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後,仍是那個山坡之上。
本善就如同望夫石一般,眼巴巴地望着那個五彩斑斕的光幕。
其餘的人早就拍拍屁股去喫晚飯了,唯獨他茶不思飯不想地盯着結界,似乎是企圖.....從中盯出一朵花來。
他自個倒也不想這樣。
但問題是對於周遊的安危,別的混蛋可以無所謂——就算死了大不了等毒蛇和尚過來統率便是——但他本善可是任務在身的,萬一真給辦砸了.....
想起自家師傅那懲治失敗者的手段,本善就不由得覺得自己褲襠又溼了幾分。
然而可惜的是,某人如今這身份也是個他惹不起的主,更別提他前不久纔剛被其教訓過一頓,所以就算有千般的不願,他也實在不敢對其‘莽夫’般的行徑發表什麼意見。
於是到最後,本善也只能左右爲難地在這挺着。
就在他已經感覺有些忍耐不住,想要越級看看能不能驅使那幫牛鬼蛇神,讓他們去探查一番的時候——就在忽然之間,在那結界之內傳來一陣動靜。
一開始只是遠遠的響起,但很快就逐漸逼近——
本善也同時認出來了,那正是呼喝的廝殺之聲!
他猛地站起,挑首望去。就在那閃爍的光彩之間,只能見到兩個身影在相互糾纏。
一個十分矮小,帶着夜行巾,看不清面貌。但至於另一個本善則是十分地熟了。
那正是羅安派的帶發遊方僧,松央大師!
本善剛想大喊招呼一聲,但馬上地,他又死死的閉上了嘴。
原因很簡單。
他終於看清楚了具體的情況。
在如今,那二人正在廝殺,而且是生死相搏的廝殺!
那矮小的身影使一把短刀,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忽隱忽現,只能見到一抹寒光閃爍,而在每次刺出之時,都必然直取大師的要害。
僅從那把短刀的模樣就能看出,這矮個必然是之前給他們帶來了大麻煩的那個鏢局中人!
看到此情此景,本善急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然後慌不擇忙地又看向另一個身影。
不過隨着這一眼看去,他身體倏然放鬆了少許。
該說大師終究不愧是大師,面對那無孔不入的短刀,居然能守得潑水不入,也不見那動作有多快,但每到其即將刺入身體時,他總能用一雙肉掌輕描淡寫地將其拍開。
“松央大師這手上功夫.....也真是強啊——看似樸實無華,實際每次都能用在關鍵之處,就彷彿他早就預料到那小賊的出手痕跡一般....嘖,這就是密宗的天眼通嗎?果然名副其實哎。”
就在本善想要叫好的時候,在耳邊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
他聞聲回首,只見到一個窮酸書生站在自己身邊,正揪着那撮八字鬍,由衷地嘆道。
......等會,你何時來的?
然而還未等他質疑,另一邊又有個聲音響起。
“是啊,更難得可貴的是大師這步伐也是絲毫不亂,哪怕身處敵營,卻彷彿是在自家後花園閒庭信步一般,光這定力就不是一般人能夠學得來的。”
本善再度轉過頭,只見到一個侏儒般的矬子。
......等會,你又是何時來的?
這回他忽有所覺,抬起頭,往周圍望去——這才發現,之前那些找藉口喫飯去的混球全都湊了過來,沒差上一個。
只是在頭腦中一轉,本善就知道了這些傢伙的目的。
這丫的是看情況無礙,跑過來搶着拍馬屁呢!
好啊,合着老子在這守了這麼半天馬屁都沒拍上,你們這幫偷奸耍滑的卻過來摘桃子了???
本善登時便急了,只不過還沒等他說些什麼,那結界內忽然又有變數。
只見那小賊終於意識到自己打不過,忽地吹了聲口哨。
繼而,剎那間。
大師面前倏然出現了一個大坑!
——正是那威德金剛再度出手!
本善當時便差點跳起來,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驚呼出聲,那不慌不忙的身影抬起雙手,捻出個了個手印。
雖然本善不太認識,但從感覺上來看,應該就是大師所說過的時輪金剛大手印。
於是。
只見那小賊就彷彿是被施展了定身術一般,徹底定在了原地,而透明的威德金剛也停下了動作——趁着這個空隙,大師抬起手掌,當場就打算照着那小賊腦袋拍下。
然而在這要了命的關鍵時刻,遠處的客棧中忽然又有一道金光射出!
大師皺皺眉,但也只能收回那近在咫尺的手,連退數步,避開了那道金光。
可就在這短暫的空隙裏,那小賊又逐漸恢復了行動能力,眼見得又要陷入圍攻之勢,大師只能搖搖頭,身形急退間,轉眼便已脫離的結界的範圍。
眼見得那個身影越來越近,本善諂笑着連忙想要迎上去,誰曾想他纔剛剛邁開腳,就被一個身體所硬生生地槓開。
正是那個白面書生。
就見這傢伙帶着一臉噁心的笑容,不住地恭維道。
“大師,您可是真夠厲害的,居然隻身深入虎穴還全身而退,在下對您的敬佩就好似那江水般滔滔不絕....”
……本善雖然地位遠比這傢伙高,但武力上那肯定是打不過,於是只能暫時嚥下一口氣,打算跟在他身後再去拍馬屁。
結果。
忽然間,他半邊身子又是一麻。
本善就眼睜睜地看着一個矬子超過他,對着剛剛歸來的大師大獻殷勤。
“哎呀,大師果不其然是精通佛法的高僧啊,居然如此輕鬆地就制住了那難纏的小賊,小人對您的尊仰那是如同黃河氾濫般一發不可收拾.....”
這兩個狗貨!
本善的眼睛已經都快要爆出血絲。
當然,他倒也知道這兩個傢伙態度大變的原因——不外乎是看大師人家手段高明實力強橫,再加上如此年輕的歲數,日後必然會在密宗身居高位,甚至有可能成爲上師之職,這才腆下臉跑過來巴結。
但問題是。
這馬屁都讓你們拍了,我又拍什麼!
好一會後,本善才掙脫身上的酥麻,他急忙跑上前去,剛想說些什麼。
但就在此時,那大師已經和身前兩個馬屁精客套完,然後將目光投向他。
“本善。”
如此簡單的兩個字,在此刻卻彷彿是仙樂般悅耳。
本善差點內流滿面。
——瞧瞧,什麼叫恩寵,這就叫恩寵,你們兩個算個屁啊,大師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不還是我!
“小的在!”
然後就見那大師剛提起一縷慈善的笑容——但下一刻,卻突兀地嘔出了一口血。
“——給我準備好一個靜室,以最快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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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四五個時辰後,天色已徹底陷入了黑暗,那個身影才搖搖晃晃地從馬車中走出來。
一直候在本善惶不急忙地迎了上去,然後焦急的問道。
“大師,您沒事吧?”
大師——也就是周遊搖搖頭,露出了個看似無礙,卻又掩不住虛弱的笑容。
“我沒事,其他人呢?”
這回沒等本善說話,不遠處就有一個聲音代他回答道。
“小的們就在這裏,請問松央大師身子可安好?”
周遊抬頭望去,一個肥碩而白胖的身體便瞬間映入眼簾。
正是那個‘蔡元魁。’
周遊與其碰了一眼,但很快就像是不經意般地轉過視線,面色如常地說道。
“還算可以,休息一段時間緩過來不少——還有,你們也不用擺出這副哭喪般的德行,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周遊輕咳兩聲,然後又道。
——而這句話,也是所有人最想聽到的。
“那個正德.....他那羅漢舍利絕大多數的威能,已經讓我給封了。”
場面一瞬間便陷入了寂靜。
下一秒,一陣亂糟糟的聲音響起。
“那個背法僧正德?”
“……這麼說咱們可以直接殺進去了?”
“艹,等了這麼久終於能解解氣了!”
“那個用匕首的小子都別和我搶,老子看上他已經很久了!”
周遊只是冷眼看着他們。
.......一堆烏合之衆。
.......還有狗日的裏面怎麼混進了個南桐?
周遊皺了皺眉,接着暗自用上幾分真言,呵斥道。
“夠了,閉嘴!”
滿是血腥味的聲音如浪潮席捲,轉眼間所有人便都安靜了下來。
好一會。
勉強恍惚間回過神的酥骨鬼才一抱拳,格外恭敬地說道。
“......剛纔是我等失禮了,請問大師,能稍微說下下您在進去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周遊瞥了他一眼,然後道。
“這倒沒什麼關係,在躲開那個隱形的金剛後,我就一路摸到了那客棧所在的地方,又正好碰到了正在做法的正德和尚.....我修的法門不像是都恩大喇嘛那樣,全面受到他剋制,所以趁機便和他打了起來,一開始也挺順利,但後來......”
說到這裏,周遊忽然皺起眉,又咳了起了,就連嘴角間也迸出了不少的血沫。
所有人都用一種擔憂的眼神看着他——身體都差成這樣了,這得受了多大的傷啊?
……不過沒人會知道,作爲當事人的周遊此刻卻在暗中痛罵。
狗日的鎮邪司,不過是一樣僞裝成受傷的藥而已,你搞勁這麼大幹嘛啊!
又咳了好一陣後,周遊才緩過勁來,方繼續開口道。
“後來.....那小賊突然殺將了出來,而正德又突然暴起,結果我最後開始功歸一簣,不過在撤退前,也將正德那羅漢舍利給封了大半.....”
聽到這話,底下那白面書生一拍扇子,當即便附和地笑了起來。
“這好啊,既然正德最大的倚靠已經被大師您給封了,那麼咱們只需要拖到明天早上,等大師您的傷好上一點,咱們一擁而上,就能直接擒下他這個狗日的....”
誰料。
周遊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後直接否決道。
“不好。”
白面書生當場就人呆在了原地,看着周圍投過來的譏諷眼神,他也不敢發火,於是只能那麼幹笑着爲自己打圓場。
“那啥.....這個........可能是小的見識淺薄,還請大師您指教一下.....”
周遊彷彿沒在意他那小心思,只是平平淡淡地說道。
“首先第一點,那封禁是我匆促間施展的,能夠維持多長時間仍然是個未知數,所以說咱們必須得儘快動身。”
“——再者,你知道我什麼受了這身傷嗎?”
“額.....小的不知....”
周遊的眼神越發冷漠。
“很簡單,那正德絕境下施展出的是那大日如來之法。剛纔你們也見到了,那道金光來無影去無形,不過幸好這個神通只能在白天才能施展,所以說兩者相權之下,咱們必須在今晚解決正德,明白了嗎?”
話都說到這種程度了,自然沒人再有意見。
............
於是一炷香後,又是那個荒野。
不過比起之前,所有人臉上的信心都多了不少。
不光是知道知道正德已是強弩之末,馬上就要完蛋,更多的是如今正有一個密宗的大師爲他們壓陣。
雖然說大師因爲傷勢原因,已經表明瞭暫時無法出手,但僅憑之前的表現,只要他光是站在那裏,就足以讓士氣一振。
很快的,那沉重的腳步聲又再度響起。
隊伍中那滿臉麻子傢伙當即瞪起那蛤蟆般的雙眼,朝着一處望去。
“來了!”
衆人抬起眼,在那淒冷的月光下,卻見不到任何東西的身影,只能聽得勁風陣陣——
然而能到這裏的都不是庸手,只見得爲首一人突然俯下身子,將雙手按下地面。
眨眼間,周圍百尺的範圍內,除了隊伍所在的地方,所有土地就化作了爛泥,還有惡臭味鋪面而來——這人竟是硬生生造出了一座沼澤!
而此時本善還在周遊耳邊解釋道。
“此人是利州一個道觀的觀主,號稱一錢先生,最擅長的便是這操縱土地之法,平時多用其勒索山下民衆,只要有人不給他貢錢,他就必會將那家人的田地化作爛泥......不過雖然人不咋地,但他這法術現在倒是有奇效,畢竟對付那看不見的金剛,這種範圍的控制........”
然而。還沒等他說完。
就見一陣勁風驟起——那一錢先生的腦袋當場就炸成了一團血霧!
就在本善愣住的時候,周遊也是冷哼一聲。
那威德金剛本身就是神通念力所化,你這沼澤地對常人可能有些麻煩,但人家兩腳都沒沾地,你這玩意有個屁用啊!
不過雖然開場就死了一人,所有人卻沒有露出什麼低落之色——甚至有大把人還在躍躍欲試——接着,只見那白面書生手掌一翻,幾十個金錢鏢就從他手中彈出,如驟雨般鋪天蓋地地向着那屍體之處湧去!
只是在眨眼間,雙方的衝突便陡然激烈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