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百裏冰,一身月白華服雖染着塵泥污漬,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如松,眼神清亮,無半分慌亂怯懦。
她身側,還捆着三四名男女,看他們身上的服飾與腰間藥囊,皆是藥王谷弟子。
那幾人見楚凡天降解圍,...
轟——!!!
七道毀天滅地的攻擊,裹挾着撕裂虛空的尖嘯、焚盡萬靈的烈焰、碾碎山嶽的拳意、洞穿神魂的刀罡,不分先後,齊齊轟向楚凡立足之處!
空氣被壓縮到極致,發出刺耳爆鳴;空間如琉璃般寸寸皸裂,蛛網般的漆黑裂痕瘋狂蔓延;下方赤火炎谷中奔湧的地火竟爲之一滯,岩漿倒卷,熱浪逆衝上天!
這一擊,是八位第四境強者聯手之威,更夾雜兩尊蠻族巨擘的原始蠻力——那赤身巨人額生雙角、膚覆暗金鱗紋,每一寸肌肉虯結如遠古山嶽,氣息沉渾如大地核心,赫然是傳說中已絕跡千年的“燭龍遺脈”!其一拳既出,拳風所至,連時間都似凝滯半瞬!
可就在所有攻擊即將吞沒楚凡的剎那——
他動了。
不是閃避,不是格擋,更非催動神兵。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似要託起墜落的星辰。
嗡!
一道無聲無息的波紋,以他掌心爲源,驟然擴散。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炫目奪目的光華,只有一片純粹到令人心悸的“靜”。
那七道足以崩塌小半個赤火炎谷的恐怖攻擊,甫一觸及這圈漣漪,便如泥牛入海,瞬間消融。
烈焰熄滅,拳罡潰散,刀芒黯淡,術法湮滅……所有狂暴的能量,在觸碰到那無形屏障的瞬間,盡數化爲最本源的靈機,溫順如羔羊,悄然沉入楚凡掌心,再無半分漣漪。
死寂。
絕對的死寂。
追殺八公主的第四境修士僵在半空,臉上猶帶猙獰殺意,瞳孔卻因極致的駭然而放大;兩位燭龍遺脈的巨人猛地頓住腳步,粗壯如古樹的脖頸緩緩轉動,熔金般的豎瞳死死盯住楚凡,喉間滾動着低沉如地底熔巖沸騰的咕嚕聲;迪納羅斯等八尊炎魔之王仰着熔巖頭顱,眼窩中幽藍火焰劇烈跳動,非是戰意,而是近乎本能的、面對絕對主宰時的臣服與顫慄。
就連剛剛飛至半空的華郡主與東方有恨,亦被這無聲一幕釘在原地,呼吸停滯,血液凝固。
他們見過楚凡一箭破山嶽,見過他徒手鎮壓輪迴境魔修,可眼前這一幕……已超脫“武技”、“神通”的範疇,直抵“法則”之境!
“他……他剛纔,是把那七道攻擊……喫掉了?”
一名第四境修士嘴脣哆嗦,聲音嘶啞得不成調。
話音未落,楚凡已收回手掌。
他目光掃過下方狼狽不堪的八公主王一伊與厲風行,二人衣衫焦黑,氣息萎靡,左臂齊肘而斷,傷口處還殘留着幽藍炎毒,正絲絲縷縷侵蝕着血肉——那是迪納羅斯最本源的焚世炎息,專克神魂,尋常丹藥難解。
楚凡眉頭微蹙。
隨即,他指尖輕彈。
一滴殷紅如硃砂、卻又流轉着星輝般璀璨光澤的液體,自他指尖沁出,懸浮於半空。
那液體甫一出現,整片天地的火屬性靈機便瘋狂躁動,如同百川歸海,盡數朝其匯聚。赤火炎谷深處,蟄伏的地火脈絡竟隱隱呼應,發出沉悶如心跳的共鳴!
“星核精血?!”東方有恨失聲低呼,臉色煞白。
此物傳聞乃熔鍊“星核火源”至九重天圓滿,方能在心竅深處凝成的一滴本命真血,蘊含最純粹的焚世偉力與涅槃生機,價值遠超任何天材地寶!便是鎮獄侯府祕藏的《九轉涅槃經》殘卷中,也僅存一句批註:“星核精血一滴,可續斷骨,焚邪祟,點化頑石爲靈胎。”
楚凡屈指一彈。
那滴星核精血化作一道赤金色流光,倏然沒入王一伊斷臂傷口。
嗤——!
沒有慘叫,只有一聲輕響,彷彿滾燙烙鐵按上寒冰。
王一伊渾身劇震,斷口處血肉如春水解凍,瘋狂蠕動、滋生!一息之間,骨骼再生,筋絡重連,皮肉覆蓋,新生的手臂瑩白如玉,掌心甚至浮現出一朵細小卻栩栩如生的赤色蓮花印記,蓮瓣舒展,幽藍火紋若隱若現——那是被徹底淨化、馴服的焚世炎息烙印!
她怔怔望着自己的手臂,眼中淚光盈盈,又猛地抬頭,望向半空中那個背影,嘴脣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楚凡目光轉向厲風行,同樣一滴星核精血飛出,精準沒入其眉心。
厲風行悶哼一聲,周身縈繞的幽藍炎毒如冰雪消融,皮膚下泛起溫潤玉色,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雄渾、凝實,隱約竟有龍象虛影在其血脈中奔騰咆哮——這是星核精血反哺肉身,強行拔高根基的徵兆!
做完這一切,楚凡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雷,砸在每一個人心上:
“誰準你們,動我的人?”
聲音落下,他目光如兩柄無形的寒鋒,緩緩掃過那七名第四境修士,最後,定格在兩位燭龍遺脈巨人身上。
那巨人喉嚨裏的咕嚕聲戛然而止,龐大身軀竟微微後退半步,腳下的赤色岩漿地面,無聲無息地龜裂出蛛網般的痕跡。
“楚……楚大人!誤會!天大的誤會啊!”爲首那名第四境修士面如死灰,撲通一聲跪落虛空,額頭重重磕在灼熱的岩漿氣流之上,“我等奉大皇子密令,緝拿叛國妖女王一伊!她勾結妖族餘孽,竊取皇室祕典,更私縱炎魔禍亂邊疆!我等……我等不知她與您有舊啊!”
“大皇子?”楚凡脣角微掀,一絲冷意掠過眼底,“他何時有了替我鎮魔司發號施令的資格?”
話音未落,他袖袍隨意一拂。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只有一道細微到幾乎不可見的黑色氣流,自他袖中飄出,如遊蛇般掠過那修士眉心。
“呃……”
修士瞳孔驟然渙散,身體軟軟癱倒,再無聲息。他眉心處,一點漆黑如墨的印記悄然浮現,隨即迅速蔓延,將整張面孔、脖頸、軀幹……盡數染成純粹的墨色,最終,連同他須彌戒中的所有神兵、丹藥、功法玉簡,乃至靈魂本源,都在無聲無息中化爲齏粉,隨風而散。
乾淨利落,不留一絲痕跡。
“你!”楚凡指向第二名第四境修士,聲音平淡,“你方纔用‘玄陰蝕魂針’偷襲迪納羅斯,傷及他核心熔核。此針需以三十六種陰毒淬鍊,煉製者必是拜月教‘陰傀宗’餘孽。你,是陰傀宗護法‘枯骨真人’的關門弟子,對否?”
那修士臉皮猛地抽搐,想要辯解,可對上楚凡平靜無波的眼眸,所有謊言盡數凍結在喉嚨裏。他膝蓋一軟,竟是直接跪碎了半空中的岩漿雲,涕淚橫流:“楚大人饒命!是陰傀宗!是……是‘鬼市’的‘千面叟’逼我煉製的!他說只要毀了炎魔熔核,便賜我一具‘玄陰不滅體’!小人糊塗啊!”
楚凡不再看他,目光轉向第三位。
“你……”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寒,“你袖中藏着的‘鎖魂鈴’,鈴舌上刻着的‘蝕心’二字,是當年在南域戰場,被我親手斬斷脊椎的‘蝕心老祖’獨門標記。他臨死前,將畢生怨毒融入鈴中,欲煉成‘萬魂蝕心鈴’。你盜其遺骸,祭煉此鈴,如今鈴內已囚三百六十五道嬰變期魂魄,怨氣沖天。你,該死。”
第四位修士張口欲言,楚凡已抬手。
一道微光閃過,那人眉心多了一個細小的血點,身形僵立,隨即如沙塔般崩塌,化爲一捧灰燼,隨風飄散。
“第五位,”楚凡聲音毫無波瀾,“你腰間玉佩,是‘青冥劍閣’棄徒‘斷嶽子’的信物。他三年前叛出師門,盜走鎮派神兵‘青冥斷嶽劍’,更屠戮同門七十二人。你助他藏匿,更替他銷贓。今日,青冥劍閣執法長老,正在京都外三十裏‘斷嶽崖’佈下‘青冥鎖天陣’,等你送死。”
那修士面色慘白如紙,轉身便欲遁走,可腳下虛空卻驟然凝固,如琥珀般將其牢牢封住。
第六位,第七位……
楚凡每指出一人,便道破其一項隱藏極深、足以抄家滅族的罪證。或涉及宗門祕辛,或牽扯朝廷重案,或關聯妖魔餘孽……樁樁件件,皆如驚雷炸響,震得華郡主等人面無人色。這些平日裏高高在上的第四境巨頭,在楚凡口中,竟如透明螻蟻,過往行跡、隱藏手段、致命弱點,被剖析得纖毫畢現!
最後,楚凡的目光,終於落在那兩名燭龍遺脈巨人身上。
“你們,”他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能直抵靈魂深處,“是‘燭龍墟’的守陵人,世代守護‘焚天祖碑’。千年之前,人族先祖曾與燭龍墟締結‘共御外魔’之盟,碑文至今仍在崑崙墟地底深處。你們今日所爲,是背叛祖先之誓,還是……受人蠱惑?”
兩位巨人龐大的身軀劇烈一震,熔金豎瞳中兇戾盡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愴的茫然。其中一人喉嚨滾動,發出雷鳴般的低吼:“……‘焚天祖碑’……碎了!三天前,‘碎碑者’降臨燭龍墟!他……他手持一柄紫金色長弓,弓弦震動,祖碑應聲而裂!碑文……碑文化爲紫電,鑽入我族聖子體內!聖子……聖子他……瘋了!”
紫金色長弓?
楚凡眸光驟然一凝,掌心微不可察地一緊。
萬魂幡符文箭……此刻正靜靜躺在他須彌戒中,箭身之上,紫金色雷霆依舊在無聲流淌。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恢復平靜:“帶路。去燭龍墟。”
話音未落,他袖袍一卷,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將王一伊、厲風行、迪納羅斯等八尊炎魔之王,盡數裹入一片混沌光暈之中。
隨即,他一步踏出。
腳下虛空並非破碎,而是如水面般盪開一圈圈漣漪,漣漪所過之處,空間摺疊、時光扭曲,短短一步,竟跨越了數千裏之遙!
華郡主與東方有恨只覺眼前光影瘋狂流轉,熾熱的硫磺氣息瞬間被清冽的寒風取代,腳下不再是滾燙岩漿,而是覆蓋着萬年不化的玄冰的嶙峋山峯。
眼前,是一道橫亙天地的巨大裂谷。谷壁如被天神之斧劈開,光滑如鏡,深不見底。谷底翻湧着粘稠如墨的寒霧,霧中,一座殘破不堪的黑色石碑,斜插在冰層之上。
那石碑高達千丈,表面佈滿蛛網般的裂痕,最中央,一道橫貫碑體的巨大豁口,正不斷逸散出絲絲縷縷的紫金色電弧,每一次閃爍,都讓整片天地爲之震顫,讓周圍萬年玄冰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碑體上,依稀可見幾個殘缺卻依舊散發着亙古蒼涼氣息的大字——“焚天……永……”
“焚天祖碑”!
楚凡站在裂谷邊緣,俯視着這承載着古老盟約的殘碑,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縷純粹的、不帶絲毫煙火氣的神識之力,朝着那逸散的紫金電弧探去。
就在神識即將觸碰到電弧的剎那——
嗡!
整座裂谷猛地一顫!
那殘破石碑豁口之中,所有逸散的紫金電弧,竟在同一時間調轉方向,如百川歸海,瘋狂倒卷,盡數湧入楚凡指尖!
楚凡瞳孔驟然收縮!
他並未反抗,任由那股磅礴、暴虐、卻又帶着一絲奇異熟悉的紫金雷霆之力,順着指尖神識,如決堤洪流,轟然灌入他的識海!
轟隆隆——!
識海之中,天翻地覆!
億萬道紫金雷霆在意識深處炸開,化作一片毀滅與重生交織的汪洋!一幅幅破碎的畫面,如同走馬燈般在他眼前瘋狂閃現:
——一片燃燒着紫色雷霆的浩瀚星海,無數星辰在雷光中誕生、寂滅;
——一尊頂天立地的紫金巨人,手持長弓,弓弦震動,射出的並非箭矢,而是撕裂宇宙的雷霆長河;
——那巨人回眸一笑,面容竟與楚凡有七分相似,笑容中卻帶着睥睨諸天的漠然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最後,畫面定格在一塊懸浮於星海之上的巨大晶石,晶石內部,一枚紫金色的、形似箭鏃的胚胎,正緩緩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引動整片星海的雷霆共鳴……
“原來如此……”
楚凡閉上雙眼,識海中狂暴的雷霆漸漸平息,最終化爲一縷溫順的紫金流光,悄然沉入他氣海深處,與那四十一個龍穴、一百七十四條龍脈交相輝映。
他再次睜開眼,眸中紫金電弧一閃而逝,深處卻多了一抹洞悉根源的澄澈。
“弒神兵……”
他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不是‘弒神’……是‘歸位’。”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佇立的兩位燭龍遺脈巨人,忽然齊齊單膝跪地,額頭深深抵在萬年玄冰之上,發出震徹山谷的古老吟唱:
“恭迎……‘歸墟之主’!”
吟唱聲中,整座裂谷的寒霧,竟開始緩緩旋轉,化作一個巨大的、緩緩開啓的漩渦黑洞。黑洞深處,星光點點,隱約可見一條通往未知星空的……紫金雷霆之路。
楚凡沒有回頭,只是對着身後虛空,平靜開口:
“傳訊鎮魔司,備‘星穹舟’。三日後,啓程,赴‘歸墟’。”
話音落下,他足下輕輕一點。
身影化作一道紫金流光,義無反顧,投入那通往星海的黑洞漩渦之中。
黑洞深處,最後一絲光芒映照着他挺拔的背影,以及袖口處,悄然浮現的一枚——紫金色箭鏃烙印。
風雪呼嘯,萬年玄冰無聲開裂。
歸墟之路,就此開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