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一塊巨大的、浸透了濃墨的絨布,嚴嚴實實地籠罩着大地。
遠離了市區的燈火,通往市郊的道路昏暗而寂靜。
李東駕駛着車輛,風馳電掣般駛向市郊,強烈的推背感將趙勁松死死地按在副駕駛的座椅上。
“慢點!李東!你慢點!”
趙勁松臉色發白,死死抓着安全扶手,左手抵着前方的儀表臺,彷彿這樣能增加一絲安全感。
他心裏清楚,李東這個傢伙是真的在意那本記錄冊,這哪裏是在開車,簡直是在開飛機!
但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再出聲制止,因爲他同樣明白,每多延誤一秒,都可能意味着無數家庭出現永遠無法彌補遺憾。
就在這時,李東猛地一腳點剎,車速驟然降低了幾分,他迅速搖下了自己一側的車窗,頓時,冰冷的夜風像刀子一樣灌了進來,吹得人臉頰生疼,但也帶來了遠處更加清晰的聲音。
“趙處,你聽!”李東的聲音低沉而急促。
“打起來了!”趙勁松聽到槍聲,悚然一驚。
“快去支援!”
“坐穩了!”李東剛剛鬆開的油門被他毫不猶豫地再次一腳踩到底。
車輪捲起的塵土和碎石子,噼裏啪啦地打在底盤上,道路兩側模糊的黑影飛速向後倒退。
然而就在此時,李東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了田埂裏的一道黑影,正往遠處的省道上竄去。
這是一輛沒有開燈的黑色轎車,宛若幽靈一般,完美地利用了地形和夜色的掩護,若不是李東內心始終繃着一根弦,本就在考慮着張震是否會趁亂逃跑,時刻注意周圍,還真不一定能發現。
張震!
肯定是張震!
只有他,纔會在這種時候,選擇這樣一條隱祕而難行的路線逃竄!雖然看不清具體的車型和車牌,但這種亡命逃竄時特有的,不顧一切的姿態,絕不會錯!
腦海中瞬間閃過這些判斷,李東幾乎沒有猶豫,猛地一打方向盤,同時急踩剎車配合,車輛發出一陣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在路上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然後毫不猶豫地衝下了路基,駛入了坑窪不平的田埂!
“砰!哐當!”
車身猛地一沉,隨即開始瘋狂地顛簸起來,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堅硬的土塊和深陷的車轍讓底盤不斷髮出痛苦的撞擊聲和刮擦聲。
車內的兩人被拋得左搖右晃,安全帶勒得人生疼。
趙勁松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向弄得猝不及防,腦袋差點撞到側窗,他驚魂未定地吼道:“李東!怎麼回事?快去支援啊,你往哪開?!”
“是張震!他想跑!”李東的回答簡短有力,他雙手死死穩住方向盤,目光鎖定前方那個同樣在顛簸中不斷移動的黑色車影。
在這種路況下高速行駛,對車輛和駕駛技術都是巨大的考驗,他必須全神貫注,才能避免車輛失控。
因爲他們的車輛沒有關閉車燈,前方那輛黑色轎車幾乎立刻便發現了身後的追兵,好似被驚擾了一般,黑色轎車的引擎猛地發出一陣咆哮,速度再次提升。
趙勁松迅速抓起儀表臺上的對講機,大聲道:“前面黑色轎車的駕駛員聽着!立即停車!接受檢查!重複!立即停車!接受檢查!”
他的聲音通過車頂的喇叭擴音出去,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很遠。
然而前面的黑色轎車卻置若罔聞,反而像是被這警告刺激到了,車速不減反增,亡命奔逃的姿態更加明顯。
眼看對方發動機的轟鳴聲越來越響,而己方這輛性能普通的公務車在這種惡劣路況下愈發力不從心,雙方的距離一點點被拉開,趙勁松用力將因爲顛簸而掉出來的儲物箱門拍回去,咒罵不已。
“媽的!這破車!回頭一定要配一輛性能好的警車!"
“趙處,開槍!”"
李東忽然語氣急促道,“打他的輪胎!快!”
因爲他看到了前車裏的火光,也看到了從前車車窗裏不斷飄出來的紙灰!
前車裏的人,竟然在車裏燒東西!
在這麼顛簸的田埂裏,車速這麼快的情況下,在車裏燒東西極爲危險,即便用手拿着,一個不小心也會點燃座椅,繼而燒到整輛車,但裏面的人卻依然選擇冒險,便說明他要燒的東西極爲重要!
他這是要搶在車輛被警方截停之前,不惜一切代價,將最重要的罪證徹底毀滅!
那麼,這份需要他如此迫不及待銷燬的罪證,除了那本關乎無數個家庭命運,記錄着被拐賣人員流向的至關重要的記錄冊,李東實在想不出還有其他可能!
“快!快開槍!不能讓他得逞!”
望着前車內的火光,李東心中萬分焦急,恨不能將油門給踩爛,卻也在儘可能地維持平穩,給趙勁松儘量創造一個平穩的射擊環境。
趙勁松也明白事情的嚴重性,那是找到那無數個被拐受害人的唯一希望!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猛地解開安全帶,探出大半個身子到車窗外,凜冽的狂風瞬間撲打在他的臉上,幾乎讓他窒息,他左手死死抓住車窗上沿,儘可能地保持身體的平衡,右手則緊緊地握住配槍,準星儘可能地瞄準前方黑色
轎車的右後輪胎??那是理論上最容易導致車輛失控的部位。
“砰!”
巨大的槍聲在空曠的田野上迴盪。
子彈不知飛向了何處。
“砰!”
第二槍,打在了車尾。
“砰!”
第三槍,似乎擦着車頂飛過,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惡劣到極點的射擊環境,嚴重製約了趙勁松的槍法,高速移動、劇烈顛簸的自家車輛,與同樣高速移動、顛簸的目標車輛,使得射擊精度變得極低。
這完全是在考驗運氣,而非槍法。
李東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但他知道,這絕不能怪趙處,在這種條件下,就算是部隊裏的神槍手來了,結果恐怕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當即也掏出槍,一隻手竭力穩住方向盤,同時嘗試着朝前方射擊。
這時候,真的是純看運氣。
然而,有時候運氣往往還就並不在正義的一方,不僅趙勁松射擊無果,李東幾次射擊下來,亦沒有對前車造成任何影響。
焦急、絕望的情緒如潮水般湧來,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看着罪證在眼前被焚燬?
好在一路顛簸之後,前方的地勢終於出現了變化。
一片相對平坦的坡地之後就是省道!
一旦上了省道,以前車的性能,絕對能很快將後車甩掉。
同樣的,上了省道,後車的射擊環境也就終於變好了。
兩輛車都有趕緊上省道的理由。
於是,很快,兩輛車一前一後衝上了省道。
當四個車輪終於重新接觸堅實平整的路面時,令人抓狂的顛簸感瞬間消失,車輛彷彿一下子變得輕盈起來。
趙勁松和李東精神大振,兩人幾乎同時舉槍!
“砰砰砰砰!”
連續射擊之後,終於有一槍打中了。
前車輪胎爆裂的巨響聽在李東二人耳中如聽仙樂。
只見那輛黑色轎車的右後側猛地一沉,車頭瞬間失控,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推向左側!
駕駛員顯然在極力挽救,猛打方向盤,踩剎車,但爆胎帶來的失衡是致命的,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十分尖銳,黑色轎車徹底失控,在路上快速扭動、甩尾!
機會千載難逢!
李東眼中寒光一閃,沒有絲毫猶豫,將油門一踩到底,猛地加速前衝!
“轟!!!”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撞擊聲響起!
李東精準地抓住了前車車身因爲失控而短暫橫移過來的那個瞬間,用自己的車頭,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黑色轎車的車門位置!
巨大的衝擊力頓時讓前車側翻,足足滑行了十幾米後,終於停了下來。
李東他們的車輛也遭受了重創,車頭嚴重凹陷,引擎蓋扭曲變形,翹了起來,陣陣煙霧升騰,安全氣囊雖然沒有彈出,但猛烈的撞擊還是讓車內的兩人一陣頭暈眼花,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但此刻,誰也顧不上這些了!
“我來控制人犯!你去檢查證據!”
趙勁松強忍着撞擊帶來的眩暈感,低吼一聲,猛地推開車門,手持配槍,貓着腰,動作迅捷而警惕地逼近前車,他的槍口穩穩地指向駕駛室方向,目光銳利如刀。
駕駛室的情況一片狼藉。
車窗玻璃全部碎裂,安全氣囊爆開,一個滿臉是血的人影正在裏面艱難地掙扎着,試圖解開安全帶爬出來。趙勁松眼尖,一眼就認出了那張即使被鮮血覆蓋也能清晰辨認的臉??正是他們此行的首要目標,張震本人!
趙勁松心中一陣狂喜,但他絲毫沒有放鬆警惕,瞥見旁邊的地上竟然摔落着一把造型粗糙的土製手槍,顯然是在車輛側翻時被甩出來的。他毫不猶豫,上前一腳將武器踢得遠遠的,然後黑洞洞的槍口直接抵在了剛剛艱難爬出
半個身子,意識尚且模糊的張震的額頭。
“警察!別動!再動我就開槍了!”趙勁松的聲音冰冷而充滿威嚴,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張震被撞得七葷八素,額頭的傷口還在不斷滲血,流進眼睛,讓他的視線一片模糊。
他勉強抬起頭,看到的是趙勁松凌厲如實質般的眼神和那黑洞洞的槍口,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熄滅。
他慘然一笑,臉上混雜着痛苦、絕望和一種詭異的解脫感,順從地舉起雙手,不再做任何無謂的掙扎。
趙勁松沒有絲毫客氣,動作乾淨利落,“咔嚓”一聲脆響,冰冷的手銬牢牢地鎖住了張震的手腕。
與此同時,李東的動作同樣迅如閃電。
在車輛停穩的瞬間,他就快速解開安全帶,甚至顧不上檢查自己是否受傷,幾乎是跳着下了車,一個箭步便衝向了前方。
他的目標明確無比????一個同樣被甩出來的,正在燃燒着的黑色揹包!
心急如焚的李東,也顧不得揹包正在燃燒,直接伸手過去,一把將揹包提了起來,將裏面的東西全部傾倒出來。
好幾本大小、厚度不一的筆記本,以及一些零散的證件、鈔票散落一地。
然而令李東目眥欲裂的是,那幾本筆記本,竟然大部分都在燃燒!其中兩本甚至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封面蜷曲,內頁化爲了焦黑的炭狀,掉落在路面上時,甚至直接碎裂開來,失去了形狀!
李東雙眼瞬間佈滿了血絲,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直接便撲了上去,根本顧不得燙手,徒手就用力拍打那些跳躍的火苗。
手掌傳來一陣陣鑽心的刺痛,卻恍若未覺。
很快,在他快速撲打下,火苗終於被撲滅。
李東強忍着雙手的疼痛,小心翼翼地將散落一地的筆記本一一收集到身邊,就着自家車輛雖然受損但依然頑強亮着的車燈,開始一本一本地仔細檢查。
旋即,他的一顆心便不斷地下沉。
一共八本筆記本,其中兩本已經完全燒燬,另外四本則有不同程度的燒損,只有兩本雖然邊緣焦黑捲曲,但還算完好。
其中,已然化作了一堆焦黑灰燼的那兩本筆記本,被冷風一吹,登時散成了更多黑灰,隨風飄向遠處,如無數受害者的下落那般,徹底找不回來了。
見到這一幕,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失落,瞬間沖垮了李東的理智。
他想到了那些在卷宗裏看到的一張張尋人啓事,想到了師父提起小元時那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想到了無數個支離破碎的家庭仍在望眼欲穿地等待……………
他猛地站起身,雙眼赤紅,幾步衝到被趙勁松按在地上的張震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竟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王八蛋!”
“張震,我要你的命!”
李東咬牙切齒地低吼一聲,用力揮拳,狠狠砸在了張震的臉上!
“砰!”
結結實實的一拳,讓張震本已不再流血的鼻子,再度飆血。
“你知不知道你燒掉了多少家庭的希望?!”
李東的聲音因爲暴怒而劇烈地顫抖着,他不等張震反應,又是一記沉重的勾拳,狠狠地打在了張震的腹部!
張震像只蝦米一樣蜷縮起來,發出痛苦的悶哼,臉上混雜着鮮血和灰土,眼神空洞,沒有絲毫反抗,甚至連格擋的動作都沒有。
他知道,他完了。
一切都完了。
與即將到來的審判相比,這些拳頭,根本微不足道。
李東雖然處於暴怒之中,但殘存的職業素養和理智仍在,又打了幾拳後,趙勁松都還沒有開口制止,他就主動停了手。
他終於反應了過來,小心翼翼地翻閱起了筆記本。
很快,他便驚喜的發現,八本筆記本並不都是有關拐賣的記錄冊,還有一部分是有關走私的賬本。
而那四本燒了一小半的筆記本中,有一半便是走私的賬本。
更讓他欣喜地是,那兩個尚算完好的筆記本當中,記載的則全都是他要的被拐人員流轉記錄和經手的人販子信息!
他當即回返,揪住張震的衣領:“說!這八本筆記本裏面,幾本是走私的,幾本是拐賣的?”
“咳咳,一半的一半。”張震倒也配合,也可能是他知道這些筆記本,要麼全燒乾淨,要麼就跟全部完好一樣,哪怕只剩下一本,也足以致他於死地,已經沒有掙扎的必要了。
李東聞言,登時大喜過望:“也就是說,燒燬的那兩本都是走私的?”
張震捂着胸口,痛苦地搖頭:“不知道,情急之下,我根本不知道燒的是哪本。”
李東不再搭理他,再度返回,仔細查看起了筆記本。
這時,幾輛車快速開了過來,見到是一身警服的自己人下車,趙勁松頓時鬆了一口氣。
他望向臉上帶有血跡的王根:“老王,沒受傷吧,情況如何?”
王根對趙勁松笑了笑:“我沒事,血是敵人的,兄弟們因爲都提前穿了避彈衣,無人犧牲,只有兩個倒黴蛋,一個被打中了手臂,一個被打中了大腿,都沒有大礙。
“很好!”趙勁松滿意點頭。
隨之而來的便是一陣巨大的喜悅,抓到了張震,意味着專案組的最終成果已經達成,以這個案子的性質和影響,如果對外披露的話,他們漢陽公安局這次要露大臉了!
一想到這裏,他臉上就止不住的笑容。
所以說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並不是趙勁松沒有同情心,相反,得知拐賣相關的記錄冊大半都是完好的,他亦十分開心。
只是對於那損毀了的一小部分,便沒有那麼關切了。
他們已經拼盡了全力,世間之事哪有十全十美,能做到現在這個份上,已經是殊爲不易了。
然而李東卻不這麼想…………………
他一直全神貫注地翻着筆記本,快速瀏覽,一本接着一本,一直到將兩個完好的筆記本全都看完,也沒有看到想看的那條信息,一顆心再度下沉。
不要這麼巧啊………………
小元的下落,可千萬千萬不能在燒掉的那部分當中啊!
他如是作着祈禱,突然,翻頁的手指猛地停住,目光死死盯在一行只剩下半截的文字上。
【86年秋,五歲男,小元,流向昌城.....】
【經手人:鄭大彪,昌城人,東湖,豐收廣場南......】
昌城!
終於找到小元的下落了!
雖然被燒燬了部分文字,但基本沒什麼影響,經手的人販子叫鄭大彪,昌城東湖豐收廣場南...哪怕後面的部分被燒燬,但已知的這些信息絕對足夠警方找到這個人了!
太好了!
這一刻,李東簡直熱淚盈眶,替師父高興!
不僅如此,不止是小元的流轉信息,因爲先姓名,後籍貫,再地址的記錄方式,儘管兩本記錄本被燒燬了小半,但絕大部分流轉信息都得以保存了下來,僅缺失了人販子的詳細地址。
這真的已經足夠了!
這意味着,這些年,被拐賣的那些婦女兒童,起碼有七成,都能被找回來!
至於找不回來的剩下三成,也可以順着這七成的流向進行順藤摸瓜,相信這個數字最終還會大大減少。
這麼看來,那虛無縹緲的老天爺,雖然偶有打盹的時候,但終究還是站在了正義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