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石林邊緣,風勢漸歇。
楚凡腳步一頓,竟又折了回來。
這片石林瞧着比先前更添詭異,陰森氣像浸了水的棉絮,往人骨頭縫裏鑽。
嶙峋怪石個個拔尖,如餓獸獠牙直刺灰濛濛的天,連光都似被扎得躲了開去。
鼻端飄着若有若無的腥腐氣,混着土腥味,聞着叫人胸口發悶。
濃郁煞氣幾乎凝了形,像層薄黑霧纏在每塊石頭上,連陽光都不願往這地方落。
“這地方,果然邪門。”
楚凡心裏暗道,腳尖先點了點地面,才小心翼翼踏入石林邊緣。
先前他與藥王谷女子在此拼鬥,兩人聯手才斬了那具骷髏怪物。
此刻怪物沒了,他盤算着回來搜搜,說不定能尋些值錢物事。
便是一無所獲,他練的“血魄刀”最善吸煞,吸些此地煞氣也是好的。
只是這石林深處,會不會藏着別的怪物?誰也說不準。
楚凡緩緩抽出長刀,刀鞘摩擦發出“噌”的輕響。
他默運心神感知石林動靜,順着昨日打鬥痕跡往前走。
他謹慎環顧四周,心頭總繞着股不安??太靜了。
昨日陰,好歹有風聲嗚嗚,今日卻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連呼吸聲都格外清楚。
且空氣中的煞氣更濃了,不再是散着的,竟像活物般慢慢動着,一股腦往石林中心湧去。
“奇怪。”
楚凡眉頭擰成疙瘩,手指攥緊刀柄,腳步頓住了。
他謹慎小心往後退了幾步,又退出了石林。
跟着便將“魔龍天罡經”的靈陣圖運轉開來。
下一刻,一幅清晰圖案竟在他腦海裏亮了起來!
就見石林裏散落的白骨,竟自己動了起來!
斷骨臂在地上爬,碎肋骨一塊塊往起?,散指骨像小蟲般蠕動,拼接時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聽着牙酸。
更叫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些已成粉末的骨灰,像被無形的手趕着,從四面八方聚過來,竟又凝出骨頭的形狀。
頭骨骨碌碌滾到脊柱上,“咚”的一聲悶響;
四肢骨骼自己往一塊接,脆響不斷;
便是細小的指骨,也準準歸了位。
整個過程裏,濃黑煞氣像絲線般繞在骨頭縫裏,彷彿要把這具骨架重塑成不死之物。
最讓楚凡心頭髮緊的是,骷髏頭骨一歸位,空洞眼窩裏突然亮起兩點猩紅,像地獄鬼火,直直“盯”着他這邊!
呼!
楚凡哪敢耽擱,身子一擰就轉了方向。
他體內元?順着經脈奔湧,速度瞬間提至極致,整個人如離弦箭般往石林外衝。
剛衝出去幾十丈,他身後就傳來震耳欲聾的咆哮。
那隻是拼了半截身子的骷髏怪物,竟朝着他這邊快速衝來,似要衝出石林追他!
楚凡頭也不回,只顧往前狂奔。
靈陣圖開着,他的速度比平日快了數倍,身影瞧着如一道流光!
突然,身後傳來“嘩啦啦”幾聲巨響,跟着是骷髏憤怒的嘶吼。
楚凡並未回頭,但“靈陣圖”開啓的狀態之下,他能瞧見四周的一切。
就見那沒拼全的骷髏,竟被地底冒出來的一條條鎖鏈纏了個結實!
它眼窩裏的紅光幾乎要噴出來,卻掙不開鎖鏈,沒法離開石林!
楚凡心裏稍鬆口氣,腳步卻沒慢半分,接着往遠處逃去。
他走後,石林中央的地面慢慢顯出殘破陣法圖案,泛着幽光。
煞氣順着陣法紋路緩緩流,像在給古老邪性的儀式供能。
那骷髏也被鎖鏈拖回中央,地上散着的白骨,還在往它身上湊。
此時,數百裏外,一座藏在地底的黑洞窟中,有個幹得像骷髏的老者盤膝而坐。
洞窟裏的魔氣濃得能擰出水,順着石壁往下淌。
老者黑袍破得不成樣子,露出裏頭只剩皮包骨的身子,臉上沒半點肉,眼窩陷得極深。
若不是眼裏偶爾閃過微光,任誰見了都會當他是具屍體。
就在石林骷髏復活的瞬間,老者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沒有瞳孔,只剩一片渾濁暗黃,可渾濁裏卻閃着叫人膽寒的兇光。
“該死的小子!該死的女人!竟敢毀我魔鬼道行!”
老者的聲音啞得像兩塊骨頭在磨:“老夫多年心血,差點就毀在你們手裏!”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指,在空中虛虛一劃,一道暗色光幕顯了出來。
光幕裏正是亂石林的景象??復活的骷髏在鎖鏈裏瘋了似的嘶吼。
老者眼裏閃過疼惜,又摻着怒火。
這具魔傀是他花幾十年煉就的,以戰場遺骨爲基,引地底煞氣滋養,又靠殘破古陣凝不滅靈性,眼看就要大成,卻差點被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毀了!
雖說魔傀能靠此地煞氣自行修復,可這一戰,至少毀了他五年苦功!
“不管你們是誰,來自哪個門派,老夫絕饒不了你們!”
老者咬着牙說,深陷眼窩裏兇光更盛。
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尖滲出一滴暗紅色的血,懸在半空扭來扭去,最後變成兩個詭異符文,悄沒聲息鑽進虛空。
一個符文往百裏冰離去的方向飛去。
另一個符文則直衝着楚凡去了。
已逃出去老遠的楚凡,忽然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那不是普通的冷,是鑽到骨頭裏的陰寒,像被極可怕的東西盯上了。
他下意識回頭看,亂石林早沒了影,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怎麼也甩不掉。
楚凡皺了皺眉,也沒多想。
先前被藥王谷那女人追了一天兩夜,也不知跑到哪裏了。
他瞧了瞧四周,羣山連着羣山,古木長得比人還高。
楚凡定了定神,辨了辨方向,決定一路向北。
北邊地勢慢慢變低,該能早點走出這片山林。
等找着人煙,再問去青州的路。
青州城裏,張府深處,有間四壁沒窗的密室。
燭火搖來晃去,照出幾張陰沉的臉。
空氣中飄着檀香,又混着股說不出的壓抑,連燭火的光都似沉了幾分。
張家家主張衍宗坐在主位上,臉沉得像水裏的石頭。
他瞧着約莫五十歲年紀,其實早過了百歲,雙眼一睜一閉都閃着精光,不怒自威。
他左右兩邊,坐着六位張家長老,個個氣息沉得像深潭,顯然都是修爲高深之人。
“那人要來了。”
張衍宗慢慢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密室裏靜得沒半點聲,只有燭火偶爾“噼啪”響一下。
"......"
二長老張承淵冷笑一聲,吐出這個名字:“不過一個鎮魔衛,竟敢不把我張家放在眼裏!”
“他殺了和拜月教勾結的張雲鵬倒也罷了,竟把青陽城張家滿門都屠了!”
三長老張承河跟着冷哼:“張雲鵬雖是旁支,也是我張家族人??如今青陽的事傳遍青州,人人都知有個小輩踩了我張家的臉,咱們就這麼忍了?”
“說得倒輕巧。”四長老張承海冷冷道:“楚凡現在是鎮魔司的人,殺了他,就是公然跟鎮魔司作對,你們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難道就這麼算了?”五長老張承峯挑了挑眉:“我張家在青州立了幾百年,啥時候受過這等羞辱?如今整個青州都在看咱們的笑話!”
張衍宗的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一直低頭不說話的六長老張承林身上。
“承林,張雲鵬是你這一支的人。你有什麼可說的?"
張承林身子一顫,額頭上冒出細汗,站起身對着衆人深深一躬身。
“家主,諸位長老,張雲鵬雖出自我這一支,可二十年前就離開青州了。這些年,他跟本家沒多少往來,誰能想到他敢勾結拜月教,還幹出血祭全城的瘋事……………”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汗水已經浸溼了衣領。
“你的意思是,張雲鵬做的事,跟你這一支沒關係?”
張承淵譏諷道。
“真沒關係啊!"
張承林急着說:“我若是早知道他入了拜月教,肯定親自清理門戶,哪會讓他在青陽縣惹出這麼大的禍,連累家族丟臉!”
張承海冷哼一聲:“現在說這些,都晚了......”
“鎮魔司已經盯上咱們張家,這纔是最麻煩的。”
“你們都知道,鎮魔司如今雖說勢弱,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被他們盯上,往後咱們做什麼,都得收斂三分!”
密室裏又靜了下來。
每個人都清楚,被鎮魔司盯上意味着什麼。
那是大炎王朝最嚇人的機構,專門拿邪魔外道,權力大得很,就連皇室宗親各大宗門都要讓三分。
"atit......"
張承峯喉間滾出一聲笑,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袖口暗紋,眼神沉得能滴出水來:“我們可請魔道好手出手,神不知鬼不覺除了那楚凡。”
“愚蠢!”
張承海猛地拍向桌案,燭火被震得晃了晃,茶湯都濺出幾滴。
他怒道:“楚凡剛與我張家結怨便遭暗殺,鎮魔司第一個懷疑的就是咱們!你這是要把整個張家往火坑裏推?”
他喘了口氣,語氣更沉:“再說,殺一個楚凡,又有何用?”
“殺了他,就能挽回家族顏面?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老五你這種腦子,也能當張家長老......張家真是無人了!”
“那你說怎麼辦?!”張承峯攥緊了袖中拳頭,額角青筋跳了跳:“眼睜睜看着那小子在青州橫行,讓全天下看我張家的笑話?”
“張雲鵬勾結拜月教,本就該死!”另一位長老插了話,聲音帶着幾分急色:“楚凡殺他,是替天行道!”
“我們若爲此報復,豈不是自認與拜月教有牽扯?”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面紅耳赤。
有的拍桌怒斥,有的垂首沉吟,有的則盯着燭火發呆,各有各的心思。
張衍宗始終坐在主位,手指摩挲着椅柄上的古老紋路,一言不發。
爭吵持續了好一會,最終還是不歡而散。
長老們或怒、或憂、或嘆,陸續起身離去,密室內只剩張衍宗與張承淵兩人。
“轟隆”一聲,最後一人踏出石門,厚重的石門便自行合找,將外界的微光徹底隔絕。
張承淵臉上的從容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憂慮。
他輕嘆一聲道:“家主,鎮魔司顯然已盯上我們,往後行事,可得加倍小心。”
張衍宗忽然低低笑出聲,那笑聲像枯葉刮過石面,說不出的詭異:“區區一個鎮魔衛,不過土雞瓦狗,彈指便可滅殺。”
他頓了頓,眼神冷了幾分:“讓我不爽的是族中那幾個老傢伙,時至今日仍看不清局勢,更不知這天,快要變了......”
“家主的意思是?”張承淵神色微微一動。
“鎮魔司就是想拿這小鎮魔衛當誘餌,引我們出手。”
張衍宗緩緩起身,在密室內踱着步,黑袍掃過地面,帶起細微的風聲:“我們若是真動了手,才正中他們的圈套。”
“殺一個開靈境的鎮魔衛,毫無益處,反倒容易沾一身腥氣。”
他停下腳步,盯着地面的陣法紋路,語氣添了幾分狠厲:“倒是張雲鵬那廢物,把事情辦得一塌糊塗,連‘鑰匙’都沒找到,簡直該死!”
“護法大人未必會怪祭神使,卻難保不遷怒到我們頭上!”
張承淵輕輕嘆息,眉頭擰成個川字:“其實也不全怪他。便是祭神使凌空玉大人,都折了一具分身,丟了本命古寶,還差點死在鎮魔使用滿空手裏......”
“兩年多來一直風平浪靜,誰能料到月滿空會悄悄潛入龍脊山?”
“鑰匙......”
張衍宗眯起眼睛,眼縫裏透出的光又冷又利:“我們拜月教沒在青陽古城找到,鎮魔司也沒得到,那鑰匙到底落進了誰的手裏?”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張承淵搖了搖頭,聲音裏滿是無奈:“武聖自身難保,天地異變已無可阻擋!我們拜月教承載天命,本就是這動盪天地的主角!”
“不管鑰匙在誰手中,‘葬仙谷’開啓之時,他必定會來。”
張衍宗緩緩點頭,指尖在空氣中虛點:“護法已傳信來,讓我們把'葬仙谷的消息散佈出去,引那人現身。”
“這……………”張承淵面露憂色道:“那人能悄無聲息潛入藏鑰匙的陣法,還把鑰匙拿走,顯然是當年偷鑰匙之人的後人,自然也該知曉‘葬仙谷之事………………”
“有必要把消息傳出去嗎?”
“若是消息散了,青州各大勢力、強者,連鎮魔司都會盯着葬仙谷,到時候......”
張衍宗卻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語氣依舊慢條斯理:“知道也無妨。他們盯着的是葬仙谷的寶物,而我們......”
他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嘴角勾起冷笑:“莫說那葬仙谷裏並就沒什麼寶物給他們搶,便是真有,讓他們拿便是一一隻要他們有命拿。”
“多送些祭品過去,正好藉機削弱青州各大宗門世家的實力。”
他走到張承淵身邊,拍了拍他的肩:“屆時此消彼長,我青州張家,自能凌駕於衆山之巔。”
兩人相視一笑,燭光在他們臉上明明滅滅,那笑容卻比洞窟裏的陰風還寒。
密室的陰影深處,似有細碎的響動傳來,像是什麼東西在蠕動,在低語,靜靜等待着一場血腥的祭典。
青州鎮魔司,議事廳內靜得只聞燭火噼啪。
鎮魔使冷清秋端坐主位,目光落在跟前三名下屬身上,不發一語。
她一襲玄色勁裝襯得身形挺拔,肩披暗金紋鬥篷,鬥篷邊緣垂着的金線隨呼吸輕輕晃動,看似不過三十三四的年紀,鳳目開闔間卻自有威嚴,讓人不敢直視。
“青陽古城來的那個鎮魔衛,爲何過了這麼久,還沒到?”
冷清秋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讓站在前方的三位鎮魔都尉同時挺直了背脊,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鎮魔都尉趙烈率先開口,雙手抱拳道:“回稟大人,按行程算,本該三日前抵達青州,不知爲何至今未到。”
“估摸着是去剿滅那賊匪‘翻天刀’之時,遭遇了麻煩吧。”
“翻天刀………………”右側的鎮魔都尉陳觀海微皺,語氣滿是疑慮:“據說那賊寇已是神通境修爲,月滿空大人派一個開靈境初期的鎮魔衛去剿滅,是否太過草率了?”
坐在末位的鎮魔都尉李慕白說道:“那叫楚凡的鎮魔衛頗爲了得,雖是開靈境初期,卻得月滿空大人看重,在青陽古城一戰中立了大功,還破了拜月教的陰謀。”
“不過開靈境初期再了得,終究是開靈境。”
“他便是有通天手段,也難敵神通境強者。這般安排,實在太過冒險。”
“是啊。”鎮魔都尉趙烈說道:“我實在不明白,月滿空大人爲何要給他派這種任務。”
“當時丁戩、林月他們也在青陽古城,至少該派一人與他同去纔是。”
“這要是死在雲龍山脈,我鎮魔司的顏面,往哪擱?”
冷清秋指尖輕叩椅子護手,發出“篤篤”的輕響,瞬間止住了衆人的議論。
“月滿空那傢伙,向來走一步看三步,最喜在暗處算計。”
她鳳目掃過三位都尉,語氣帶着幾分篤定:“他絕不會讓自己看重的人去送死,此事不必擔心。
“你們有這閒心議論,不如多盯着張家的動向。”
這句話一出,三人面色頓時凝重起來。
陳觀海面沉如水,聲音壓得低了些:“月滿空大人派楚凡過來,本就是爲了調查張家......可他人還沒到,月滿空大人就傳信讓我們把此事大張旗鼓傳出去,這是要拿楚凡當誘餌,引張家上鉤?”
另外兩位鎮魔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總覺得鎮魔使用滿空的“計謀”,未免太過兒戲了些。
這般明顯的手段,張家的人豈會看不明白?
“慎言!”李慕白聲音壓低道:“張家在青州把持三成礦產,朝中還有大人物撐腰。沒有確鑿證據,這種話要是傳出去,咱們鎮魔司都要惹麻煩。”
趙烈眉峯一挑,手掌按在腰間佩刀上,冷哼聲裏帶着火氣:“若張家當真與拜月教勾結,那便是通敵叛國的大罪!難道就因他們勢大,咱們便要縮着脖子不敢動?”
“不是縮脖子,是要講章法!”
李慕白眉頭緊鎖,語氣急切:“張家麾下高手如雲,真逼得太緊,他們狗急跳牆,青州怕是要亂。到時候百姓遭殃,誰來擔責?”
冷清秋坐在主位,指尖輕叩桌案,靜靜聽着三人爭論。
直到三人察覺她的沉默,漸漸住了口,重新站直身子,她才緩緩開口:“盯着張家,但不要打草驚蛇。”
“是!”
三位都齊聲應道,躬身退了出去。
待議事廳只剩自己,冷清秋起身走到窗前。
她負手而立,望着窗外烏雲。
鉛灰色的雲團壓得極低,狂風捲着落葉,在庭院裏打着旋兒。
遠處悶雷滾過天際,像巨獸低吼,一場暴雨眼看就要來。
拜月教在大王朝掀起了滔天巨浪,來勢洶洶。
這些邪教徒晝伏夜出,專挑修士家族下手,手段狠辣,偏偏實力強橫,連祭神使都能與鎮魔使正面抗衡。
更讓她憂心的,是鎮魔司如今的處境。
各大宗門世家對鎮魔司陽奉陰違,就連朝廷內部,也有不少人盯着鎮魔司的權力,明裏暗裏給他們使絆子。
"Patte......"
冷清秋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劃過窗欞。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展開來看??那是月滿空寫來的,信裏對楚凡的評價格外醒目:“此子心思縝密,膽識過人,天賦卓絕,可堪大用。”
月滿空眼高於頂,尋常修士入不了他的眼。
能得他這般稱讚,倒讓冷清秋對那未露面的鎮魔衛多了絲興趣。
只是青州如今暗流洶湧,楚凡還沒到,鎮魔司故意傳開的消息,已讓他成了各方勢力的焦點。
這少年,當真能扛住這般風浪?
冷清秋的目光越過重重樓閣,望向南方。
那是楚凡來的方向。
“啪嗒”一聲,第一滴雨點落在琉璃瓦上,清脆作響。
很快,雨聲連成一片,暴雨傾盆而下,像是要洗盡世間所有污濁。
可她心裏清楚,有些黑暗,再大的雨也衝不淨。
青州城南,聽雨茶樓。
時近正午,樓裏座無虛席,茶香混着點心的甜香,飄滿了每個角落。
跑堂的小廝肩上搭着白毛巾,提着長嘴銅壺在桌椅間穿梭。
銅壺嘴一斜,溫熱的茶湯穩穩注進茶碗,沒濺出半滴,動作利落得很。
茶客們卻沒心思看小廝,目光都鎖在茶樓中央的說書檯上。
說書人是個清瘦的中年漢子,穿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裏的摺扇上畫着水墨山水。
他清了清嗓子,摺扇“唰”地展開,聲音清亮:“諸位客官,今日咱們接着說青陽古城的小英雄????楚凡!”
這話一出,樓裏的嘈雜頓時靜了大半。
靠窗的漢子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探了探;
鄰桌的婦人也停了剝瓜子的手,豎着耳朵聽。
“話說那青陽古城,本是安寧祥和之地。”
說書人搖着摺扇,聲調放緩:“誰知那縣令張雲鵬,竟是拜月教的人!他藏得極深,平日裏裝得勤政愛民,暗地裏卻在城外挖了祭壇,要啓動血祭大陣,把全城百姓獻祭給‘怨煞'!”
“嘶??”
茶樓裏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有孩童嚇得往母親懷裏縮了縮。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少年英雄楚凡橫空出世!”
說書人摺扇指向虛空,像是親眼見了那般:“這楚凡雖只是開靈境修爲,卻半點不懼。他提着長刀,孤身闖陣,一口氣破了數十處大陣節點,硬生生把那要吞人的大陣給毀了!”
“好!”
靠窗的年輕茶客猛地拍案,碗裏的茶水晃出了圈:“好漢子!”
說書人微微一笑,摺扇一收,重重敲在桌面:“大陣一破,怨煞被暫時封印。可那張雲鵬還想裝模作樣,拿着縣尊的架子,對着楚凡一通誇讚......可楚凡何等精明?他早看出張雲鵬的底細!”
“他一步步逼近張雲鵬,眼神冷得像冰,一掌就把這妖人打成了重傷!”
“慢着!”
樓下忽然有人開口,是個穿錦袍的公子,面容白淨,手裏把玩着玉佩。
他淡淡說道:“我聽說張雲鵬是神通境修爲,楚凡不過開靈境,怎會一掌就傷了他?莫不是說書先生編的?”
說書人愣了愣,忙拿起汗巾擦了擦額頭的汗。
他只收集到楚凡傷張雲鵬的消息,卻不知境界的門道,一時竟答不上來。
這時,角落裏站起個漢子,腰間掛着柄長刀,刀鞘上鑲着銅釘,一看就是走江湖的練家子。
那漢子聲音沉穩說道:“聽說書就圖個熱鬧,何必較真?我前幾日還聽人說,楚凡一刀斬了“怨煞”呢。”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有件事是真的??那血祭大陣是楚凡破的,若沒他,青陽古城早沒了。”
“真正鎮壓怨煞的,是鎮魔使用滿空大人的分身,但楚凡的功勞,半點不假。”
茶客們紛紛點頭,連跑堂的小廝都停下腳步,聽得入了神。
說書人鬆了口氣,忙接話:“這位客官說得在理!那張雲鵬雖是神通境,卻被楚凡打了個措手不及。他惱羞成怒,威脅楚凡:“你敢殺朝廷命官?小心株連九族!'”
茶客們的心又提了起來,有人忍不住罵:“這妖人還敢威脅人!”
“可楚凡根本不怕!”
說書人聲音拔高,醒木“啪”地拍在桌上:“他掏出鎮魔衛令牌,問月滿空大人的分身:“鎮魔衛斬妖除魔,張雲鵬是妖人,我能否斬得?若斬不得,這鎮魔衛不做也罷!''''
“好氣派!”
茶樓裏又爆發出喝彩,有茶客把銅錢往臺上扔,“叮叮噹”落在托盤裏。
“話音剛落,楚凡身形一晃,像陣風似的衝到張雲鵬面前。”
說書人比劃着動作,眼神發亮:“他手裏的刀寒光一閃,只聽“咔嚓”一聲,張雲鵬的腦袋就落了地!”
滿堂寂靜,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片刻後,掌聲雷動,比先前更響。
“再說一段!”
“楚凡後來去哪了?”
茶客們意猶未盡,紛紛喊着。
說書人拱手謝了賞錢,抿了口熱茶,笑容滿面:“既然諸位客官厚愛,那咱們就再說說楚凡獨戰拜月教祭神使的故事!”
茶樓裏又靜了下來,只有摺扇開合的輕響。
角落裏,坐着位女子。
她穿一身素白裙衫,袖口繡着淡藍蓮花,青絲用支羊脂玉簪挽着,容貌清麗,氣質嫺靜。
她身旁的侍女湊過來,小聲道:“小姐,這楚凡當真這麼了得?竟救了一城百姓。”
女子微微一笑,沒說話,只抬手攏了攏袖角。
侍女會意,從荷包裏取出碎銀,銀角子落在托盤上叮噹作響。
說書人見了,忙拱手道謝。
周圍的茶客這才注意到女子,鄰桌的公子看得呆了,茶碗舉在半空忘了喝。
類似的場景,在青州的茶樓酒肆裏不斷上演。
楚凡的事蹟被越傳越廣,也越傳越奇。
城西的“醉仙樓”裏,一個醉漢一手撐着桌子,一手揮舞着酒碗,酒液灑了滿桌:“我跟你們說!楚凡那小子,一拳就打爆了青陽縣衙的大門!張雲鵬嚇得屁滾尿流,連褲子都溼了!”
“胡說!”
鄰桌的商人推了推鼻樑上的玉釦眼鏡,語氣篤定:“我表弟在青陽做綢緞生意,他親眼見的??楚凡沒動手,就用計謀騙張雲鵬破了陣,比蠻力厲害多了!”
“不管是用計還是用拳,這少年都了不得。”
酒館老闆滿臉皺紋,擦杯佈在手裏轉着:“開靈境就被鎮魔司看中,這可是青州頭一遭。”
沒人知道,楚凡對這些議論一無所知。
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在青州地界傳開,成了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
此時的楚凡,正冒着大雨衝進一個山洞。
雨太大,他撩起溼噠噠的衣襬,腳步飛快,雨珠順着髮梢滴在石階上,留下一串溼痕。
他心念一動,“魔龍天罡經”靈陣圖開啓,掃過山洞內外,沒察覺異常。
楚凡鬆了口氣,從須彌戒裏摸出幾片寬大的樹葉,抖掉上面的水珠,鋪在地上。
又取出件乾爽的青布袍,換下身上的溼衣,把溼衣搭在石筍上晾着。
做完這一切,他背靠着石壁坐下,聽着洞外的雨聲,長長舒了口氣。
狂風裹着雨絲,偶爾吹進洞裏,帶着幾分涼意。
楚凡靠在石壁上,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衣襬上的雨?......思緒忽的飄遠,落到了與藥王谷女子交手的那一戰上。
那一戰,已過去整整一天一夜。
雖多半時候都在慌不擇路地奔逃,可於他而言,收穫卻遠超預期。
亂戰之中,他陡生感悟,竟讓“奔行法”臨陣破境,臻至第四次破限,得了“浮光掠影”這等神妙特性。
如今再配上剛入門不久的“九霄御風真經”,他的直線奔襲速度與短距騰挪之能,已穩穩壓過通境一重天的修士。
經此一戰,通竅境以下,他楚凡,再無敵手。
楚凡緩緩握拳,感受着體內流轉的煞氣與元?,暗自評估自己的實力。
憑着眼下多次破限的諸般武學,再加上它們疊加的恐怖特性,他在開靈境這個層次,確實難尋對手。
便是尋常的神通境五重天修士,他要越階斬殺,也非難事。
可一想到通竅境修士那渾厚如山、堅韌無比的護體元?,楚凡的眉頭便微微蹙起。
那像一盆冷水,澆醒了自滿的他。
這一戰,將他最大的短板,赤裸裸地擺在了眼前......
修爲境界太低。
“極夜寒獄手”已二次破限,掌法詭譎又霸道,學風裏裹着黃泉死氣與刺骨極寒;
“血魄九刀”與“九重驚雷刀”皆修至圓滿破限,刀光起時凌厲剛猛,煞氣翻湧如濤。
這般武學造詣,就算是藥王谷那通竅境強者,也望塵莫及。
足以對神通境造成莫大威脅。
可面對通竅境的護體元?,他拼盡全力出揮刀,也只能震得那元?微微晃動,根本破不了防。
最後只能靠煞氣慢慢侵蝕,用取巧之法逼退對手。
說到底,還是他的元?質量與總量,以及經脈的數量,跟通竅境強者差得太遠。
這鴻溝,並非單靠精湛的刀功掌法能彌補。
他的元?,好比一碗淺水;
而通竅境修士的元?,卻是一潭深泉!
量變引發質變,其他開靈境二重天修士在通竅境面前,確實如螻蟻般渺小......對方或許只需彈指一揮,便能憑絕對力量將其碾壓。
是以從亂石林離開後,楚凡便將每日時間拆成了三份:
一份用來修煉“魔龍天罡經”,夯實根基;
一份用來打磨“九霄御風真經”,精進身法;
最後一份,則全用在開闢經脈上,以求快速提升境界。
短時間內,他修煉的重心,全放在了修爲上,不再把所有精力都投到武學破限中。
否則空有一身精妙武學,卻因元?不足無法施展,豈不可惜?
無論是那威能無窮,卻需海量元?催動的“五行鼎”,還是更顯神祕、煞氣沖天的“萬魂幡”,以他眼下的元?水平,都駕馭不了。
先前在亂石林,他強行催動五行鼎佈下“五鼎封禁”,不過短短十數息,氣海裏的元?就被抽得一乾二淨!
若有磅礴元?支撐,能長時間全力催動五行鼎,何須那般費力周旋?
怕是拎着大鼎當板磚,硬砸都能把普通通竅境修士砸死!
楚凡不再多想,盤膝坐下,雙手結印,收斂心神準備修煉。
開靈境五重天,不同於築基時那般關卡分明。
它的境界劃分,主要看兩點:一是元?的“量”與“質”,二是體內開闢的經脈數量。
他如今是開靈境二重天,丹田氣海早已開闢完成,要想快速進階,核心便是多開經脈。
每多開闢一條經脈,不僅元?運轉的路徑更多,調動更快,還能反哺氣海,讓氣海隨之擴張,容下更多元?。
開靈境一重天突破到二重天,需開闢十八條經脈;
而二重天要突破到三重天,卻需開闢整整三十六條經脈。
這是水磨工夫,也是底蘊的積累。
從亂石林離開的一天一夜裏,除了趕路,他多數時間都在開脈。
僅這一天一夜,便已開闢了十三條。
楚凡屏息凝神,意識沉入氣海。
心念一動,氣海中那團如星雲般旋轉的元?,便應聲匯聚,凝成一柄無形無質、卻藏着鋒銳的“刻刀”??這是用神念引導元?開脈的第一步。
無形刻刀在他精準操控下,朝着一條尚未貫通的經脈路徑,緩緩卻堅定地“刻”了過去。
按常理,元?衝擊經脈壁障,該是撕裂般的劇痛,是修士修煉路上最磨人的關卡之一。
可楚凡每次開脈,只覺一股強大的阻力,還有清晰的開拓感,並無劇痛。
這也讓他洗髓衝脈的速度,比旁人快了數十倍。
皆因“金剛不滅身”不僅給了他強橫的體魄與防禦,更讓肉身的活性與韌性,浸潤到了周身每一處,連細微的經脈都不例外。
是以經脈壁障承受衝擊時,韌性大增,大大緩衝了開拓帶來的痛楚。
這般優勢,無疑讓開脈的效率與舒適度,都提升了不少。
時間在寂靜的修煉中悄悄溜走。
翌日一早,洞外的大雨終於停歇。
朝陽從東方升起,金色的光透過洞口,灑在楚凡身上。
山洞裏的楚凡,周身縈繞着淡淡的光華,氣息悠長又平穩,仍在全力引導元?開拓經脈。
兩個時辰後,楚凡緩緩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隨即又恢復平靜。
一夜工夫,竟又開闢了七條經脈!
他感受着體內更顯暢通、更見活躍的元流動,還有氣海實實在在的擴張感,嘴角終於露出一抹滿意的笑。
照這個速度,或許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把剩下的十六條經脈全開闢出來,突破到開靈境三重天!
楚凡從須彌戒裏摸出一顆“增元丹”,丟進嘴裏。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融入氣海。
他起身離開山洞,雙腳輕輕一點地面,身形如大鳥般展開,朝着下方的山路掠去。
心裏想着:快到青州城了......
也不知天行他們是否已安頓妥當。
大炎王朝三十六州之一的青州,藏龍臥虎,此去定要多些小心。
不如先躲在鎮魔司修煉一兩個月,再出門行事。
三個時辰後,一路狂奔的楚凡,慢慢放慢了腳步。
極目遠眺,前方已能看到青州城的輪廓。
那城池像一頭蟄伏了萬年的黑色巨獸,靜靜臥在平原上。
他緩緩走近,纔看清青州城的城牆......
那城牆不知用何種材質築成,泛着冷硬的玄鐵光澤,從東到西綿延數十裏,竟望不到盡頭,彷彿是天地間自然生出的巨嶺。
風從城郭方向吹來,帶着淡淡的靈機,還混着金屬的凜冽氣息。
楚凡凝神細嗅,隱約能嗅到城牆上鐫刻的符文味道。
據說那是隻有大宗門纔會佈下的“九轉聚靈陣”。
尋常城池連一道基礎護陣都難維持,可青州城的護陣光膜,竟如淡青色水紋般,在陽光下輕輕流動,連天際飄來的雲絮,都被染成了朦朧的碧色。
待走到南城門口,楚凡才真正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那城門的門板,是用千年陰沉木裹着赤金打造,上面雕刻着一尊張牙舞爪的饕餮神獸。
神獸的眼睛,是兩顆鴿卵大小的“赤瞳石”,在日光下轉動着暗紅的光,彷彿真要張口吞下一整個天地。
城門高約二十丈,寬足有十丈,此刻正敞開着。
往來的人流像蟻羣般穿梭,卻連城門的十分之一都沒佔滿。
楚凡的目光掃過人羣......
有騎着青聚獸的世家子弟,獸鞍上掛着鑲玉的劍鞘,劍鞘上還綴着明珠;
有揹着藥的煉藥師,腰間掛着“丹鼎閣”的銅牌,銅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還有推着巨大獸車的腳伕,車上蓋着厚重的黑布,佈下隱約能看到凸起的犄角,像是某種高階妖獸的骸骨。
守城的衛士,個個穿着玄鐵鎧甲,鎧甲縫隙裏流淌着淡金色的靈紋。
楚凡感知了一下這些衛兵的氣息,竟都在開靈境之上!
就在這時,坐在城門口的三道身影,突然站了起來,快步朝着楚凡奔來。
那三人,正是趙天行、江遠帆,還有一個黑瘦的小子。
黑瘦小子跑得最快,人還沒到,聲音就先傳了過來:“凡哥!凡哥!你可算來了!”
楚凡愣了愣,看着眼前這黑瘦小子,一時沒認出來:“你是哪位?”
黑瘦小子急了,連忙說道:“凡哥,我是高大上啊!”
“呸!”楚凡皺起眉頭,上下打量着他:“什麼樣的人家,會給自家孩子起這種名字?你跟這三個字,哪一個沾邊了?”
黑瘦小子眼圈一紅,快哭了:“我......我是胖子啊!”
楚凡更惜了,語氣也沉了些:“混賬!瘦成這模樣,你也敢說自己是胖子?”
話雖這麼說,楚凡卻咧嘴笑了,眼角都帶着暖意。
他伸手接住胖子的肩膀,手勁不輕不重,正是往日裏兩人打鬧時的熟稔力道,掌心輕輕拍了拍他後背:“臭小子!”
胖子眼圈先紅了,淚珠在眶裏打轉,卻梗着脖子強忍着沒掉。
他聲音帶着點鼻音:“我我......還以爲......你認不出我了。”
“怎可能認不出?”楚凡笑着搖頭:“便是你燒成了灰,我也認得出。”
“嗯......嗯?”胖子呆了一呆。
楚凡伸手捏了捏胖子胳膊上的皮肉,眉頭微蹙:“才幾天不見,你怎的瘦成這般模樣?胳膊上的肉都沒了。”
“他啊??”
趙天行走了過來,一邊笑一邊搖頭道:“來青州的路上見了片野蘑菇,魂都飛了,非要去採。”
“先前在青陽城捱了那妖人一掌,內傷本就沒好透,這一喫,直接把自己毒得只剩半條命,虧得江遠帆隨身帶了解毒藥,才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楚凡目光掃過天行,又落向一旁沉默笑着的遠帆,點頭時,心裏竟生出幾分踏實。
自青陽分別後,總怕他們路上出事,如今見着人好好的,懸着的心纔算落地。
他手掌落在天行肩上,輕輕拍了兩下,指尖觸到他衣下緊實的肌肉:“幾日不見,你這氣息倒沉了不少,瞧着比以前穩了,想來這些日子沒少下苦功。”
趙天行耳朵尖都紅了,咧嘴一笑,撓頭時連後頸的碎髮都跟着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