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等驚世悟性下,“鎖妖訣”中那些晦澀難懂、佶屈聱牙的經文口訣,以及元氣運轉的種種微妙關竅,彷彿被無形之光點亮,變得清晰明瞭,再無滯礙。
“月魄冰晶果”提供的磅礴靈機,更爲此番初次修煉,提供了源源不斷的能量支撐。
“倒是聰明,竟想到用這‘鎖妖訣”對付那怨煞......連本座都未曾想到此法。”
腦海中,紙人月滿空帶着一絲訝異的聲音悠悠響起:“只是臨時抱佛腳,未免倉促,短短幾日,怕是難有奇效。”
楚凡只作未聞,全不理會。
有效與否,他自己亦不知曉。
可事到如今,他已無別的選擇。
這青陽古城,連他在內,根本無人能與那怨煞抗衡!
若沒有怨煞,他早衝入衙門,將那縣令張雲鵬的頭顱斬下了。
何至於在這裏愁眉苦臉?
一夜光陰,在寂靜中悄然流逝。
待月色淡去,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楚凡緊閉的雙眸驟然睜開。
他眼底深處,似有一道無形鎖鏈虛影,一閃即沒。
楚凡緩緩抬起右手,心念微動。
“嘩啦啦??”
放在身旁的黝黑鎖妖鏈,竟似活了過來,發出清脆金屬摩擦聲,如靈蛇般懸浮而起,繞在他手腕間。
雖略顯生澀,卻已能初步響應他的操控。
離小成還差些火候......
可比起先前的入門境界,他用“鎖妖訣”已能短暫掌控鎖妖鏈!
“你這修煉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些?”
紙人的聲音再度響起:“又無人指點,你到底是......”
“不過瞎琢磨罷了,練着練着,竟就有了進益。”楚凡敷衍道。
月滿空陷入沉默。
他知楚凡對自己頗有怨言。
當初若非他好面子,只傳信給丁三人,何至於如今這般絕望?
若來一位鎮魔使,早捏碎張雲鵬的腦袋,破了龍脊山大陣,將祭神使凌空玉抓來踩死了。
哪會讓楚凡獨自奔波?
又哪會讓七星幫潰散,落得遠走他鄉的下場?
嘩啦啦!
當月滿空滿心愧疚時,纏在楚凡手腕上的細小組鏈,突然飛出,然變大,還生出許多尖刺!
隨後,鎖鏈如蛇般飛回,又快速縮小,變回細鏈纏回手腕。
雖“鎖妖訣”將達小成,又有“鎖鏈”配合,可憑此術對付那恐怖怨煞,仍無異於癡人說夢。
只盼能多拖延些時日,將“鎖妖訣”練得更強。
楚凡起身,尋了些喫食,又投入修煉。
他爭分奪秒,恨不得將時間掰開來用。
這種緊繃的感覺,實在難受。
他只覺這幾日精神始終繃着,半點不敢放鬆。
又是一日過去。
正午時分。
楚凡靜立院中,心神全然沉浸在“鎖妖訣”的運轉裏。
他周身,隱隱有無形氣機流轉。
【鎖妖訣經驗值+1】
【技藝:鎖妖訣(小成)進度: (159/400) (特性:無)】
雖離大成尚遠,可隨着經驗值增長,他對這門祕術的理解與掌控,已邁上一階。
此刻再催動鎖妖鏈,感受截然不同。
鎖鏈彷彿成了他手臂的延伸,操控起來,雖比掌控“寂滅流沙訣”凝聚的流沙稍難,卻已不復起初的笨拙失控。
楚凡心念一動!
“嗖!”
黝黑鎖妖鏈驟然激射而出,如黑電劃破空氣,在空中靈活穿梭。
時而筆直如槍,時而蜿蜒如蛇,大小如意,變幻由心。
鏈身符文隨元?注入,隱隱閃起微光,散出禁錮鎮壓的森然氣息。
“太......太厲害了!”
一旁觀摩的趙天行看得兩眼放光,羨慕得幾乎要流口水。
可惜他尚未蛻凡入品。
否則,他定要厚着臉皮學這祕術,還得從楚凡那一條“鎖妖鏈”!
廊下另一邊,青蛇小白捧着一包蜜餞,遠遠躲着,妖豔的臉上滿是嫌惡。
她小口喫着,低聲嘀咕:“哼,討厭的鏈子,討厭的氣息......看着就渾身不自在。”
楚凡不理會兩人,專注操控鎖鏈。
他能清晰察覺,這靈兵鎖妖鏈與“鎖妖訣”配合,蘊含的恐怖威力,遠非“寂滅流沙”可比。
【鎖妖訣經驗值+1】
暮色四合,最後一抹殘陽餘暉被青灰色天幕吞噬。
七星幫駐地更顯荒涼死寂。
楚凡剛從屋內走出,想活動筋骨,便見青蛇扭着腰肢,倚在廊柱旁,似笑非笑看着他。
“告訴你個好消息。”
青蛇紅脣輕啓,語氣帶幾分戲謔:“你那兄弟趙天行,下午已突破到‘淬骨境'了。”
楚凡腳步一頓,臉上難得露出驚容:“骨境?他前幾日才突破熬筋境,這速度......”
天行這修煉速度,當真駭人聽聞,超乎常理。
不過,白姐姐這般關心天行,更不合常理。
楚凡眯了眯眼,總覺着有些不對勁。
但是哪裏不對勁,他想不明白。
青蛇掩嘴輕笑,解釋道:“熬筋境與骨境,本質皆是淬鍊經脈骨骼,打下肉身根基。
“趙天行這小子,經脈、骨骼乃至氣血的強韌雄渾,本就遠超同階武者,底子打得極厚。”
“這段時日,他更是把丹藥當糖豆喫,珍貴寶植也不知吞了多少。海量資源堆砌之下,若還未突破碎骨境,那才叫反常。
正說着,趙天行自己也從旁屋撓着頭走出。
他臉上帶着憨厚又有些靦腆的笑,氣息確實比先前更凝練厚重。
青蛇話鋒一轉,神色稍顯認真,對趙天行道:“不過小子,姐姐得提醒你,接下來這段時日,別再胡亂喫那些寶植丹藥了。”
趙天行一愣:“爲何?”
青蛇道:“你尚未‘蛻凡入品,沒能真正掌控元?。如今靠外物強行推至淬骨境,體內靈機澎湃,還匯聚了大量元?。可這些元?在你體內,如無主之兵,你根本掌控不了!”
“平日無事也罷,若被敵人含元?的拳掌擊中,外力引動下,你體內這些不受控的元?,很可能瞬間暴走。那後果......不堪設想!”
趙天行聽得臉色發白,連忙點頭,將這番話牢牢記在心裏。
青蛇眼珠滴溜溜一轉,臉上又浮起狡黠笑容。
她湊近些道:“既然你如今不敢喫那些寶植丹藥,放着也是虛耗,不如先交予姐姐保管?”
“我正好用得上......日後你需用時,姐姐再還你,如何?”
楚凡在旁聽得氣結,忍不住斥道:“你先前鋪墊這許多,原來竟是爲了最後這句?”
“這幾日分給你的東西還少?連天行的主意都敢打!”
“整個七星幫,就他最老實!”
“這種事你也做得出來!”
青蛇被戳穿心思,臉上飛起一抹紅暈,有些不好意思。
相處日久,她自然知趙天行的性子。
想當初在迷霧澤,她見楚凡拿靈果給曹炎,便想哄楚凡給她一顆療傷。
結果楚凡不上當,理都不理。
邊上的趙天行,卻差點忍不住要把靈果遞她。
“咳咳!”青蛇尷尬道:“奴家可沒胡說,方纔說的都是實情,全是爲天行好。你不信,問問你懷裏那紙人,我說得對不對?”
沉寂一瞬,紙人月滿空淡漠的聲音在楚凡腦海響起:“她所言非虛。未入品階,元?失控,確有爆體之危。”
這時,趙天行已從屋裏取出幾個玉盒與藥瓶,遞給了青蛇。
他憨憨一笑:“白姐姐,你拿着吧.....反正我現在也用不上,先前老楚給我的好多東西,我也還回去了。”
楚凡“啪”地捂住了腦門。
天行也太好騙了…………
以後無論能否尋得青蛇的妹妹,終歸要將她留在身邊纔是。
否則,可就虧大發了呀。
不過從某種程度說,青蛇的話也在理。
這些東西留在眼下無法消化的天行身上,反是隱患。
交給能充分利用的青蛇,增強己方實力,也算物盡其用。
只是這蛇妖算計到自己人頭上的行徑,實在讓人又好氣又好笑。
也就天行這般容易上當。
天快黑了......
楚凡仔細檢視背後墜日弓與雷刀,又將縮了體型的青蛇納入袖袍。
隨後,他提起一個包袱。
包袱裏,是用“烏金纏絲手套”織成的馬褂。
他提着包袱悄然出門。
“老楚,多加小心!”趙天行在身後低聲喊,語氣裏滿是關切。
楚凡揮了揮手,身影融入夜色,如鬼魅般在寂靜街巷中穿行。
不多時,便到了捕頭陸濤的住處附近。
他取出猙獰鬼面,緩緩戴上,隱在陰影裏靜靜等候。
以他靈覺探知,陸濤並不在家。
過了許久......
陸濤纔在兩名衙役攙扶下,從遠處巷子走來。
他手中拎着酒罈,身形搖晃,醉眼惺忪,滿身酒氣隔老遠都能聞見。
兩名衙役一臉無奈地扶着他。
“沒、沒事......我沒事!走,再喝!不醉不歸!”陸濤含糊嚷嚷。
就在這時,他醉眼朦朧一轉,恰好瞥見巷口靜靜立着的鬼面身影。
剎那間,陸濤如冰水澆頭,酒意頓時醒了大半!
他猛地站直身子,眼神瞬間銳利,揮手斥退還想多言的衙役,語氣不容置疑。
巷口鬼麪人與他對視一眼,隨即轉身,往更深的黑暗走去。
陸濤瞳孔微縮,迅速掃過四周,確認無人留意後,將酒罈往旁一丟,身形一閃,緊隨其後。
兩人一前一後,如夜行狸貓,很快到了一條僻靜無人的死衚衕。
“找我何事?”
陸濤聲音沙啞,沒了先前醉意,只剩深深疲憊。
楚凡透過面具,仔細打量陸濤。
與前兩次相見時,那個雖壓抑卻尚存銳氣的捕頭相比,眼前的陸濤格外頹唐??鬍子拉碴,眼窩深陷。
他心中明瞭:陸濤知曉縣令張雲鵬與拜月教的陰謀,卻無力抗衡,心生絕望,竟有些破罐破摔。
楚凡輕輕嘆氣,聲音透過面具顯幾分沉悶:“真就不想做點什麼?”
陸濤慘然一笑,滿是苦澀自嘲:“做點什麼?我能做什麼?呵呵......我就是個廢物,什麼都做不了的廢物!”
“我倒想去殺張雲鵬那狗賊!可你說我不是他對手!"
“你還說他手裏有‘怨煞”那種鬼東西......你告訴我,我能做什麼?!”
他聲音帶着壓抑的低吼,滿是不甘與憤怒。
“還未到絕望時。”
楚凡聲音依舊平靜,卻有不容置疑的力量:“與我聯手。”
陸濤猛地抬頭:“聯手?”
“你能對付怨煞?”
“不能。”楚凡回答得乾脆:“但我有計劃。”
陸濤臉色凝重許多,沉聲問:“什麼計劃?”
楚凡不再猶豫,壓低聲音,將心中大膽瘋狂的計劃,簡明扼要說出。
聽完計劃,陸濤瞬間瞪大眼,倒吸涼氣,失聲道:“你這瘋子......真不怕死?!”
“誰生誰死,還不一定。”楚凡語氣平淡,卻透着強韌自信。
陸濤沉默了,死死盯着楚凡面具後的眼睛,似想從中看出些什麼。
片刻後,他眼中原本的渾濁與絕望漸漸褪去,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亮了起來。
“好!”陸濤猛地咬牙:“我帶你去見個人!”
他不再多言,帶楚凡在複雜巷道中穿梭,最後到了一處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破敗的屋子前。
推門而入,屋內陳設簡單,點着一盞昏黃油燈。
一位鬚髮皆白、滿臉皺紋,腰桿卻挺得筆直的老者,正坐在桌旁,擦拭一把保養極好的樸刀。
楚凡目光掃過屋內佈置,又感老者沉穩如山的氣息,心中已猜出對方身份??陸濤的師父,青陽古城前任老捕頭。
可他沒想到,這看似行將就木的老人,身上隱隱散出的元?波動,赫然也是神通境!
而且修爲底蘊,顯然比陸濤更強。
陸濤快步上前,恭敬對老者行禮,隨即把楚凡的計劃原原本本說出。
老者聽完,手中擦刀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抬頭,臉上非但無懼色,反倒露出幾分暢快,還帶着些許追憶的笑。
“呵呵......想不到我這把快入土的老骨頭,臨了還能有點用處。”
老捕頭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也罷......這身老骨頭再不動動,怕是真要生鏽了。”
他目光落在楚凡身上,滿是讚許與決絕:“你這娃娃都能無懼生死,把拜月教折騰到這般地步,我這老頭子若不顯露兩手,倒真讓人小瞧了青陽古城的捕快!”
楚凡心中一?,肅然起敬,沉聲道:“據我推算,時間緊迫??或許明天,或許後天,他們就會到來。”
老捕頭與陸濤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見着決絕。
“既如此,事不宜遲。”老捕頭起身,將樸刀穩穩掛在腰間:“我們現在就跟你出城,去楓葉谷!”
“先不急。”楚凡放下包袱,從中取出兩件短袖馬褂,遞與老捕頭和陸濤。
“這是何物?”老捕頭與陸濤皆是一愣。
“這是烏金纏絲織的馬褂。”楚凡道:“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是我殺了那些拜月教徒,拆了他們的手套,重新織就的。
“兩位各穿一件,危急時可保性命。”
老捕頭與陸濤對視一眼,看向這鬼面之人的目光裏,滿是好奇。
楚凡攜老捕頭、陸濤翻過城牆,剛入城外夜色.......
青陽縣衙,後院書房。
此地與外界的破敗混亂,判若兩地。
紅木雕花窗欞緊閉,既隔塵囂,也擋了大半光線。
室內燃着名貴寧神香,青煙嫋嫋,本應安神,此刻卻滿室壓抑暴戾,幾乎凝爲實質!
往日裏面帶和煦,看似溫文的父母官張雲鵬,此刻背門立在陰影裏。
官袍雖齊整,背在身後的手卻緊握成拳,微微發顫。
地上滿是上好瓷杯的碎瓷,茶葉水漬濺得四處,狼藉不堪。
他身後,三名黑衣漢子單膝跪地,氣息陰冷,頭顱深埋,連大氣也不敢喘。
他們能清晰察覺,前方那道背影散發出的怒意,何等恐怖??
恰似一座待爆火山,要將周遭一切焚燬!
張雲鵬轉過身,掃過三人,深吸一口氣,想平抑心緒。
此事本與三人無關,以他往日性子,斷不會將怒火撒在旁人身上。
可此刻,他的情緒已有些失控。
他張雲鵬,乃拜月教安插在此的關鍵棋子。
雖實力不及鬼月,地位卻在其之上,統籌全局之責,佈下這針對青陽古城的大棋!
......
一切都毀了!
“鬼月......蠢貨!徹頭徹尾的蠢貨!”
張雲鵬心中狂吼。
所有謀劃佈局,全被那自以爲是的鬼月毀了!
就因他不聽勸阻,擅自屠血刀門,又急着七星幫,打草驚蛇,引來了那神祕“鬼麪人”,終把整盤棋攪得天翻地覆,一塌糊塗!
七星堡被屠,三名神通境骨幹、數十開靈境教徒,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那是他積多年之力,預備啓動大陣的核心力量!
安插在青陽古城兩處廢墟、負責監控輔助的拜月教徒,也接連被拔除,死得不明不白!
張雲鵬縱橫多年,算計無數,從沒想過自己竟會陷入這般尷尬可笑的境地??無人可用!
如今,除了身邊隱藏、負責護衛傳信的幾個高手,他手下再也抽不出像樣人馬。
原本遍佈青陽的暗線,幾乎被連根拔起!
要開啓那至關重要的“九幽鎖靈大陣”,至少需四名神通境強者聯手,方能引動地脈陰氣,溝通九幽!
若要維持大陣穩定,不致反噬自身或提前崩潰,更需至少十名開靈境武者爲節點,源源不斷供輸元?!
可現在呢?
人呢?!
一切都被那該死的鬼麪人,還有愚蠢的鬼月毀了!
如今,鬼月帶精兵強將去攔鎮魔司之人,生死未卜,歸期難料。
他張雲鵬坐鎮中樞,本該運籌帷幄,卻成了無兵可用的孤家寡人!
簡直是笑話!
“砰!”
張雲鵬再也撐不住僞裝的鎮定,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紅木桌案上!
硬木桌面不堪重負,一聲悶響,瞬間坍塌下來。
恐怖的元?波動如風暴般席捲開來,吹得書架典籍嘩啦啦作響,嫋嫋青煙也被衝散。
跪地三人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冷汗浸溼後背。
張雲鵬卻未看他們一眼。
他恨!
恨極了那神出鬼沒的鬼麪人!
他一直以爲自己是幕後那隻大手,掌控着青陽古城命運,掌控着一切,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中。
卻沒料到,竟有個藏得更深、手段更狠的角色,悄無聲息就掀了他的棋盤!
他至今連對方來歷都一無所知!
奇恥大辱!
更是致命威脅!
怒火洶湧過後,是刺骨冰寒與無奈。
他如今只剩兩個選擇………………
其一,立刻傳訊回龍脊山,向祭神使求援,求派高手前來;
其二,耐心等待青州府那邊,由“上面”安排來“協助”的強者抵達。
第一種選擇,張雲鵬一萬個不願!
那是下下之策,不到山窮水盡,絕不可行。
讓祭神使知道他把事辦得這般,那位脾氣乖戾、視人命如草芥的大人,會不會隔空一掌將他拍成肉泥,誰也說不準!
就算僥倖不死,辦事不力的罪名也坐實了,教中酷刑,想想都讓人膽寒,那纔是想死都難!
可這一切,明明不是他的錯!
是鬼月那剛愎自用的蠢貨,一次次亂來,才葬送了大好局面!
然而,這話他能對祭神使說嗎?
去指責祭神使的親傳弟子?
“…..........."
張雲鵬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壓抑喘息。
半晌,他似被抽盡所有力氣,頹然坐倒在身後太師椅上,整個人彷彿老了十歲。
他無力揮手,聲音沙啞疲憊:“滾......都給我滾出去!”
三名跪地黑衣人如蒙大赦,連忙應了聲“是”,小心翼翼起身,踮着腳尖快速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書房內只剩張雲鵬一人,還有那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閉上眼,手指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陽穴。
如今,似乎只能等了。
等青州府那邊的“強援”到來。
只要那些人一到,不管準備是否周全,都必須立刻動手,啓動大陣!
這是唯一挽回局面的機會,雖風險極大,卻總比向祭神使求援好。
等等......
張雲鵬緊閉的眼眸忽然睜開,眼底閃過一絲詭異光芒。
不,其實......他還有第三個選擇。
他,張雲鵬,可是這青陽縣名正言順的父母官啊......
鬼月會敗。
祭神使或許會敗。
但他張雲鵬,怎麼會敗呢?
一絲冰冷扭曲的笑意,緩緩爬上張雲鵬嘴角,漸擴漸大,終成無聲獰笑,在昏暗書房裏格外?人。
若真到了那一步,就讓祭神使與鬼月,當他的墊腳石吧!
翌日。
夕陽如血,將天邊層疊如浪的晚霞染得一片悽豔,霞光傾瀉而下,把下方蜿蜒崎嶇,滿覆丹楓的楓葉谷,盡數籠罩在一片肅殺的金紅之中。
谷中風聲微歇,唯有楓葉簌簌墜落。
寂靜裏藏着令人心頭髮緊的異動。
這是通往青陽古城的咽喉要道,此刻卻如蟄伏的兇獸,等着獵物自投羅網。
“噠噠,噠噠噠??”
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突然破空而來,蹄鐵踏在青石路上,震得碎石微顫,瞬間攪碎了山谷的沉寂。
四輛馬車沿着谷底道路疾馳,車輪捲起漫天煙塵。
這馬車裝飾看似尋常,車廂木料卻隱泛烏光,輪軸裹着防滑獸皮,一看便知非俗物,透着一股不尋常的氣息。
就在第一輛馬車的車輪即將碾過一道狹窄彎口時??
“咻!”
一道尖銳至極的破空聲驟然撕裂空氣!
三支通體黝黑的箭矢疾射而出,箭鏃處流轉着一抹詭異的月蝕光華,宛如從幽冥爬出的毒蛇,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極限,“噗噗噗”三聲輕響,精準無比地穿透了前面三輛馬車的車廂壁!
第一輛車的車廂內,一名面容陰鷙,顴骨高聳的黑袍中年人猛地睜開雙眼,眸中寒光如刀般一閃。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襲殺,他臉上不見半分慌亂,只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冷哼,戴着“烏金纏絲手套”的右手如閃電般探出,五指成鉤,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精準地一把攥住了箭桿!
就在他的指尖剛觸到箭桿的?那??
“噗!”
一股尖銳、凝聚,且帶着強烈穿透屬性的詭異氣勁,猛地從箭桿內部炸裂開來!
這股氣勁並非爲了造成驚天破壞,反而帶着一種奇特的“分解”與“侵蝕”特性,順着他的手掌,悄然往經脈裏鑽去!
“破罡?”
黑袍人眉頭驟然緊鎖,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
這種專門破解護體元?的箭矢極爲罕見,絕非尋常山匪劫匪所能擁有,來者定然不簡單!
他這邊剛生出這念頭,後方第三輛馬車中,便猛地傳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
“啊??!”
那慘叫短促而淒厲,彷彿剛到喉頭便被生生掐斷,滿是痛苦與難以置信。
顯然,車廂裏的人也如他這般試圖徒手接箭,卻被那“破罡”氣勁直接重創了手掌,甚至可能波及了手臂經脈!
“這蠢貨......”
“轟!轟!”
幾乎在慘叫響起的同一瞬間,前面兩輛馬車的頂棚猛地炸開,木屑飛濺!
兩道黑袍身影如兩隻展開雙翼的巨大黑鷲般騰空而起,強悍的神通境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攪動着四周的氣流,捲起滿地丹楓,如暴雨般紛飛!
“何方鼠輩!竟敢在此暗箭傷人!給本座滾出來受死!”
如雷霆般的怒喝聲在山谷中來回迴盪,震得頭頂的楓葉簌簌落下,砸在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回應他們的,是又三支破空而來的黑鷂箭!
箭矢帶着尖銳的嘯聲,如三道黑色閃電,直取兩人面門!
兩名黑袍人微微一驚,身軀在空中快速一轉,黑袍掃過空氣發出獵獵聲,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黑箭,雙腳重重落在地面,激起一片塵土。
下一刻??
“嗤嗤嗤!”
那三箭未中目標,卻徑直穿透了第三輛馬車的車廂!
車廂當中,又一聲慘叫響起,可這叫聲剛出口,便立刻消失無蹤,彷彿被什麼東西捂住口鼻一般!
兩名黑袍人,以及從第四輛馬車上匆匆下來的四名白衣教徒,皆是渾身一僵,寒毛直豎!
一名神通境三重天的強者,連馬車都沒來得及下,就這般被射殺了?
這怎麼可能!
那箭雖帶着“破”屬性,可對於神通境三重天的武者而言,並非無法避開啊!
就在兩名黑袍人和四名白衣人滿臉難以置信之時,山谷兩側的巖石後面,緩緩走出了六道身影。
這六人,臉上都戴着一張猙獰可怖的惡鬼面具。
面具在夕陽餘暉的映照下,泛着森然的光澤,如同從地獄裏爬出的勾魂使者,渾身散發着冰冷刺骨的殺意。
其中一人,手中正握着一張古樸的大弓,上面刻着細密的紋路,隱隱有暗流在紋路中湧動??此人正是方纔射出那驚豔一箭的楚凡。
楚凡身後,同樣戴着惡鬼面具的陸濤和老捕頭,眼中滿是驚駭欲絕之色。
他們早知道楓葉谷會有一場死戰,甚至做好了今日便殞命於此的準備。
但他們猜來猜去,卻萬萬沒有猜到會是這樣的開頭……………
這戴鬼面的小子,竟然這般輕鬆,就射殺了一名神通境三重天的強者!
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明明另外兩名黑袍人都毫髮無損地避開了箭矢,爲何第三人會如此不堪一擊?
老捕頭和陸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兩人悄悄嚥了口唾沫,心頭竟生出一絲希望??
這個在青陽古城掀起了一場場軒然大波的神祕小子,弄不好,真能帶着他們從這絕望的境地中殺出一條生路!
這時,站在山谷邊緣的楚凡將墜日弓揹回身後,左手輕輕拍了拍弓身,身形一晃,如一隻展翅的大鵬般,從高處一躍而下。
他雙腳穩穩落在谷底的道路上,連一絲塵土都未激起。
而他身後的五名鬼麪人也緊隨其後,身形如鬼魅般無聲落地,呈扇形散開,隱隱將四輛馬車包圍在中間,斷絕了對方的退路。
楚凡沒有任何廢話,他右手在腰間一抹,雷刀已然出鞘!
刀身狹長,刃口泛着冷冽寒光,細密的紫色電光在刀身上跳躍、嘶鳴,發出滋滋的輕響,空氣中彷彿都瀰漫着一股焦灼的氣息。
他腳步猛地一踏地面,青石路面被踩出一個淺坑,身形化作一道離弦之箭,竟是直接、悍然地衝向了那兩名氣息滔天的神通境黑袍人!
“什麼?!”
感受到楚凡身上那毫不掩飾,且僅僅只是開靈境初期的元?波動,兩名黑袍人臉上同時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他們彷彿看到了世間最荒謬,最可笑的景象!
區區一個開靈境初期的小輩,如螻蟻般的存在,不僅敢伏擊他們這些拜月教的高手,此刻竟然還主動提刀,向他們兩位神通境強者發起了衝鋒?
這是哪裏冒出來的瘋子?
是攔路搶劫看走了眼,還是純粹活得不耐煩了,特意來找死的?
剛纔殺死他們神通境三重天同伴的人,真的會是此人麼?
這怎麼可能!
一種被徹底輕視,甚至被羞辱的怒火,瞬間取代了之前的驚疑,在兩名黑袍人的心頭熊熊燃起,幾乎要將他們的理智燒盡!
“不知死活的東西!找死!”
左側那名黑袍人怒極反笑,周身黑氣翻湧,如墨汁般在他身邊盤旋,就要抬手施展出殺招,將這個狂妄的螻蟻徹底碾碎!
然而,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那個在他們的感知中,元?波動極其微弱的鬼麪人,速度驟然一提,身形如幻影般閃爍,突然一分爲八!
八個一模一樣的鬼麪人,手持雷刀,同時攻向了兩名黑袍人!
左邊四個攻向左首黑袍人,右邊四個攻向右首黑袍人,密密麻麻的身影,讓人分不清真假!
“什麼?'鬼影幻身步'?”
“怎麼可能!”
不管是那兩名黑袍人,還是後面站着的四名白衣教徒,都是大喫一驚,失聲叫道!
前來襲殺他們的人,怎麼會拜月教的“鬼影幻身步”?
而且,竟然還將“鬼影幻身步”修煉到了這般真假難辨的境地?
就在兩名黑袍人準備凝神分辨幻影,出手反擊的剎那,其中一人突然雙腳一緊,彷彿被無形的藤蔓絆住,身體控制不住地往前踉蹌着摔倒!
纏繞着他雙腳的,赫然是早早躲在石頭縫隙裏的青蛇,暗中施展出的“萬蛇咒縛”!
一縷縷黑色的氣絲如細蛇般纏繞住了黑袍人的腳踝,牢牢將他固定在原地,令他身形有些控制不住,往前撲倒!
“該死的妖物!”
黑袍人又驚又怒,厲聲喝道,想要運起元?震斷那些氣絲。
可惜,他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
一把拖曳着璀璨電光的雷刀,劃破空氣,帶着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朝着他的頭頂當頭落下!
“豎子敢爾!”
黑袍人氣怒欲狂,也顧不得腳下的束縛,戴着烏金纏絲手套的雙手凝聚着澎湃的元?,黑氣繚繞在掌心,竟是直接伸手,朝着劈來的雷刀抓去!
咔!
來勢兇猛的雷刀,瞬間被他的雙手抓住,刀刃卡在他的手套之間,然後被他簡簡單單地奪了過去!
不管是奪了雷刀的黑袍人,還是被其餘五人死死圍住,暫時無法脫身的另一名黑袍人,都是呆了一呆,臉上滿是錯愕。
尤其是奪了雷刀的黑袍人,更是心頭疑惑??
這未免也太簡單了吧?
這小子的實力,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殺死神通境強者的樣子!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愣神的瞬間,只覺眼前人影一晃,那鬼麪人竟已到近前,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預判!
鬼麪人雙手帶起一串串殘影,砰砰砰砰連續四掌,如雨點般拍在了黑袍人的胸口之上!
噗!
黑袍人猝不及防,一口鮮血從嘴角噴出,身體踉蹌着連連後退了五六步,才勉強站穩身形,胸口傳來陣陣劇痛,氣血翻湧不止!
楚凡卻並未乘勝追擊,而是轉身,腳步一點地面,身形如離弦之箭般,轉向了被曹峯、老捕頭等五人圍住的那名黑袍人!
他右腳猛地一腳踩下,足下的地面瞬間崩出蛛網般的裂痕,身形如一道黑色的箭矢般,瞬間衝到了那名黑袍人的跟前!
他一衝過來,圍在黑袍人身邊的曹峯、老捕頭等人立刻默契地後退,給楚凡讓出了進攻的空間。
而曹炎和李清雪兩人,則趁機一個閃身,已經衝到了那四名白衣教徒的跟前,揮刀便砍,阻止他們上前支援!
“小輩,你也敢來送死!”
被圍攻的黑袍人本就心頭煩躁,見楚凡衝來,更是怒極,掌心裏凝聚的黑煞氣團足有磨盤大小,帶着蝕骨的腥臭氣息,直朝着楚凡的腦門拍去!
呼!
楚凡不閃不避,身形猛地一分爲二,兩道身影同時出現在黑袍人的兩側。
兩個楚凡都抬起手掌,帶着一串殘影,朝着黑袍人的太陽穴拍去,學風凌厲,帶着絲絲寒意!
黑袍人冷哼一聲,也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雙手同時往兩側一格,想要擋住楚凡的攻擊??
呼!
卻不料楚凡這一招根本是虛招!
他的手掌還未真正拍過去,便已迅速收回,然後手腕一轉,手掌從黑袍人格擋的手臂下方,如毒蛇般穿透而過,一掌精準地印在了其胸口之上!
嘭!
一聲悶響,黑袍人身上的護體元?應聲而滅,如玻璃般碎裂開來,消散在空氣中!
“這怎麼可能!”"
黑袍人瞳孔驟縮,滿臉驚駭地失聲叫道??
堂堂神通境三重天的護體元?,竟然被一個開靈境初期的小輩一掌破開了?
怎會有這種事情?
未等他想明白這件事,一股刺骨的極寒之氣,以及一縷帶着衰敗氣息的黃泉死氣,已經順着他的胸口,鑽入了他的體內!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對方方纔成功擊中他的同伴之後,爲何沒有乘勝追擊了......
對於這詭異的掌力而言,一掌,已經足夠了!
若只是那極寒之氣,他還可以憑藉體內澎湃的元?,強行壓制或抵擋。
可這黃泉死氣,卻如附骨疽般,順着他的經脈瘋狂蔓延,所過之處,元?瞬間衰敗,臟腑彷彿被萬千蟻蟲啃噬,撕心裂肺的痛楚直衝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