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上，噴火龍寬闊的背脊上，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
獨孤雁靠在林默背上，雙手環着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肩胛骨之間，長髮被風吹散，幾縷髮絲飄到林默臉頰上，弄得人心癢癢的。
“阿默，你小時候...
海鬼鬥羅睜開眼的剎那，整座聖柱臺彷彿被一層陰冷霧氣籠罩。他眼窩深陷，瞳孔泛着灰白死寂之色，嘴角歪斜，露出半截髮黃的牙齒，喉結上下滾動時發出“咯咯”的骨響。那不是活人該有的聲音——倒像一具被海水泡脹三月的屍體，硬生生塞進人類皮囊裏，連呼吸都帶着腐爛海藻的腥氣。
風笑天卻沒退半步。他足尖在浪尖一點，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向平臺，狼翼在背後驟然展開，七道銀白魂環自腳下升騰而起，最頂端那枚黑色第九魂環甫一浮現，便如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暈染開一圈圈扭曲波紋。疾風魔狼連斬的蓄力已悄然啓動，空氣裏響起細微的撕裂聲，彷彿有無數把無形刀刃正在高速震顫。
“來得好！”海鬼鬥羅嘶啞開口，聲音像是砂紙磨過礁石。他枯瘦右手猛地插入自己左胸，竟直接剜出一顆跳動的心臟！那心臟通體漆黑，表面爬滿蛛網狀血絲，每一次搏動都噴出縷縷慘綠色毒霧。毒霧所過之處，海面瞬間凝結出細密冰晶，冰晶又在下一瞬爆裂成齏粉，簌簌墜入水中。
水月兒瞳孔驟縮。她掌心九心海棠光芒陡盛，粉白光暈如漣漪擴散，無聲無息滲入風笑天周身三尺——這不是治癒，而是壓制。壓制那即將失控的嗜血狂化反噬，壓制疾風魔狼連斬對魂力的瘋狂榨取，更壓制海鬼鬥羅毒霧中蘊含的“蝕魂”特性。葉泠泠指尖微顫，額角沁出細汗。這壓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耗神，因海鬼鬥羅的毒霧竟能腐蝕魂力本源，若不以九心海棠之力將其隔絕，風笑天哪怕贏下此戰，魂力根基也將永久受損。
風笑天卻似毫無所覺。他眼中血絲密佈，肌肉虯結賁張，狼爪撕裂空氣，第一斬已至海鬼鬥羅咽喉！可就在利爪距皮膚僅半寸時，海鬼鬥羅竟咧嘴一笑，那顆黑心驟然爆開！沒有轟鳴，只有一聲沉悶的“噗”，慘綠霧氣如活物般纏上風笑天雙臂，皮膚瞬間泛起青灰色屍斑。
“糟了！”火舞低呼。她腳底火焰轟然炸開，人已化作赤紅流光撲向聖柱臺——可晚了。
風笑天手臂青灰蔓延至肩頭的剎那，他右腿猛然蹬地，整個身體借勢後仰，竟以毫釐之差避開第二波毒霧噴射。同時左手閃電探出，五指成爪扣住海鬼鬥羅手腕！不是格擋，是擒拿！狼盜魂骨賦予的“蠻荒鎖脈”在此刻爆發，一股蠻橫魂力順着經絡逆衝而上，直搗海鬼鬥羅丹田！
海鬼鬥羅臉上第一次掠過驚愕。他萬沒想到這年輕人竟敢以傷換傷，更沒想到對方魂力竟如熔巖般灼熱霸道，衝得他體內陰寒魂力節節敗退。他喉中發出嗬嗬怪叫，另一隻手五指暴漲三寸，指甲漆黑如鉤，直插風笑天雙眼！可指尖剛觸到睫毛，一道碧影已從側方疾掠而至——朱竹清的貓爪撕裂空氣，精準拍在他手背關節處！“咔嚓”脆響，五根黑指甲齊根折斷！
海鬼鬥羅悶哼一聲，身形暴退。他足下平臺瞬間塌陷三寸，碎石激射如雨。風笑天哪容他喘息？狼翼狂震，整個人化作一道銀白旋風，八十一斬的蓄勢終於圓滿！這一次沒有中斷，沒有遲滯，八十一道凌厲刀氣自他周身迸發，每一道都裹挾着疾風魔狼的淒厲嚎叫，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將海鬼鬥羅死死罩在中心！
海鬼鬥羅雙臂交叉護於胸前，黑霧凝聚成盾。可刀網落下時，盾面只支撐了半息便如琉璃般碎裂！八十一斬並非疊加，而是循環！第一斬劈開防禦，第二斬斬斷退路，第三斬封死閃避空間……至第八十一斬時，所有刀氣竟在海鬼鬥羅頭頂合而爲一，化作一柄百丈巨刃，當頭劈落！
“我認輸！”海鬼鬥羅嘶吼，聲音竟帶上了破音的顫抖。
巨刃懸停於他天靈蓋上方三寸，鋒銳氣勁已割裂他額前皮膚，滲出血珠。海鬼聖柱驟然亮起刺目白光，將他身影瞬間吞噬。再出現時，他已癱坐在聖柱基座，胸口劇烈起伏，那顆被剜出又復原的黑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乾癟，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生機。
水月兒長舒一口氣，九心海棠光芒緩緩收斂。她抬手抹去鬢角冷汗，指尖微微發顫——剛纔那一瞬，她幾乎要動用藍銀皇右腿骨的飛行魂技強行介入。但最終忍住了。因爲她看見風笑天眼中燃燒的，不是拼命的瘋狂，而是絕對清醒的掌控。那八十一斬的每一式收放，都在他精確計算之中。包括最後懸刃不落的時機，正是海鬼鬥羅魂力油盡燈枯、心防徹底崩潰的臨界點。
黑芒如約而至，在風笑天面前凝成一枚神賜魂環。金珠懸浮，內裏金色霧氣翻湧不息，隱約可見一匹銀鬃魔狼在雲霧中奔騰咆哮。風笑天伸手接過，魂力湧入瞬間，他渾身骨骼噼啪作響，魂力等級從八十四級躍升至八十六級！更奇妙的是，他眉心處浮現出一道細小的銀色狼紋，紋路遊走間，竟與海鬼鬥羅聖柱上雕刻的魔鬼魚圖案隱隱呼應——原來海鬼鬥羅的武魂並非純粹邪祟，而是遠古海族供奉的“鎮淵魔狼”，專司鎮壓海底深淵戾氣。此番考覈，實則是血脈共鳴的試煉。
“前輩……”風笑天收起魂環，朝海鬼鬥羅深深一躬，“多謝成全。”
海鬼鬥羅喘息稍定，渾濁目光掃過風笑天眉心狼紋，又掠過水月兒掌中九心海棠，最後落在朱竹清指尖尚未散盡的寒芒上。他嘴角抽動，竟扯出一個近乎溫和的弧度：“鎮淵狼血未涼……好，很好。”他枯瘦手指在虛空劃過，一道幽光沒入風笑天眉心狼紋。那紋路頓時熾亮三分，隱約傳來深淵迴響般的低吼。“此乃‘淵痕’，助你御下魔狼真意。若他日踏足深海，此紋可避萬丈水壓。”
衆人皆是一怔。這分明是額外饋贈！海鬼鬥羅卻已閉目盤坐，再不言語，彷彿耗盡最後一絲氣力。
歸途上，海風鹹澀。水月兒靠在噴火龍溫熱的鱗甲上，望着遠處海平線發呆。風笑天突破帶來的喜悅如潮水退去，留下一種奇異的空曠感。她忽然想起海馬鬥羅認輸時釋然的眼神，想起海魔女被碧波靈縛捆住時那一瞬的錯愕，想起海鬼鬥羅枯手剜心時喉結滾動的“咯咯”聲……這些曾高不可攀的聖柱守護者，剝去封號鬥羅的光環，也不過是揹負着各自沉重過往的“人”。海馬鬥羅壓抑畸變，海魔女困守分支血脈，海鬼鬥羅以毒軀鎮淵……他們的強大，原來都浸透着無法言說的苦楚。
“泠泠姐？”水冰兒輕碰她胳膊，“想什麼呢？”
水月兒搖搖頭，指尖無意識撫過九心海棠花瓣：“我在想……我們拼盡全力抵達的終點，會不會只是他們故事裏的一個逗點？”
朱竹清聞言，側首望來。夕陽將她銀白長髮染成琥珀色，眸光卻比海面更沉靜：“終點？不。海神島的考覈，從來不是終點，而是鑰匙。”她指向遠處海神山巔若隱若現的黃金三叉戟虛影，“它打開的，是更深的海，更暗的淵，以及……我們自己都不敢想象的可能。”
話音未落，噴火龍突然發出一聲低沉龍吟，雙翼猛然收攏！衆人猝不及防，身體前仰。只見前方海面毫無徵兆地隆起一座巨大黑山，浪濤如牆傾軋而來！那不是自然之力——浪峯之上，赫然立着一道修長身影！黑袍獵獵，銀髮如瀑，腰間一柄古樸長劍鞘身銘刻着晦澀符文。他足下海水凝而不散，託起他懸浮於浪巔，彷彿整片海洋皆爲他臣服。
“海矛鬥羅。”林默聲音低沉，噴火龍鱗甲縫隙間騰起熾白火焰，“第七考最後一關。”
水月兒心頭一緊。前幾場考覈雖險，卻始終有驚無險。可眼前之人不同。海矛鬥羅的名字在海神島典籍中寥寥數筆，卻字字如鐵：“執掌海神三叉戟之怒，巡海千年，未嘗一敗。”——連海魔女提及此人時，天藍色眼眸都閃過一絲敬畏。
海矛鬥羅目光掃過衆人，最終落在水月兒身上。他並未開口，只是緩緩抬起右手。動作很慢，卻讓所有人脊背發寒。隨着他五指張開，整片海域的水流驟然暴動！不是沸騰，不是升騰，而是……凝固！千米海面瞬間化作一面巨大冰鏡，鏡面之下，無數道幽藍水矛破冰而出，矛尖直指水月兒！每一道水矛都映着夕陽，折射出千萬個水月兒驚愕的倒影。
“他的領域……是‘凝淵’。”朱竹清聲音凝重，“凍結一切流動之物，包括魂力、時間，甚至……心跳。”
水月兒掌心九心海棠光芒暴漲，粉白光暈欲要覆蓋全場。可光暈觸及冰鏡邊緣，竟如撞上無形壁壘，寸寸碎裂！那不是阻擋，是同化——她的治癒之力甫一接觸冰鏡，便被強行凍結、壓縮，最終化作冰鏡表面一層薄薄的、不斷剝落的粉白霜花。
“泠泠姐，別硬抗！”林默低喝，噴火龍雙翼扇動，熾白火焰在冰鏡上灼燒出焦黑痕跡，“他的領域核心在腳下！先破冰！”
水月兒咬脣點頭。她知道，這是真正意義上的生死之戰。前幾場考覈，對手尚存留手餘地；而海矛鬥羅，只會以最嚴苛的標準，檢驗她是否配得上“黑級權限”四字。她深吸一口氣，九心海棠光芒倏然內斂，全部收縮至掌心一點！粉白光暈不再擴散，而是瘋狂旋轉、坍縮，直至凝成一顆只有米粒大小的璀璨光珠——九心海棠的本源之力！
“毒奶”之力，此刻不再是削弱，而是……引爆。
光珠脫手飛出，不偏不倚撞向冰鏡中心。沒有巨響，只有一聲細微的“啵”。光珠炸開，粉白光芒如超新星爆發，卻並非向外擴散，而是向內坍縮！所有光芒盡數鑽入冰鏡裂縫，順着水矛基座瘋狂向上侵蝕！被“毒奶”沾染的冰層，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脆弱、酥軟、剝落！那些幽藍水矛的矛尖，竟在粉白光芒中泛起詭異的鏽跡！
海矛鬥羅第一次皺眉。他左手微抬，一道黑芒射入冰鏡深處。冰鏡震動，更多水矛破冰而出，矛尖鏽跡卻蔓延得更快！水月兒額頭滲出豆大汗珠，九心海棠在她掌心劇烈震顫，花瓣邊緣已開始捲曲發黑——這是過度透支本源的徵兆。可她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她在賭，賭海矛鬥羅的領域，終究無法完全免疫生命本源的侵蝕。
就在此時，朱竹清動了。她並未衝向海矛鬥羅，而是掠至水月兒身側，赤凰翼“唰”地展開！瑰麗羽翼扇動間，竟引動高空雲氣急速旋轉，形成一道巨大漩渦！漩渦中心，一道赤金色雷霆轟然劈落，不劈海矛鬥羅，卻精準劈在冰鏡邊緣——那被“毒奶”腐蝕最嚴重的區域！
“轟——！”
冰鏡崩裂！不是碎成冰塊，而是化作億萬晶瑩光點，如星辰炸裂！光點之中，水月兒的粉白光芒如魚得水，瞬間滲透進每一粒光塵，順着光塵軌跡，反向侵襲向海矛鬥羅本體！
海矛鬥羅瞳孔驟縮。他終於明白，這少女的“毒奶”本質，是生命法則對熵增秩序的強制逆轉！他引以爲傲的“凝淵”，在絕對的生命本源面前，不過是強行維持的虛假平衡。
他右手終於落下，古樸長劍出鞘三寸。劍未全出，一股浩瀚如海的威壓已席捲全場！衆人如遭重錘，膝蓋一彎幾乎跪倒。唯有水月兒，被朱竹清赤凰翼撐起的光幕護在其中，指尖依舊死死抵住九心海棠，將最後一絲本源之力，化作一道纖細卻無比堅韌的粉白絲線，射向海矛鬥羅眉心！
絲線觸及劍鞘的剎那，海矛鬥羅身形一頓。他緩緩收回長劍，冰鏡碎片在周身懸浮，映出他眼中一絲極淡的讚許。他抬手，輕輕拂過眉心，那道粉白絲線竟如春雪消融，化作點點微光，溫柔地融入他眼角一道淺淺的皺紋。
“黑級權限，”他聲音低沉如遠古海嘯的餘韻，“名副其實。”
黑芒如約而至，凝成神賜魂環。水月兒踉蹌一步，被朱竹清穩穩扶住。她看着面前懸浮的金色珠子，裏面不再是魔狼奔騰，而是一株九瓣海棠在幽藍海水中靜靜綻放，每一片花瓣都流淌着星輝般的光暈。
她終於懂了。所謂黑級考覈，並非要擊倒多少強者，而是讓每個參與者，在直面自身極限的深淵時，依然能聽見心底那朵海棠，永不凋零的綻放之聲。
海風拂過，吹散冰晶殘骸。水月兒抬頭，望向海神山巔。那裏，黃金三叉戟的虛影在暮色中愈發清晰，彷彿在無聲召喚。而她掌心，九心海棠的花瓣邊緣，一點新生的嫩芽，正悄然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