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突如其來的意外,讓停滯的調查局面,陡然出現轉機。
這個意外與李東他們正在祕密進行的內部調查,其實並無直接關聯,但卻像一塊投入湖面的巨石,驟然打破了案件的僵局。
起因是甲組在排查失蹤人口的時候,去檔案室調取了大量卷宗,因爲數量太過巨大,檔案室人員懶得一一清點,連帶着將幾本時間相近的其他類型案件卷宗也一併混入了移交的材料中。
其中,就包括一起多年未破的入室殺人案。
這起案子雖然性質是殺人而非失蹤,但由於犯罪嫌疑人作案後迅速潛逃,至今杳無音信,從“人員下落不明”的角度看,倒也符合“失蹤”的廣義範疇。
此時,專案組的調查正陷入僵局,所有人都承受着巨大的壓力。甲組的一名偵查員在翻閱這些卷宗時,雖然發現了幾本混入的卷宗,但抱着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的想法,即使對非直接相關的卷宗也並未直接剔除。
他抱着試一試的心態,將這起殺人案在逃嫌犯的體貌特徵、失蹤時間,與那幾具尚未確定身份的無名屍體進行了交叉比對。
然後便出現了令他感到震驚的情況!
在比對過程中,他竟然真的發現本案的一具無名屍體,無論從死亡時間與失蹤時間的吻合度,還是初步檢驗的血型,都與這個在逃嫌犯高度匹配!
雖然屍體發現時已高度腐爛,面容難辨,連家屬都無法準確辨認,但依據現有的證據,已經完全達到了賦予“臨時身份”的標準。
接到消息後,李東的第一反應是驚喜,而後便是巨大的擔心。
麻煩了,這下徹底打草驚蛇了!
因爲這個受害者的身份太特殊了!
劉梅、吳薇薇她們的情況,尚且可以用“熟人作案”或“兇手通過複雜社會關係間接獲悉隱祕”來勉強解釋,但眼前這個案例,受害者本身就是一個在逃的犯罪嫌疑人!
兇手竟然能搶在警方實施抓捕之前,精準地找到並“處決”了他?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神通廣大”所能形容,這幾乎等同於告訴警方,兇手在警方內部擁有一個實時信息源!
基於這一驚人的發現,即便是原本並未深入參與核心調查的甲組偵查人員,也幾乎立刻得出了與李東不謀而合的判斷:兇手即便不是內部人員,也必然在警方內部有極其可靠的消息渠道!
旋即,當年負責偵辦這起入室殺人案的所有參與人員,被迅速列成了一份名單,擺放在了嚴處的辦公桌上。
當李東看到這份名單時,他的目光迅速掃過一個個名字,直接越過了前面的偵查人員,精準地定格在了一個名字上。
經辦法醫:倪其清!
“難道......不是老楊,而是老倪?”嚴正宏盯着名單,眉頭緊緊鎖住,語氣中充滿了意外和沉重。
李東搖頭:“不,這隻能在一定程度上減輕張長桂的嫌疑,但不能完全排除,畢竟同在一個辦公室,如果想打聽,總能找到機會。楊正林作爲主任,能接觸到所有案件卷宗,嫌疑依然存在。而倪其清......作爲這起案子的直接
經辦法醫,他此刻的嫌疑,無疑是三人中最重的。”
他抓住這個機會,再次舊事重提,語氣緊迫:“嚴處,情況已經完全不同了!甲組連當年辦案人員的名單都列出來排查了,這意味着“兇手是內部人士已經不再是你我幾個人的祕密推演,它很可能已經在專案組內部一定範圍
內流傳開了!”
“兇手不傻,得知此事後,隨時都可能逃跑!嚴處,我強烈建議,必須立刻對楊、張、倪三人採取必要的控制措施!”
嚴正宏聞言,臉色變幻不定,內心顯然經歷着極大的掙扎。
然而最終,他還是艱難地搖了搖頭:“再等等......還沒到那一步,這件事,已經不僅僅是案件本身了,還關乎着組織對自己同志的信任問題,我們必須注意影響,我得先跟領導再通個氣......如果掌握了切實證據,這麼做沒問
題,在此之前,不能憑懷疑就預設自己同志犯罪。”
這話要是換了成晨這種愣頭青,肯定不會理解,就算理解也不會認同,但李東不一樣,他長嘆一口氣,對嚴處的顧慮表示理解。
換了他,一樣要考慮影響問題,也一樣要先跟領導彙報一下情況,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嚴正宏主動問道:“你那邊對他們三個的調查進行得怎麼樣了?有什麼進展嗎?”
“幾乎沒有。”李東如實相告,“之前因爲怕打草驚蛇,我們一直不敢靠近他們的核心社交圈和工作圈,調查束手束腳。”
他話鋒隨即一轉,“但現在,情況不同了。甲組這麼一查,已經驚了蛇。既然兇手可能已經受驚,那我們再遮遮掩掩反而可能錯失良機。我的想法是,乾脆明着來,立即接觸他們的親屬、朋友,進行正面詢問!”
嚴正宏沉吟片刻,重重地點了點頭:“也好!事已至此,也就不必瞻前顧後了...兇手那邊,即便有所察覺,但目前所有的線索都還是間接的,並沒有直接指向他個人的鐵證。是人都有僥倖心理,他未必會立刻倉皇逃竄。你必
須抓緊這可能極小的窗口期,加快速度,儘快完成調查,看能不能挖出一些實質性的、能夠支撐我們下一步行動的東西!”
他頓了頓,“對自己同志採取措施,不是不可以......但是至少你要把合理的藉口送到我手上。’
“明白了,我這就去。”
李東說完,快步離去。
他的計劃很簡單,也很大膽:直接約談三名法醫的直系親屬、朋友以及部分關係密切的同事。並且,爲了最大限度地減少消息泄露的風險,確保調查的突然性和有效性,在約談之後,必須對這些被約談者採取臨時性的留置措
施,防止他們第一時間與三位法醫聯繫。
如此,即便什麼都問不出,一旦兇手發現了身邊人的異常,心裏有鬼的他,露出馬腳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半小時後,當天下午三點左右。
淮隆市局下屬的一個派出所,幾間詢問室被臨時徵用,李東和成晨約談了與三名法醫關係密切的多人。
同事這邊是最好的,雖然被問詢的市局幹警對李東竟然將調查矛頭指向“自己人”感到十分詫異甚至牴觸,但在李東嚴肅強調了案件的特殊性和嚴重性後,出於組織紀律和警察的責任感,他們最終還是配合地回答了所有問
題。
然而結果卻令人失望。同事或許是兇手最爲防備的羣體,他們的描述大多流於表面工作接觸,除了對年紀最輕、性格相對外向的張長桂瞭解稍多外,對楊正林和倪其清的瞭解都非常有限,只是工作上的短暫接觸,幾乎沒能提
供任何有價值的,涉及個人深層經歷或異常情況的信息。
然後就是朋友。
李東萬萬沒有想到,第一個朋友,就爆出了極其關鍵的信息!
這是楊正林的朋友。
望着眼前這位淮隆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內科主任醫師,李東面露驚喜之色。
“周主任,您是說.....楊主任他,還有一個親哥哥?以前在淮隆鋼鐵廠工作?而且很多年前自殺了?”李東的聲音略顯急促,他與旁邊的成晨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件事,我們怎麼從來都不知道?”
周主任說道:“你們不知道正常,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扶了扶眼鏡,“算下來,他哥已經死了十二三年了,當時他都不在淮隆市局,你們可能知道。”
“可他的檔案裏也沒有記錄。”
“漏了唄,那個年代,漏了多正常啊?我們醫院經常遇到身份不明的人過來就診,村裏打個證明就行。
李東沒有說話,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經被“淮隆鋼鐵廠”和“自殺”這兩個關鍵詞牢牢抓住!
這兩個詞,他們並不陌生,別說李東了,就是成晨,都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本案死者吳薇薇的父親吳大海,就是淮隆鋼鐵廠的副廠長!而吳薇薇的同學陳曉燕也是自殺身亡!
“請您詳細說說,”李東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但微微前傾的身體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急切,“他哥哥......具體是因爲什麼事情自殺的?”
“他哥說起來也是冤屈。”周主任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惋惜之色,“當年是被人陷害的。”
陷害!
又一個關鍵詞匹配上了!
這一刻,李東只覺渾身起雞皮疙瘩。
他強壓着激動,趕緊追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哥哥身上發生了什麼?”
周主任陷入了回憶,緩緩說道:“那時候,淮隆鋼鐵廠裏有一批計劃外的殘次品鋼材,質量雖然不達標,但仍有不小的使用價值。按規定,這批鋼材應該回爐或者內部處理,就暫時存放在一個倉庫裏。他哥楊正華當時就是負
責看管那個倉庫的。有一天晚上,他被一個值夜班的工友拉着喝酒,喝得酩酊大醉,直接在倉庫裏睡了過去。等到第二天醒來,那批鋼材已經不翼而飛了………………”
“在當時的背景下,國有財產流失可是極其嚴重的罪名。廠裏高度重視,立刻展開調查。楊正華作爲倉庫保管員,首當其衝。可當他說出昨晚和那個工友喝酒的事情後,那個工友卻矢口否認,一口咬定根本沒這回事!”
“這下,楊正華百口莫辯。他這個人又是個死心眼,將名譽看得比生命還重,遭受這種不白之冤,又申訴無果,一時想不開,就上吊了,只留下了一封血書,再次申明瞭自己的清白。
李東聽完,與成晨對視了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裏的恍然。
明白了......
楊正華的遭遇,跟陳曉燕雖然有所區別,但大體是同一個內核:都是被冤枉後自殺。
有了這樣一個過往,楊正林現在,已經可以與兇手直接畫上等號了。
“老楊父母走得早,從小是哥哥楊正華拉扯大的,所以楊正華的死,對老楊打擊很大。”
周主任繼續說:“有一段時間,他恨上了那個工友,覺得鋼材一定是那個工友聯合外人偷的,故意設局坑害他哥。說起來,他當年可沒少唸叨,說是無論如何都要讓那個叫吳大海的混蛋付出代價。”
“爲這事,我還勸過他好幾次,讓他別太鑽牛角尖。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人死又不能復生,千萬別幹傻事把自己給摺進去。”
李東二人聽完這話,成晨還沒什麼反應,李東卻猛地抬頭,望着周主任,語氣急促道:“周主任,你剛纔說...那個工友,叫什麼名字?”
“吳大海啊,怎麼了?”周主任不明所以。
“等等,吳大海?!”成晨也反應了過來,驚呼道:“周主任,你說的這個吳大海,是不是淮隆鋼鐵廠副廠長那個吳大海?”
“他都當上副廠長啦?”周主任驚訝道,不過還是搖頭道,“叫吳大海我確定,畢竟當年老楊也不知道唸叨了多少次...但他是不是副廠長,我可不確定,畢竟我也不認識他。”
說到吳大海,他遲疑了一下,說道:“咱們私下說啊,喝酒誤事這件事,其實說到底也只是楊正華的一面之詞,吳大海死不承認,連當時來調查的警察都沒查出什麼來,未必就一定是真的,說不定他就是自己睡過去了,爲了
推卸責任,這才撒了謊......”
他求證似地望向李東,“警察同志你說對吧?這話我也跟老楊說過,結果被他一頓罵,差點要跟我絕交,我也就不敢再勸了。我想着老楊雖然是法醫,畢竟也是警察,總不至於私底下去找那個吳大海報仇吧......之後也就沒再
提過這事。”
說到這裏,周主任驀地愣住,看向臉色凝重的李東二人,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聲音帶着一絲顫抖:“等等,你們今天這麼鄭重其事地把我叫來問老楊的事......他該不會真的幹了傻事吧?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他難道還放不下?
不會真把吳大海給………………”
他沒有把吳大海怎麼樣,但是把他女兒殺了。
李東如此心道,他當然不會隨意透露案件機密,搖了搖頭:“周主任,別多想,我們就是瞭解一下情況。”
“行吧。”周主任點了點頭:“瞭解清楚了吧?我可以走了麼?待會院裏還有個會。”
李東搖了搖頭:“周主任,非常感謝你提供的消息,但你還不能走...現在是下午五點,在今晚八點...嗯,十一點吧,在此之前,麻煩你先留在派出所休息,不要離開。”
“留在派出所?”周主任皺眉道,“可我醫院還有事......”
“這是辦案需要,請你務必配合。”
李東的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周主任不是傻子,見狀臉色微變道:“老楊真做傻事了。”
這次不是疑問句。
李東再次搖了搖頭:“抱歉,案件機密。”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或許過幾天,你就知道答案了。”
說完,李東不再多言,對成使了個眼色。
成晨會意,立刻安排派出所的同志妥善安置周主任,並明確要求在此事有進一步指示前,確保周主任不能與外界有任何聯繫。
走出問詢室,走廊裏只剩下李東和成晨兩人。
兩人都能看到彼此臉上前所未有的凝重。
吳薇薇的父親吳大海,竟然在十二年前間接害死了楊正林的哥哥!
這個發現,雖然還沒有百分百確定此吳大海就是彼吳大海,但基本應該是同一個人無疑了,世上沒那麼巧的事情......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李東已經直接鎖定了這次連環兇手案的兇手,就是楊正林無疑!
陷害、蒙冤、自殺......楊正林殺害吳薇薇,絕對是一起精心策劃的、帶有強烈象徵意義的“鏡像復仇”!
而死於五年前的吳薇薇,極有可能,就是這起連環殺人案的起點??
零號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