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換一個更符合邏輯的推測:這些被害人,或許曾經合夥,共同傷害過某一個人,而這個人,是兇手的親人或朋友?兇手是在爲這個人進行復仇?
這個猜想更有邏輯一些,但也有說不通的地方。
專案組查到現在都沒有查到這些人之間存在着關聯,什麼樣的情境下,他們會合起夥來傷害某一個人?
李東有些想象不出,但不排除這個可能。
可如果這個可能性成立,陳曉燕的存在,就又顯得格格不入了,成了一個多餘的,無法融入這個模型的“零件”。
陳曉燕是作弊被抓而自殺,根據目前的種種跡象表明,最多隻跟吳薇薇關聯,與其他人無關,如果他們真的曾經合夥傷害過兇手的某個親人朋友,這個人按理說不應該是陳曉燕。
那就更離譜了。
這意味着死者合夥傷害了某個人,這個人是兇手的親人朋友A,而死者之一的吳薇薇額外傷害了陳曉燕,陳曉燕又是兇手的親人朋友B.......?
兇手就這麼倒黴?身邊的人盡被人傷害了?
不能說完全不可能,但...還是太扯淡了!
亦或者,陳曉燕案只是一個偶然的意外?吳薇薇的死,跟陳曉燕案其實並沒有關係?
也不是沒有可能……
一時間,李東心中思緒紛亂如麻。
這次不是沒有方向,而是方向太多了,且相互交織,甚至彼此矛盾,一時之間,各種可能性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中旋轉,他也無法確定哪條方向纔是正確的。
不過,多年的刑警生涯磨練了李東的意志,他迅速從這種紛亂中冷靜下來。
方向多不怕,大不了就用笨方法,一個一個方向去排查、去驗證!
既然目前陳曉燕這條線有了突破,那就以此爲優先,繼續深入下去。
按照經驗,很多時候查着查着,答案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李東回過神來,將腦海中翻騰的各種雜念暫時壓下:“王老師,非常感謝你提供的關鍵信息。如果方便的話,能否把鄭磊、張超,還有吳薇薇那個小團體裏劉媛、張麗麗這幾個人的聯繫方式,或者他們現在的單位,住址信息
整理一份給我?我想後續可能需要找他們進一步瞭解情況。
“沒問題,李警官,我回辦公室就整理,明天一早就給您送過去?”王婷積極地說道。
“哪能再麻煩您跑一趟。”李東擺手打斷,語氣果斷,“我跟您去一趟辦公室吧,方便的話,我現在就取走,也好儘快開展後續工作。”
說着,他又望向臉色依舊不太好的老師,誠懇地說:“老師,今天真的非常感謝您二位的全力配合,你們提供的信息非常、非常關鍵,可能對我們破獲一系列重要案件起到決定性作用,但......”
“關於今天談話的全部內容,特別是涉及陳曉燕和吳薇薇之間可能存在的關聯,以及鄭磊、張超這些同學的情況,還請務必暫時保密!不要在調查清楚前對任何人提起,以免打草驚蛇,或者引發不必要的傳言。
方老師和王婷立刻鄭重點頭答應:“明白,李警官放心,我們一定嚴守祕密。”
夕陽的餘暉將淮隆市公安局大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李東回到淮隆市局大院時,已是下午四點多鐘。
專案組的辦公室裏,甲組的人一半還在繼續進行着艱苦的交叉比對與篩查,另一半人顯然是帶着初步篩選出的“疑似名單”,外出進行實地走訪印證去了。
按照嚴處的指示,如果這些名單上的人員身份在後續排查中沒有發現明顯的矛盾或錯誤,就準備認定“臨時身份”了。
李東在辦公室內環視一圈,沒有多做停留,徑直走向走廊盡頭的嚴處辦公室。
他需要立即將在師範大學獲取的重要情報向嚴處彙報。
輕輕敲響房門,得到允許後,李東推門而入。嚴正宏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批閱着一份文件,聞聲抬起頭,示意李東坐下。
“嚴處,有新的進展。”李東在對面坐下,沒有寒暄,直接開始彙報。
他將下午前往師範大學查到的“鄭磊曾暗戀陳曉燕,而吳薇薇苦追鄭磊不得”這一關鍵三角關係,條理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隨着他的敘述,嚴正宏原本平靜專注的臉上,神情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作爲一名經驗豐富的老刑警,他見識過太多人性中光怪陸離的陰暗面,因此對於案件本身所揭示出的因嫉妒而引發的悲劇,內心並無太多唏噓感慨。
真正讓他感到心驚的,是此案驟然提升的複雜程度。
即便是他,也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如此千頭萬緒,線索交織卻又存在矛盾的疑難案件了。
等李東彙報完畢,辦公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嚴正宏身體微微後靠,手指無意識地輕敲着桌面,沉吟了片刻,方纔開口:“所以,你的下一步打算是全面調查陳曉燕的社會關係?”
“是的。”
李東點頭,“現在陳曉燕這條線是目前所有線索中最清晰、最具突破性的,我們不能因爲它可能無法直接解釋全部案情就放棄它。退一萬步,哪怕最終證明確實與本案無關,只是一個意外插曲,也是排除了一個錯誤項。”
“意外插曲麼?"
嚴正宏搖頭道,“我不認爲是意外插曲,查吧,世界上或許存在巧合,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吳薇薇,這個很可能陷害了陳曉燕的人,恰好也成了被害人之一,這巧合的概率太低了。我更傾向於相信,這背後有着我們尚未發現
的、更深層次的關聯。”
李東對此深表認同。
確實,警方在辦案過程中會遇到各種離奇的巧合,但相比起數量龐大的案件基數而言,巧合終究只是小概率事件,更多的巧合,往往都不是真的巧合,而是破案的關鍵!
然而,當李東從嚴處辦公室出來,準備趁着今天還有時間,立即去找鄭磊一趟的時候,卻在市局門口碰到了成?一行人。
他們剛從警車上下來,每個人都是一臉興奮之色,並且還押解着一個人回來。
一個穿着白大褂的人。
“東子!你在這兒!”成晨一眼就看到了正要出門的李東,他臉上洋溢着振奮的笑容,一邊示意組員們先將人帶進大樓,一邊快步走到李東面前,語氣激動地低聲道:“兇手找到了!”
“找到了?”
李東愕然,望着那個白大褂的背影,皺眉道:“他是劉明?你該不會把劉明直接抓回來了吧?”
“沒錯!就是他!市二院的外科醫生劉明,劉梅的親哥哥!”成晨用力點頭,興奮地解釋道,“你絕對想不到!本來我按照你之前的提醒,只是打算去醫院找劉明例行詢問,再摸摸情況。但我多了個心眼,兵分兩路!讓組裏的
小周和小夏兩個人去了劉明家。”
“然後呢?”李東追問。
“然後就有了重大發現!”成晨語速加快,“小周和小夏到了劉明家,他老婆一個人在家,是個家庭婦女。小周小夏他們也機靈,一個負責跟他老婆聊天,問些常規問題,分散注意力;另一個就說隨便看看,那女的也不知道什
搜查令,沒多想就同意了。”
“結果你猜怎麼着?小夏在劉明臥室的衣櫃裏,先是發現了一枚師範大學的校徽!他當時就覺得不對勁,繼續仔細翻找,結果又在劉明一件掛着的冬季大衣內側口袋裏,摸出了一個硬皮小本子,拿出來一看,竟然是吳薇薇的
學生證!”
“什麼?!吳薇薇的學生證和校徽在劉明家裏?!”
這個消息如同平地驚雷,讓李東震驚不已。
他太清楚這意味着什麼了!
劉明本是受害者劉梅的哥哥,本就因爲劉梅疑似故意溺死他的孩子而有了一定嫌疑。現在,竟然又從他家中搜出了另一名被害人吳薇薇的私人物品!這簡直是直接破案了!
怪不得成晨他們會直接將劉明羈押回來!
面對如此突如其來的劇變,李東這會兒顧不上調查陳曉燕案了,當即道:“走,立即提審劉明。”
審訊室。
劉明獨自一人坐在冰冷的審訊椅上,雙手被銬在身前的橫板上。他身上還穿着白大褂,臉上充滿了茫然、委屈以及被強行帶來的憤怒。他不時扭動一下手腕,金屬手銬與椅子碰撞發出清脆卻令人心煩的聲響。
隔壁的觀察室內,氣氛同樣凝重。嚴正宏、李東、淮隆市局刑偵處長高陽,以及法醫楊正林,四人並排站在單向透視玻璃前,默默地注視着審訊室內的一舉一動。
嚴正宏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高陽和楊正林滿臉喜色,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案件偵破感到欣喜;李東則目光銳利,像鷹隼一樣打量着劉明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和肢體動作。
“哐當”一聲,審訊室的門被打開,成晨和主要負責搜查的年輕幹警夏寒先後走了進來。
夏寒手裏拿着透明的證物袋,裏面裝着關鍵的校徽和學生證。
成晨徑直走到主審位坐下,將筆錄本放在桌上,目光直視劉明,開門見山,語氣嚴肅:“劉明,知道我們爲什麼請你到這裏來嗎?”
劉明看向成晨,聲音裏帶着憤怒:“請?你們這是請嗎?說話說得好好的,直接把我撂倒,上手銬!我到底犯了什麼事?你們必須給我一個解釋!”
成晨見狀臉色一沉:“你一個殺人犯,還來勁了?”
“殺人犯?我殺誰了?”劉明的情緒更加激動,手腕上的銬子撞得椅子哐哐響,“我一向遵紀守法,兢兢業業救死扶傷,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等會......”他面色忽然一滯,露出不敢置信之色,“你們該不會以爲是我殺了劉梅吧?”
成晨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採取審訊策略,直接施加壓力道:“劉明,不要抱有任何僥倖心理!比你演技更好、更會僞裝的犯罪分子我見得多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說說吧,你是怎麼殺害劉梅的?”
“荒謬!我沒殺人!”劉明的脾氣似乎很不好,衝着成晨吼道,“這麼久過去了,你們警察破不了案,找不到真兇,就開始胡亂抓人,往我頭上扣屎盆子嗎?!”
“我之前就跟你說得很清楚了!在劉梅失蹤之前,我就很久沒有見她了!她害死了我女兒,雖然是個意外,但我怎麼可能原諒她,從此就跟她老死不相往來了!但她總歸是我親妹妹,我再恨她,也不可能殺她!”
“你還是堅持聲稱你沒有殺人?”
成晨沒有在劉梅的問題上與他過多糾纏,忽然話鋒一轉,“行,那我們先不談劉梅,說說另一個人。吳薇薇,這個名字,你知道吧?”
“吳薇薇?”劉明臉上的憤怒旋即被茫然取代,疑惑道,“吳薇薇是誰?我不認識這個人。”
“不認識?”
成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拿出證物袋,舉到劉明眼前晃了晃:“那你給我好好解釋解釋,爲什麼這個你不認識的吳薇薇的校徽和學生證,會從你家的衣櫃裏,從你的大衣口袋裏搜出來?”
說着,成晨猛地一拍桌子,喝道:“劉明,鐵證如山,東西就在你家!你還敢睜着眼睛說瞎話,說不認識?你當我們警察是三歲小孩嗎!”
劉明沒有被嚇到,而是伸長了脖子,仔細望向成晨手裏的東西,臉上的表情不是被揭穿後的驚慌,而是更加濃重的茫然和困惑。
“吳薇薇的學生證和校徽...在我家?這怎麼可能?我根本沒見過這些東西。’
他連連搖頭:“我連這個吳薇薇是誰都不知道,她的東西怎麼可能在我家裏!你們有沒有問我老婆,說不定是她不知道在哪撿來的呢?”
“撿來的?”
成晨冷笑:“撿來的,會放在衣櫃裏?”
“劉明,這本學生證是從你大衣口袋裏找出來的,你確定你還要繼續狡辯?”
“我可告訴你,這是你殺人的鐵證!你再怎麼狡辯也沒用!”
“等等!怎麼又是殺人?”劉明聞言瞳孔猛地一縮,聲音因爲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變得尖利,“你的意思是,你們不僅覺得我殺了我親妹妹劉梅,還殺了這個什麼吳薇薇?!”
“你們瘋了吧!”
“劉明!注意你的言辭!”成晨再次重重拍桌,試圖壓制住對方的情緒,“吳薇薇是跟劉梅一起被發現的死者之一,現在劉梅的死你有重大嫌疑,吳薇薇的私人物品又在你衣櫃裏找到,證據確鑿,你還要抵賴?”
“你說你沒殺人,那你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這兩個關鍵證物,爲什麼會出現在你的家裏,你的私人衣櫃和衣服口袋裏?”
“我他媽怎麼知道!你問我,我問誰去?!”
劉明的情緒徹底爆發了,他用力掙扎着,手銬在椅子上哐當作響,臉紅脖子粗地吼道,“劉梅死了,我其實也很難過,她畢竟是我親妹妹,我可以對天發誓,她的死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這個什麼吳薇薇,我更是聽都沒聽
過!她的東西怎麼可能在我家裏出現!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們這是誣陷!你們破不了案就隨便找替罪羊!我要告你們!”
審訊陷入了僵局。
劉明一口咬定自己不認識吳薇薇,堅決否認殺害劉梅和吳薇薇,情緒激動近乎失控;而成晨則堅信物證的權威性和指向性,認爲劉明是在表演,是在負隅頑抗。雙方各執一詞,言辭愈發激烈。
觀察室內,淮隆市局刑偵處長高陽看着裏面幾乎快要吵起來的場面,忍不住皺眉,側頭對嚴正宏和李東道:“嚴處,李東,你們怎麼看?這個劉明,反應很激烈啊,看起來倒不像是裝的。”
嚴正宏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李東:“東子,你覺得呢?我看你一直盯着他。”
李東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劉明,沉吟了片刻,點頭說道:“我贊同高處的想法,這個劉明的種種反應不像是裝的,他是一個醫生,心理素質可能比普通人好一點,但應該不至於有這麼逼真的演技。”
高陽皺眉:“可是吳薇薇的校徽和學生證怎麼解釋?難道,劉明不是兇手,他老婆纔是兇手?”
他越想越覺得對:“是了,劉梅害死了侄女,劉明是她親哥,再恨估計也不會下殺手,但嫂子可不是親的,從作案動機的強烈程度來看,失去了孩子的母親,怨恨和報復心理或許比劉明更強烈,更直接!”
說完見嚴處沒有反應,高陽望向李東:“楊主任、李東,你們覺得呢?”
法醫楊正林連忙擺手道:“這可就是爲難我了,我的工作主要是跟屍體和物證打交道,這種犯罪分子的心理分析和案情推理,可不是我的專長。你們喊我過來,我就聽着,發表意見就算了,免得影響你們的判斷。
高陽笑了笑,表示理解,沒有勉強這位技術專家,本來喊他過來也只是驗證審訊中可能出現的法醫學相關內容。
高陽的目光最終定格在李東身上,等待他的分析。
李東不置可否,緩緩道:“其實我想說的是,兇手不管是劉明還是他老婆,這個兇手是有多麼想被抓?纔會將這麼重要的證據,放在自家衣櫃,甚至連個衣櫃門都不鎖......?”
“他就這麼自信,警察不會去他家搜查?這太奇怪了。”
嚴正宏終於開口,認可了李東的說法,望向高陽,“李東說的,正是我想不通的。你難道不覺得,這證據......出現的時機和方式,都巧得有些過分了嗎?簡直就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好,主動送到我們面前的一樣。
高陽聽到這裏,面色微變:“嚴處,李東,你們的意思是,這根本就是兇手在故意栽贓陷害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