磚塊。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中央一個沒有燈罩的燈泡,發出刺眼的黃光。
盧曉月此刻正被反綁着雙手,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角落,被矇住了眼睛,嘴上也綁着厚厚的黃色膠帶,身上的棉襖被扯得凌亂,一邊袖子幾乎被撕脫線,露出裏面單薄的毛衣。
她的頭髮散亂,臉上有明顯的淚痕和一道尚未凝固的血痕,從額頭一直流到了臉頰,顯然是毆打所致。
她一直在嗚咽,身體一直劇烈地顫抖着,很是可憐,阿紅有些不忍地轉過了頭。
“媽的,哭什麼哭!再哭信不信老子真給你放點血!”一個穿着灰色外套的男人被吵得煩躁,惡聲惡氣地低吼一聲,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過去。
“二哥。”
六子叫住了他,將他拉到一旁,又將剛纔開門的小眼睛叫過來,將阿紅剛纔強調的話傳遞了過去。
小眼睛聞言似乎有些不高興,卻還是點了點頭,六子喚作二哥的男人,卻是轉過頭,望了阿紅一眼,那眼神像野獸一樣,看得阿紅心裏一陣發緊,後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但阿紅還是壯着膽子,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二哥的神情更不滿了,但似乎礙於阿紅是這次“行動”的發起人和信息提供者,他還是悻悻地收回了目光,嘴裏不乾不淨地嘟囔着:“媽的,這麼漂亮的妞,只能看不能動,不得憋死人啊......”
阿紅沒理會二哥的抱怨,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脣,又指向角落裏瑟瑟發抖的盧曉月,意思很明確:教訓已經給過了,是時候談正事了。
二哥見狀,歪嘴笑了笑,點了點頭。他走到盧曉月面前,蹲下身,用那種刻意壓低的、帶着痰音的陰惻惻的語調說:“小女娃子,接下來,我把你嘴上的膠帶解開,咱們好好嘮嘮。識相點,別叫喚。你應該知道,叫喚也沒
用。聽明白了沒?聽明白了就給老子點點頭。”
盧曉月整個人被巨大的恐懼攫住,忙不迭地用力點頭。
“哼,算你識相。”二哥嗤笑一聲,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捏住膠帶邊緣,猛地一扯!
“刺啦”一聲,膠帶被粗暴撕下,火辣辣的疼讓盧曉月瞬間倒吸一口冷氣。就在嘴巴獲得自由的那一剎那,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理智和警告,積蓄已久的恐懼如同決堤的洪水,化作一聲尖叫衝口而出:
“救命啊??!!!"
這聲尖叫在房間裏顯得異常刺耳響亮。
“媽的!給臉不要臉!”二哥臉色驟變,怒罵一聲,反應極快,掄圓了胳膊,一記兇狠的耳光狠狠扇在盧曉月的臉上!
盧曉月被打得腦袋猛地偏向一邊,耳朵裏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半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起來,嘴角破裂,滲出一縷鮮紅的血絲。
“敬酒不喫喫罰酒!老子看你是皮癢癢了!”二哥徹底被激怒了,剛纔被阿紅壓下的邪火和此刻的暴戾一起爆發。重新將膠帶給盧曉月的嘴綁上後,他不再有任何顧忌,一把揪住盧曉月的頭髮,將她從地上拖拽起來,另一隻拳
頭如同雨點般落在她的腹部、肩背。
盧曉月像一隻破敗的玩偶,被打得蜷縮起來,痛苦的悶哼和嗚咽被後續的毆打打斷。
每一拳落下,都帶來鑽心的疼痛,胃裏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
旁邊的六子似乎有些看不下去,動了動嘴脣,想說什麼,卻被身邊的小眼睛用眼神制止了。
阿紅站在原地,冷眼看着這一切。這一次,她沒有再出聲阻攔。她心裏那點因爲相處一個月而生出的微弱不忍,被盧曉月“不識時務”的尖叫澆滅。
在她看來,這小丫頭確實需要一頓結結實實的“教訓”,才能認清現實,學會配合。
只有徹底把她給打怕了,後續要錢的事情纔會順利。
二哥的打罵持續了足足十分鐘,哪怕盧曉月像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地,頭上臉上都是血,他也沒停下來。
阿紅感覺到差不多了,小丫頭剛成年,不經打,再打就真把人打死了。
她緩緩走上前,隔着幾步遠,看着地上的盧曉月,對小眼睛使了個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