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一堆雜物前,崔浩將方纔已然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的東西,又仔細翻了三遍。
沒有,什麼都沒有。
衣服、乾糧、丹藥、令牌、地圖、短劍、些許雜物。
沒有遺漏,自己翻得仔細,不會粗心大意,站起身,正要走,又停下。
彪鬼有包袱嗎?
這個想法突然在崔浩腦子裏產生。
一般來說野獸不會有包袱,但彪鬼太聰明、太陰險了,它沒有包袱纔不對勁。
崔浩轉身,在崖石邊一寸一寸仔細找。
用劍扒開碎石、枯枝、枯骨。
終於,在被彪鬼撞碎的那塊石頭下面,發現一條地縫。
地縫裏面有東西。
伸手進去,摸到一角,拽出來,是個獸皮包袱。
這個獸皮包袱與普通的不太一樣。
沒有去脂,沒有煮,沒有揉,自然也沒有用泡藥水去蟲子。
一塊原始的獸皮包袱。
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三枚蠶豆大小的血精。
一面銅鏡,背面刻着花紋,擦乾淨能照見人影。
未經打磨的玉石,翠綠翠綠的,成色極好。
未經打磨的紅色寶石,紅彤彤的。
鑲嵌滿寶石的匕首。
除此之外,包袱裏還有一個特別的頭骨。
一個蛟首頭骨,比較小,似幼蛟頭骨。
難怪毒蛟要追殺彪鬼......但毒蛟爲什麼自己不上岸呢?
不想太多,崔浩將最後這個包袱裏的物品,換一個輕薄獸皮,拖着昏死的彪鬼,大步往回走。
崔浩拖着彪鬼,在斷龍山裏走了一天,前面山道上迎面轉出兩人。
一男一女,皆穿着月白色的長袍,袍角繡着祥雲、丹爐紋樣。
男的四十歲許,面容俊朗,氣宇軒昂,腰間懸着一柄長劍,劍鞘上鑲着一塊拇指大的碧玉。
女的三十歲許,眉目如畫,五官精緻,髮髻高挽,插着一支白玉梳篦。
兩人並肩而行,步調一致,連衣袂飄起的弧度都差不多。
崔浩停下腳步,把彪鬼往身後拽了拽。
對面兩人也停下,目光落在崔浩身上,又落在他身後那頭被打昏好幾次的彪鬼身上。
“師兄,”女子開口,聲音清冷如泉,“是彪鬼。”
男子點頭,打量了崔浩一眼,“這位兄臺,能否把彪鬼讓給我們?”
崔浩打量一男一女,兩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藥香,不是薰香,是常年煉丹染上的味道。
天丹閣的人,沒有在煉丹大賽的時候露面。
出現在斷龍山深處。
這些條件疊加在一起,說明他們最少是半步宗師,甚至宗師!
“這位兄臺,”男子第二次問,“能否把這頭彪鬼讓給我們?”
“不好意思,”崔浩委婉拒絕,“我要它有用。”
兩人默默對視了一眼,幾乎同時讓開身體,“那算了,兄臺請。”
崔浩拱了拱手,拖着彪鬼從他們身邊走過。
身後傳來女子的低語:“能對付彪鬼的人不多,又是生面孔,是不是三大聖宗的人?”
“像是。”
崔浩沒回頭,拖着彪鬼走更快了。
——
同一時刻,血河岸邊,灰白色的碎石灘上。
李詩正蹲坐在河邊,雙手抱膝,靜靜看着那條暗紅色的河。
河面依舊平靜,偶爾冒起一個氣泡。
而那頭毒蛟則成一個半圓形狀,將她困在河邊,等着崔浩回來。
六天了,李詩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冷,是害怕。
雖然她相信,卻也怕崔浩不回來,還怕那條毒蛟忽然翻臉,怕自己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這陌生的地方。
心裏,甚至開始後悔——後悔不該跟他來這鬼地方,後悔不該信他的話,後悔不該把手裏的劍丟在地上。
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天。
天還是那個天,太陽還是那個太陽,溫度還算舒適,卻止不住手抖。
無數次回頭看向來時的方向,那條山路,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李詩把臉埋進膝蓋裏,不自覺地想,她如果靠自己,結果會更好嗎?
不知道,一切都是未知,前途渺茫,半步宗師......無望。
很不甘心,李詩再次回頭,瞄了一眼身後那條山路。
山路還是空的。
咬咬牙,又把臉埋進膝蓋裏。
快了,他說過會回來的,他一定會回來,一定。
又過去一日,中午時間,李詩又回頭看,山路上面,他終於回來了,應該是出現幻覺了,不可能這麼快。
李詩回頭,把臉埋進膝蓋裏。
一息、二息、三息,李詩心兒嘭嘭亂跳,猛地回頭,再看。
李詩唰地一下跳起來,那人拖着東西,正從亂石堆裏走出來。
灰撲撲的衣服,似緩實快的步伐,還有身後拖着的那頭灰黑色的彪鬼。
李詩忽然覺得鼻子一酸,她想跑過去,腿卻軟得站不住。
毒蛟也看着崔浩,目光冷冽。
崔浩走到河灘上,把彪鬼往地上一扔,看着毒蛟道,“放人。”
毒蛟身體擺動,撤掉包圍。
李詩衝到崔浩跟前,嘴巴一扁,眼淚就掉下來了。
將李詩拉到身後,看着毒蛟,崔浩大聲要求道,“血精。”
毒蛟轉身扎入河內,翻了個浪花。
再次出來,毒蛟又丟過來一塊雞蛋大小的血精。
崔浩抬手接住血精,確認是真之後,從包袱中取出那枚幼蛟頭骨,放在地上,拉着李詩快速後退。
毒蛟怔了一下,快速遊動上前,對着頭骨嗅了嗅,哀鳴不已。
崔浩拉着李詩匆匆離開,走了三四十裏,到了安全地方,拿出雞蛋大小的血精,“李師妹,此物歸你。”
李詩看着那塊雞蛋大的血精,搖了搖頭。
“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崔浩把血精塞進李詩手裏,“這是你該得的。”
李詩握着冰涼的血精,低頭不語,腦中想起過去七天無數次回頭看那條山路。
想起自己蹲在河邊發抖的樣子,想起那些後悔、害怕、不甘心各種的念頭。
甚至,她以爲他不會回來了。
可他不僅回來了,還帶回了彪鬼,還要把最大的那塊血精分給她。
這樣的男人,她還能遇到第二個嗎?
“你拿着吧。”崔浩坦然道,“沒有你當人質,換不來這些。”
李詩抬起頭,鼻子微酸,“崔浩。”
崔浩轉過身,看着李詩,“怎麼了?”
李詩搖搖頭,把血精收進懷裏,“沒什麼,走吧。”
崔浩沒多問,背起包袱往前走,打算離開斷龍山,此行目標已然達成,沒有必要留更久。
李詩跟在身後,走了幾步,忽然開口,“崔浩。”
“嗯?”
“以後你去哪兒,都帶着我,好不好?”
崔浩腳步頓住,回頭看向李詩。
李詩站在原地,雙頰緋紅,但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人。
就在李詩等待崔浩回應時。
就在崔浩思考如何回答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打斷兩人之間的旖旎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