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現在附體的這小身板,周遊自然沒有反抗餘地,直接就被硬生生地拽了進去
而後,大門合攏,只留下一堆惋惜般的低語。
由於光線的倏然變化,周遊緩了足足好幾秒,纔看清楚屋內的樣子。
和他之前見到的是一般景色,雜亂無章,有若廢墟——然而不同的是,這裏還瀰漫着一股難聞的臭氣——就彷彿是衆多的食物堆到一起,然後腐爛,發酵之後的味道。
當然,更引人矚目的是中間的一個胖子。
碩大無比的胖子。
初看去,這傢伙大概足足有五六百斤之沉,身上只套着件破破爛爛的短褲,上半身就那麼赤裸地暴露在空氣中——然而和他以前看過的那些大胖子不同,這位的皮膚近乎早已失去了基礎的功能,那白花花的肥肉就這麼拖拉在地面上,乍一看去
分外地令人噁心。
至於他的頭早已縮在了脂肪層之中,上面除了油脂以外,還滿是剛纔喫完時的肉糊,然而這傢伙連擦一下的意思都沒有,就那麼直勾勾地看着周遊。
眼神就彷彿是餓了多日的狼一般。
周遊沒什麼驚慌,而是慢慢地掃落身上的污漬,說道。
“你打算幹什麼?”
胖子先是側了側耳朵,似乎是想聽外面那東西究竟走沒走遠——然後纔對着周遊笑道。
“別那麼緊張老爺雖然視力不太好,但聽覺還算是沒得說的,若是讓他發現你在我屋子裏,咱倆都得死對了,你喫東西沒有?這半碗算了,你們恐怕也喫不了這種佳餚,我去單獨給你弄點去。”
說罷,也沒徵得周遊同意,那胖子就就拖動着那身脂肪——字面意義上的——走進了旁邊的廚房。
周遊隱約地還看到,這胖子肚皮底下似乎還接着根管子,只是被肥肉遮的太嚴實,導致隱隱約約地看不清楚。
很快的,胖子就端出了盤不明物質。
——那東西從樣子看起來象是顆外露的腫瘤,上面長滿了黑色的長毛,隨着胖子的動作,其中的肉塊呈不規則地抖動。
隱隱約約間,還能聽到一些微弱的嘶喊與尖叫。
“這是什麼?”
“正常的食物啊?”胖子理所當然地說道,“這東西我都沒剩多少,要不是你幫了我一個大忙,我都捨不得拿出來”
周遊無言地用用叉子捅了捅,那東西就彷彿喫痛般跳到了旁邊。
“”
見到周遊遲遲不肯下手,胖子躍躍欲試地說道。
“你不喫嗎?”
周遊搖頭。
於是,胖子迫不及待地一把抓住了那玩意,塞到嘴裏——胡亂地咀嚼幾下,最後才滿足地嘆了口氣。
而後,他便笑着說道。
“行了,客套都已經客套完了,有什麼問題你直接問就是吧。”
周遊盯着那空蕩蕩的餐盤,突然開口。
“你是誰?又爲何會被那個‘老爺’囚禁在這裏?”
“第一個問題你就問這個?”
胖子撓撓光禿禿的頭頂,但還是繼續說道。
“如你所見,我和你一樣都是人類,只不過是胖了一點而已至於第二個問題嘛”
他陡然露出了個笑容。
“我們可不是被囚禁——當然,我們確實是犯了錯,但怎麼說呢最起碼成爲這樓裏的住戶,是我們自願的。”
“何意?”
那胖子嗤笑地說道。
“外面那麼多的怪物,還時不時有從荒野間流竄進來的異類象你這樣每天過得都是提心吊膽的,還不如尋了老爺的庇護,在這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呢。”
言罷,他又指着周圍
“雖然老爺給的這屋子小的可憐,然而喫喫喝喝都是管夠的,在這住着還不用擔心生命危險”
那些絮絮叨叨的誇讚周遊沒去聽。
他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幾個詞上面。
‘外面那麼多怪物’,‘每日提心吊膽’。
哪怕血雨錄那爛透了的情況,也沒到怪物橫行,日子過都過不下去的程度。
——所以說,這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
看着胖子喋喋不休噴着口水,周遊也知道這問題不能在這問,要不一下子就會暴露自己的異常。所以他在思考一會後,突然打斷道。
“還是說正事吧,你之前說能帶我走出去,這個應該怎麼走?”
“哎,你別急嘛,現在的時間還有不少”胖子又側了側耳,臉上忽然露出了些許驚喜的表情——旋即,便是說道,“不過也好,按老爺定下的規矩,說話都是得信守承諾的我告訴你也是無妨。”
他示意門外。
“本來這公寓的出口是一直在變的,但你撞上運氣了,今天正好是老爺的休息日,所以有個固定路線——你從這個屋子裏出去之後,只需要順着黑色的污漬一直往前走,到第三個彎路時回頭,然後再走一段距離,直至第二個衛生間時穿進去,那裏有個梯子能直通供電室,等到了供電室之後,你就能從應急出口出去了。”
周遊看着對方的臉,仔細辨認着這到底是不是謊言——半晌,他才低下腦袋,說道。
“那多謝老哥了,我就不打擾了”
然則。
就在此時,胖子突然笑吟吟地開口。
“慢着,你打算幹什麼去?”
“去尋找出口啊,怎麼了?”
豈料,這一會,那個和善的胖子卻陡然露出了個猙獰的笑容。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只是說幫你走出出路,可沒說過保證你出去——我費了那麼大功夫,冒了這麼大風險,不就是爲了你這口新鮮的肉食——”
但還沒等他咆哮完,卻突然愕然地發現。
自己身前,已經是空無一人。
這是跑了?
旋即,胖子就用力地搖搖頭。
不可能,自己是真切看到那傢伙殘了一條腿的,連行走都困難,怎麼可能在自己眼皮底子下溜走?
所以說
到底跑哪去了?
然而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身後傳來一陣異樣的觸感。
下意識地轉過腦袋,就只看到某人已經轉到他的身後,甚至用那瘦如竹杆般的雙手,攀到了他的背後。
緊接着,一張冷然的臉映於眼前。
其中沒有任何情緒,沒有緊張,害怕甚至連興奮都沒有。
平常的,就彷彿只是在爬個梯子一般。
繼而,以那肥碩分層的脂肪作爲支點,周遊側身,反手一肘——
下一刻,腦袋側邊驟遭重擊,力道雖不大,但仍然讓胖子感覺一陣的天昏地暗!
道理其實也很簡單。
周遊現在用的身體確實是破破爛爛,但他的經驗還在,尤其是知道是人體間的關鍵弱點在何處。
但問題是,對方這身脂肪層也不是白長的,這一下本來能讓普通人當即昏過去的,然而胖子卻只是晃了晃腦袋,接着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着周遊抓去——
可他又摸了個空。
只見某人藉着他轉身的動作,就彷彿個柳絮般輕飄飄的浮起,再看時,已然是換到了另一邊。
接着,手間用力,對準腹部的某一處,再度一砸!
這一下,胖子好懸把剛纔喫的東西全給吐出來!
某人就好似只滑不溜丟的泥鰍,明明輕而易舉的就能將其捏死,可偏偏每次即將動手的時候,總能以差之毫釐的幅度朝着旁邊鬆開
胖子也知道,以對方的傷勢,如果拖久了,勝利的肯定是自己——然而老爺剛走了沒多久,若是弄出的動靜太大誰知道他老人家會不會轉回來弄死自己?
——天殺的,咱可不想到下面做電池去!
想到這裏,胖子的動作又狂躁了幾分。
那蒲扇般的手來來回回,對他而言,挨幾下某人的打算不得什麼問題——雖然不知對方咋搞的,每一下下來都能讓自己痛徹心扉,只感覺那拳頭已然砸到了骨髓裏。
然而那句話老話怎麼說來着?
——我可以失誤一萬次,而你只能失誤一次!
終於,在這高強度的纏鬥之中,周遊的體力率先不支,胖子尋了個空隙,總算是按住了那竹杆般的身子——然而就在他獰笑着想要捏死這隻螞蟻的時候,卻突然看到了某人的臉。
一如既往,沒有變化。
等會,不對。
很不對!
可惜,待到他反應過來之時,已經是晚了。
不知何時起,桌上的叉子已經落入周遊手中——緊接着,就在驟忽之間,已然是鑽入了胖子的眼框!
在這剜目之痛下,胖子當場就要慘嚎出聲,但馬上,他又死死地壓下去所有聲音,只是睜着倖存的那隻眼睛,狀若癲狂地看着周遊。
倒是個厲害的,他也沒想到到嘴的鴨子居然還能反咬自己一口——不過這都無所謂。
自己只是丟了隻眼睛,而這個混蛋得死這!
他手間用力,可某人只是嘆了聲。
“生命力確實有夠頑強的可也無所謂了。”
——什麼?
胖子愣神之際,萬仞已經從另一隻手間滑出,接着毫不尤豫地從下巴攥緊,直突顱首!
胖子哪怕再怎麼抗揍,在腦髓都被絞爛的情況下,也沒了什麼反抗的能力,那如山嶽般的軀殼僵硬了幾秒,便轟然倒了下去。
只是在其落地之前,周遊已經用僅剩的那隻腳勾住凳子,壓在了胖子身後。
手掌無力地拖拉到了地上,同時也總算是鬆開了死死攥住的軀體。
周遊也沒着急起來,而是就靠在那脂肪層上,撕心裂肺地喘起了粗氣。
說真的,他也只是在賭而已。
留在外面基本是個死,進到屋裏最起碼可以搏上一搏。
萬幸,現在看起來他賭對了。
腿上的傷口再度迸開,鮮血染紅了身上的衣物,周遊喘息一會後,又費力地抬起手,將那繃帶重新綁緊。
以現在這種情況,如果真再鬧出個大出血好不容易才暫時安全,他可不想因爲這點事莫明其妙地掛了。
整理好自己後,他又看向那個胖子的屍體。
旋即,便撇撇嘴。
這胖子確實是滿口胡話,一心一意只是想喫了他。不過最起碼有一點還是沒說慌。
哪怕變異成這樣,哪怕看起來比豬妖更豬妖,其本身依舊還算是個人類。
更詳細點說。
那就是仍舊做不了歌訣的服餌血食。
可惜了哎。
周遊扒拉了幾下那堆肥肉,發覺這胖子真是身無長物,就連丁點的戰利品都沒有,不過就在他失望離開之前,忽然又瞥見了剛纔看到的那根管子。
等會,這啥玩意?怎麼象是洗衣機的下水管一樣
費力地抬起胖子的半邊屁股,發現這管子是連在他的腰上——觀其樣子,估摸早就深入到臟腑之中了,沒點工具不可能取的出來。
又循着本身找去,周遊從廚房的櫃子裏發現了另一頭,只是同樣卡在牆壁中,也不知道延伸到了哪去。
想了想,周遊還是按耐住好奇心,沒用萬仞切開管子——天知道這玩意會不會連接着什麼警報設備——然後拿起柺棍,一點一點,小心而謹慎地退了出去。
房間外,過道依舊是寂靜無聲,那個瘦高的人影似乎早已遠去,連帶着注視的目光都一同消失,只有頭頂的燈光越發昏暗,如今已經幾近於無。
周遊壓低動靜,藉着那僅剩的光亮,按照胖子之前所說的話來行動。
他也不知道對方說的究竟是不是實話,但他除了相信之外其實也沒別的路可走了。
時間緩慢流逝,身上的傷痛讓路途變得格外漫長,不止過了多久,他終於是數到了第二個廁所。
和外面相比,這裏顯得更加幽靜一些,裏面的燈光似乎有些失靈,還在不停地閃閃又停停,而就在那影影綽綽間,就彷彿有無數的鬼物潛伏於其中,隨時隨地地想要擇人慾噬,吞沒掉一切文檔進來之物。
再加之如今的場景
“嘖,這可真是個絕佳的埋伏地點啊。”
事到如今,周遊光棍氣也上來了,他也沒去管那麼多,而是握住劍柄,感受着那對自己格外沉的重量,進到了廁所裏面。
裏面並沒有什麼埋伏。
幾個隔間的大門都敞開着,惡臭的味道席捲而來,直燻得人頭腦發昏。
垃圾同樣是到處都是,那些房間裏都沒人收拾,這裏更不可能有人來清潔了。糞便,污水,還有從下水管中滲出的不知名液體淌了了一地,連找個乾淨點的落腳地都難。
可問題是。
“門在哪?”
周遊環顧一圈,壓根見不到什麼通路之類的東西——馬桶倒是大敞四開着,可看了看裏面冒着沫子的糞水
先不說別的,以自己這體格是肯定鑽不進去,所以感覺也不用試了。
“難不成這傢伙是故意騙我但問題是騙胡亂說個地方就是了,爲啥要彎彎繞繞半天,最後還偏偏說出了個真切存在的場所”
然而,就在這時。
那沉重的輪子聲忽然又再度響起。
周遊一愣,接着在心中破口大罵。
——淦,這王八蛋不是轉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他趕忙查看起周圍——可這地方實在是破爛的厲害,哪怕是想翻找都得翻找半天,眼見得那聲音越來越近,他突然象是想到了什麼,猛地仰起腦袋,看向洗手間裏的落地鏡。
這都是上面也滿是污痕,看樣子也許久沒人清理過了,不過
這洗手間裏其餘的東西都是破破爛爛,爲何這相較脆弱許多的鏡子卻完好無損?
而且這鏡子也太大了些——大的都足夠鑽過個肥碩的軀體了!
閉上眼睛,僅僅思量了不到兩秒,周遊便探出身,輕輕敲了敲幾下鏡子。
裏面是空的!
果然,這裏有通路!
狂喜之下,周遊忽地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自己該怎麼把這玩意打開?
敲碎那瘦高人影只是視力不好,它又不是瞎子,這麼大個鏡子碎了,怎麼着都能想到自己順着其中跑路了。
撬開他娘自己手中只有根臨時做的柺棍,又沒啥能用的工具啊。
但旋即,他又想到了一點。
——等等,那幫傢伙既然把這當臨時信道來用,那就肯定有什麼機關,而且是以那癡肥身軀都能輕而易舉夠得到的機關。
周遊抬起腦袋,視線投向了鏡子外側,一個不高不矮,恰到好處的裝飾品。
大約三四分鐘後。
推車壓扁了個易拉罐,伴隨着刺耳的金屬聲,在廁所門口停了下來。
瘦高人影彎下腰,並沒有踩底下的污水,而是將上半身探了進來。
說來也奇怪,他雖然高,但也沒到能窺視整個房間的程度——可不知不覺間,那身子已經佔據了整個空間,一點一點,掃視着每一個角落。
可惜。
都是空無一物。
再加之那惡臭實在太過於撲鼻,讓它最終也只能收回身子,重新回到外頭。
半晌。
聽着推車的聲音再度離開,周遊踩總算是長舒一口氣。
有一說一,剛纔那可真是千鈞一髮。爲了不弄出太大動靜,他只能以最小的力道擰動那個機關。
最後在對方腳踏進來的瞬間,他這才勉強擠了進去,總算是避免了被當場抓獲的下場。
“我特喵的感覺自己就是在玩黎明殺機,但倖存者只有一個,敵方還是帶了個一擊必殺的傢伙”
晃晃頭,將殘存的不適感甩出腦海,周遊這才摸着黑,繼續自己的求生之路。
這通開的大是大,做工卻是十分之粗糙,看起來應該是匆忙趕工出來的,尖銳的突起處處可見,甚至又在他身上添了幾道細長的血口。
幾分鐘後,他終於是從那地方爬了出來。
——出口依舊是個衛生間,除了污水污物少了不少以外,簡直就是上面那個的復刻。至於外面嘛這倒不是那些住戶公寓了。
這裏看起來象是公寓樓的行政層,就着燈光看去,依稀能辨認出幾個‘辦公室’‘財務部’之類的銘牌,然而裏面早就是空無一人,僅有那深沉,濃厚,彷彿要吞沒一切的暗色與寂靜繚繞於此間。
周遊聯繫推開了幾間屋子,見到的都是這般景象。
但從旁枝末節處仍然可以看出,最起碼在從前的某個時候,這地方還算是相當繁華的——每個屋子的裝修都不算差,工位也都是滿的,成摞成摞堆在各處,牆上還能見到早已泛黃的績效表。
就彷彿只是在突然之間,在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時候,這裏就從平常工作生活,普普通通的地方,變爲了個徹底的地獄。
——所以說,這個劇本到底發生了什麼?
周遊皺眉不解,可惜現在沒任何人能給出他解答,於是他只能一間一間的屋子查看過去,終於是在個角落裏,發現了個機房二字的門牌。
習慣性地輕輕推了推,卻陡然間感受到了些許的阻力。
唯獨這間是上鎖的。
不過這點事倒難不到周遊,他從揪了根自己的頭髮,搓了幾下,接着小心翼翼地探進鎖眼。
以他從三教九流不學無術的水平,除非這個是電子鎖,否則費不了多少力氣。
果不其然,短短幾分鐘過後,伴隨着清脆的響聲,鐵門吱牙而開。
周遊探頭探腦地走了進去,順便還不忘把門給就此帶上。
機房裏並沒有開燈,周遊現在也沒什麼夜視能力,於是只能摸索地查找起開關。
半晌,燈光亮起。
深紅色的光亮散落此間,也總算是照亮了周圍的景色。
周遊一愣。
正如其名,這屋子裏都是些發電機之類的玩意,起碼在現代社會里都不算多麼出奇——
但問題是。
這些機器,是活着的。
放眼望去,在那鋼鐵與零件之間,無數血與肉,內臟與五官混合到了一起,血管與管線相互連接,電路與經絡共相融洽——
而在這些機器的最上面,則是剛纔才見到的,連接在胖子身上的排水管。
現在,周遊總算是知道。
這公寓樓的電力究竟是怎麼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