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還是低估了這時代,第一批喫螃蟹的人有多賺錢。
白硯禮看見伍六一滿臉疑惑,才慢悠悠道:
“是兩千!除去人工、房租和煤水電,純利潤一分沒摻水。”
伍六一驚訝道:“真的?這不是有萬元戶之姿了?”
白硯禮喝了口熱茶,語氣沉了些,
“所以我最近琢磨着擴張店面。你看咱們左右那兩戶,正好空着,房主是我遠房表親,昨天聊了聊,他們願意租給咱,一個月租金才十五塊,比外頭便宜一半還多。
要是把這兩家打通,座位能多添二十來個,後廚再擴個煤竈,明年這時候,利潤翻番都有可能!”
伍六一敲了敲桌面:
“那你抽空去區裏打聽打聽,我前陣聽街道辦的人說,現在有房屋買賣的政策。要是能把這兩間房盤下來,咱就乾脆買下來,省得以後租金漲了,表親那邊變了主意,多生麻煩。”
白硯禮點點頭,但又有些難爲情,“這樣一來,就是這分紅......可能年底沒那麼多了,買房和租房的價格肯定不一樣,還有其他的支出,畢竟店面擴張出來,肯定各方面都要花錢。”
伍六一大手一揮:“這都小事,畢竟咱又沒花到別的地方,店面能做大,也是好事,我爸媽那,我來說。”
“行!那就按你說的,我明天就去這裏打聽打聽!”
“別怕沒生意,到時候我再給你拉幾個大學生過來喫。”
“對了,你那叫王碩的朋友真不錯,介紹了不少朋友來喫飯。”
“可以,我下次不叫他碩子了。”
時間證明,《燕京文學》加印的20萬份,還是保守了。
第三週剛至,80萬份刊物便已銷售告罄,一舉打破《燕京文藝》自改名《燕京文學》以來的銷售紀錄。
令人遺憾的是,爲保障下一期的產能,刊物無法再次加印。
否則按預估,至少還能再售10萬份,向100萬份的大關衝刺亦非沒有可能。
這讓王?痛心疾首,暗罵自己裹小腳走路。
經過市場調查,《燕京文學》的受衆羣體進一步擴大,不僅僅侷限於機關大院、知識分子、學生羣體,不少市民也爭相購買。
主要是因爲《棋王》不僅僅在思想上有着足夠的厚度,連劇情也頗有俠義。
王一生最後以一敵九的名場面,不少人當俠義小說看。
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賞。
與此同時,不少作家、評論家在各大雜誌發佈了文學評論。
汪曾棋一篇文學評論,《人之所以爲人??讀(棋王)筆記有感》,發表於《光明日報》之上。
滿篇不吝讚美之詞。
“伍六一已成爲有自己獨特風格的青年作家,循此而進,精益求精,如王一生之於棋藝,必將成爲中國小說的大家。”
王?也在《文藝報》發表了《且說〈棋王〉》。
他稱讚《棋王》“口語化而不流俗,古典美而不迂腐”,將其視爲特殊年代“對人的智慧、注意力、精力和潛力的致敬”。
此外,在《未名湖》不起眼的小版面上,查海生髮表了《從“喫”到“弈”:《棋王》裏的物質困境與精神突圍》。
不僅如此,曾振南、郭銀興、陳小明等一衆知名文學評論家不約而同地發表了對《棋王》的解讀與讚賞。
連帶之下,伍六一此前發表在《未名湖》的《論未來文學之路在何方,路在腳下》,也終於進入文壇視野。
要知道,在此之前,因《未名湖》影響力有限,且“尋根文學”僅有理論框架,缺乏代表性作品,始終如空中樓閣,未能在學界引發太大反響。
據周豔茹透露,她最近已開始收到不少同類風格的創作。
顯而易見,憑藉《棋王》的影響力,伍六一已然成爲“尋根文學”的開山代表人物。
這兩天,牛學文上班都樂呵呵的。
同事們打趣他準是談戀愛了,他嘴上連連擺手說“哪裏哪裏”,心裏卻偷着樂。
筆友真是熱情似火啊!
這幾次來信,他們的關係突飛猛進,信的內容都?昧起來,他上一封信,還斗膽寫了一首表白詩,沒成想,對方絲毫不介意,還誇他有文採。
這讓他心花怒放。
美中不足的是,他還從沒見過筆友的真人。
之前特意去地安門外大街蹲了好幾回,也沒盼着人來。
“得找個機會,把她約出來見一面!”他在心裏暗暗打定主意。
今天下班一進門,牛學文就翻出紙筆,打算再寫首詩。
既要讓對方徹底迷上自己的才華,順便把見面的事兒敲定。
握着筆桿琢磨時,他忽然想起和筆友初遇的光景,靈感“唰”地冒了出來,筆尖在紙上走得又快又順:
【我剛剛,
放了個屁,
很響,
但沒有想你那麼想】
絕了!
寫完這首小詩,牛學文的靈感如尿崩,又揮毫了一首。
【對你的喜歡
就像尿在了褲子裏
雖然別人看得見
但那股暖流
只有自己知道
對你的愛
就像屎拉褲兜裏
暖暖的
沉甸甸的】
牛學文看着這兩首詩,不禁沾沾自喜,如此接地氣,又直白赤誠的詩。
不迷死你!小樣!
正美滋滋地盤算着,院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喊:
“牛學文,你的信!”
他早習慣了郵遞員沒個準點的送信時間,連忙趿拉着拖鞋往院門口跑,果然見信插在門把手上的信插裏。
他攥着信衝回屋,急急忙忙拆開就讀,越讀心越跳得厲害:
“牛大哥,幾番來信,我已折服於你的才華與人品,恨不得下一秒就出現在你的身邊,我們見面吧!在元旦!於王府井大街!
那天我會穿着紅色的裙子等你,請你見到我的第一面,務必給我一個溫暖的擁抱,愛你的雷歐。”
信的結尾,還畫着一個可愛的小機器人,寫着凹凸曼三個小字,着實可愛。
牛學文激動極了,沒想到他和這個雷歐竟然想一塊去了!
難道我的春天要來了麼?
他盯着“愛你的雷歐”那幾個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元旦這天,伍美珠臉上堆着討好的笑,湊到正蹲在爐邊燒水的張友琴跟前。
“我那人美心善、大方又漂亮,素質還高的好媽媽!”
張友琴斜她一眼,語氣乾脆:
“有屁快放,別在這兒繞彎子。”
“嘿嘿!您瞧我這件毛衣,都開始綹絲了,針腳也鬆鬆垮垮的。我聽說藍天服裝店最近在搞促銷,您帶我去換一件唄?”
這話落進伍六一耳朵裏,他忍不住嘀咕:
這丫頭怕不是在夾帶私貨,既喫了他的涮羊肉,還能換件兒衣服,一魚兩喫呢?
張友琴倒有些驚訝。
平日裏小女兒提要求,十回有九回是要糖葫蘆、烤白薯、肉餅火燒,穿衣服的事兒,她從沒主動念叨過。
估摸着是天兒真冷了,孩子凍得慌。
她尋思了陣,乾脆點頭:“行,等我把屋子收拾利索,咱就去。
“好耶!”
伍美珠比了個yeah, 蹦蹦跳跳地來到東屋門口,揚着嗓子喊:
“大姐!跟我們去王府井買毛衣唄!讓媽也給你買一件!”
東屋半天沒動靜,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伍美娟悶悶的聲音:“你們去就行,我在家看家。”
張友琴忍不住嘆了口氣。
自打那天牛學文上門後,大女兒就總跟她鬧彆扭。
說實話,她也沒多待見那個牛學文。
可轉念一想,爲了讓美娟能踏實在暖瓶廠工作,別總惦記着往南邊跑,嫁給牛學文,也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畢竟,老牛家的條件還是不錯的。
這兩年軸承廠效益好,鄰里街坊也都說,牛學文幹活踏實認真,閒下來還會看看書、讀讀詩,還會搞點創作,雖說遠遠不及六一,但愛讀書的孩子總歸是更靠譜些。
美娟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能有個可靠的人託付終身,也是件好事。
可這大女兒,平日裏看着溫溫柔柔的,骨子裏卻控得很。
最近天天在屋裏,人都清瘦了一圈,做孃的心裏一陣心疼。
她想着,出去逛逛說不定能讓女兒心情好些,便也跟着勸
“美娟呀,一塊兒出去走走吧,媽也給你買兩件合身的。”
伍美娟見張友琴話如此軟和,在做了幾分鐘後的心理鬥爭之後,也沒再執拗。
簡單洗了把臉,收拾了下,母女三人便出門而去。
臨走前,伍美珠還向伍六一比了個OK的手勢。
伍六一頷首,表示一切盡在掌握。
與此同時,興奮的牛學文翻箱倒櫃,找出老爸壓在衣櫃最底下的深藍色西裝。
那是老爸當年在廠裏年會當主持人時穿的,布料挺括,還帶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兒。
他套上西裝,領口有點緊,袖子也短了半寸。
摸出老媽用剩的髮油,挖了一小坨搓在手心,對着鏡子笨拙地梳油頭,頭髮絲兒不服帖地翹着,他就用手指一點點往下按,折騰了好一會兒。
終於把頭髮梳成大人模樣。
梳出了個整齊的偏分。
他對着鏡子扯了扯西裝下襬,又模仿着電影裏的樣子,挺胸抬頭抿了抿嘴,腦子裏已經開始盤算。
見面時給她一個暖暖的擁抱,然後字正腔圓地說道:
“雷歐同志,你比那天掏大類時,還漂亮!”
好像有點太正式。牛學文有些拿不定注意。
那就換一個。
“哎,你穿紅裙子真顯眼,我一眼就是挖糞能手!”
好像又有點傻傻的。
牛學文的腦容量,讓他沒辦法做這種複雜情況的預演。
索性心裏道:算了算了,到時候隨機應變吧。
不過,得要領着她去王府井的小喫店,那邊有家肥腸不錯。
牛學文越想越美,忍不住對着鏡子裏的自己笑出了聲。
收拾好了,他便出門到了王府井大街。
街上人來人往,他眼睛瞪得溜圓,順着人流來回找,生怕錯過穿雷歐。
這年頭,穿紅色裙子的人並不多見。
牛學文等了一刻鐘,終於遠遠瞥見前面有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背對着他站在糖葫蘆攤前。
牛學文的心瞬間像被攥緊,“砰砰”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他快步衝過去,腦子裏演練了百遍的擁抱動作幾乎成了本能,伸手就往女人肩上攬,聲音帶着抑制不住的激動:
“雷歐,我可想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