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來,汪老是那個時代的親歷者,雖說他向來不熱衷談論政治,可畢竟是西南聯大出來的。
雖說,因爲體育和英語掛科延畢了。
更準確點說是肄業,沒拿到畢業證。
因爲,當初給他分配的崗位是給美軍當翻譯,他不願意,結果就被開除了。
汪老這份經歷,讓他對那個年代有着最直觀、最鮮活的感知,比任何史料都來得真切。
二來,汪老曾是《沙家浜》的編劇。
對這類涉及特定時代背景的文本,在細節打磨、氛圍烘託上,本就有着旁人難及的經驗,找他指點潤色,再合適不過。
沒多久,伍六一帶了一袋子的八達杏,來到汪曾棋家門前。
他輕輕敲了敲門,裏面傳來熟悉的應答聲:
“進來吧。
推開門,一股墨香和茶香撲面而來。
汪曾祺正坐在書桌前,手裏拿着一支毛筆在練字。
看到伍六一進來,他放下筆,笑道:
“又來蹭飯了?"
“您這話說的!我這次可是喫完飯來的!”
“怪不得這麼硬氣。”
“要是您家有好菜,我也不介意再喫點。”
汪曾棋翻了個白眼,“說說吧,不是來蹭飯,找我這個糟老頭子什麼事?”
“可不是沒事就來煩您。”伍六一說着,從懷裏掏出手稿,往前遞了遞,
“寫了個故事,自己看着總覺得差點意思,想請您指點指點。”
“哦?”
汪曾祺眼睛一下子亮了,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直,
“快拿來我看看,你這小子,好久沒新作品了?”
故事的開頭是1945年,軍統情報人員餘則成,接到組織下達的緊急任務。
要前往南京暗殺背叛軍統、投靠日僞的叛徒李海豐。
看到這兒,汪曾祺的眉頭悄悄皺了皺。
按這個開頭,這軍統出身的人,竟是故事的主角?
這在以往的創作裏,可不是個常見的設定,甚至說,有點犯忌諱。
他忍不住抬眼瞥了伍六一一眼,心裏暗暗嘀咕:這小同志,膽子倒是不小。
好在,接着往下翻了幾頁,汪曾祺懸着的心漸漸放了下來。
原來餘則成對黨國的貪污、腐敗深感失望,對自己的立場產生了動搖。
後來在女友左蘭的介紹下,已經祕密投靠了我黨,成了一名潛伏在軍統內部的特工。
這個轉折來得自然,既圓了主角身份的合理性,又多了層潛伏的張力。
汪曾祺不知不覺,便沉浸在了伍六一編織的故事當中。
越往後看,眉頭漸漸舒展開,嘴角也悄悄往上揚。
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尤其是看到餘則成進入天津保密局,在派系林立的天津站裏。
一邊應付站長的猜忌,一邊跟同僚鬥智,靠着“左右逢源、借力打力”站穩腳跟時,他看得更是入神。
讀到裏面的金句時,更是止不住的讚歎。
“時間就像一頭野驢,跑起來就不停啊!
看看,你都長皺紋了,嘖嘖,就像我這前列腺經常造反一樣。
“天津站是個重建的站,前柵欄宿貓,後籬笆走狗,建起來很費周章。”
汪曾祺再也忍不住,低呼一聲:
“真是妙啊!”
伍六一坐在一旁,見汪曾祺讀得入神,還時不時點頭唸叨,他也不着急追問,反倒伸手從桌上的果盤裏捏了顆瓜子,慢悠悠剝殼。
約莫又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汪曾祺才把最後一頁手稿放下,卻還意猶未盡地翻回前面幾頁。
語氣裏滿是讚賞:“六一啊,你這故事寫得好!架子穩,人物也立得住。
餘則成隱忍謹慎、智計深沉。
吳敬中老謀深算、貪婪自私、官僚油滑。
馬奎急躁多疑、魯莽衝動、計謀拙劣。有意思,真有意思!”
汪曾棋砸吧着,不由問道:
“還有麼?就這點夠誰看的啊!”
“目前就寫到這。”
“也不知道這些妙趣橫生的句子,怎麼被你想出來的?”汪曾祺感嘆,“對了,你這個應該是融合了不少人物的原型吧。
伍六一點頭,“參考了龍潭三傑以及吳石將軍的部分經歷,我覺得他們的事蹟不該被埋沒。”
“是啊!鬥爭有正面戰場,就有藏在陰暗面之下的,若是能讓羣衆更瞭解他們的工作,而不是誤解,也是一件好事。”
汪曾棋笑道,“所以啊,你也是做了一件好事,比那些只會無病呻吟的狗屁文人們好上太多。”
“您過獎了!”伍六一撓撓頭,“您覺得,這裏面有什麼缺點麼?”
“缺點當然是有的,文字裏還少點根,或多或少有一些謬誤。”
伍六一忙不迭問道,“請您指點指點。”
汪曾棋點點頭,指着手稿裏的內容,道:
“你看這寫到‘餘則成打開《天津日報》,這日報明明是解放後創立的嘛,那時候,組織上還考慮我去那邊做編輯,45年應該是《大公報》、《益世報》、《天津導報》。”
伍六一恍然大悟,連忙掏出筆在草稿紙上記着。
“還有這。”汪曾祺又指了一處:
“餘則成向吳站長解釋道,左藍曾寫過一些進步文章。這就不對了。
在我們的視角裏,知道左藍通知是進步的、正確的。可餘則成現在是潛伏的果黨人,他應該說,左藍寫的是赤色文章、左翼文章或者激進文章。”
伍六一不禁扶額。
這和後世的雷人電視劇裏,大臣對皇帝說:
“陛下,大澤鄉的陳勝吳廣起義了!”
似乎犯了一樣的錯誤。
立場錯了。
緊接着,汪曾祺又接二連三的提出了些問題。
像是民國的年號和公元紀年的使用,內戰在我們這叫解放戰爭,果黨那稱爲戡亂戰爭。
WH市不常用,常用的是漢口,張家口被稱爲張垣市等。
伍六一一邊點頭,一邊把這些都記在心裏,只覺得之前堵在心裏的疙瘩,全被汪曾祺幾句話給解開了。
心裏直呼不虛此行。
汪曾棋正滔滔不絕之時,門“咯吱”一聲開了。
兩人同時抬眼望去,只見門口走進來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
梳着齊耳短髮,身上穿件半舊的藍布褂子,胳膊上挎着兩個布袋子,沉甸甸的。
正是汪曾祺的小女兒汪茗。
伍六一之前來蹭飯時見過好幾次,早就熟絡了。
汪茗剛把袋子往門邊的石桌上一放,抬眼就瞧見了木椅上的伍六一,當即笑着打趣:
“喲,六一來了?來蹭飯啦?”
伍六一胸中生出一股悲憤。
這是一種類似於喬峯得知自己是契丹人的茫然。
是屈原被楚懷王疏遠流放時的孤憤。
是辛棄疾把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的落寞。
一轉眼,伍六一的目光就瞟到了汪茗放在石桌上的袋子。
其中一個網兜裏,赫然躺着條肥碩的胖頭魚,看那體型,足有五斤重,魚鰓一張一合,瞧着新鮮得很。
再看另一個布袋子,露出半截嫩白的豆腐,邊角還帶着點水汽,一看就是剛切的。
這倆東西一湊,伍六一立馬變得乖巧起來。
“汪茗姐,中午是做胖頭魚豆腐湯嘛?記得多放點胡椒,去腥。”
到了晚上,伍六一來到了菸袋斜街。
衚衕的形狀酷似一隻大煙袋,東口如同菸袋嘴,西口則似菸袋鍋。
早些年,在東口,有個北城遊藝園,有單絃、大鼓、相聲什麼的,曹寶祿、魏喜奎、王佩臣....都跟那兒唱過。
伍六一來這,爲的就是尋那位房蟲子。
這房子姓李,名保健。
是菸袋斜街一帶出了名的活絡人。
人脈通着各行各業,不管是街坊鄰里的瑣事,還是城裏頭的新鮮動向,就沒有他摸不着,不知道的。
跟人打交道向來圓融利落,遇事總能找到門路,若放在武俠小說裏,高低也是個通曉江湖事的“百曉生”角色。
伍六一在衚衕深處李保健常來的一間小茶館裏尋着人。
他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說明了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