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回到瑪格麗塔家時,電視裏正播放着蘇聯版的《貓和老鼠》,《兔子,等着瞧!》。
奧麗婭陪瑪麗莎看得入神,直到吉米和瑪格麗塔手中沉甸甸的塑料袋發出??聲響,她才轉過頭,雙眸一下子亮了起來。
她禮貌地跟瑪格麗塔道了別,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吉米,直奔第三建築大街。
街邊的行人、公交車上的乘客、小區裏的住戶,但凡看到兩人手上來自小白樺商店的塑料袋,眼裏無不充滿羨慕或嫉妒,奧麗婭在這一路的注視下,走路都帶風,整個人輕飄飄的。
特魯索娃笑着把她們迎進門,隨手翻看起吉米買回來的“戰利品”。
“好久沒見過這種袋子了。”
她摩挲着五顏六色的塑料袋,彷彿摸的是什麼珍貴面料,臉上流露出一抹懷念之色。
“咦?”
奧麗婭從袋子中翻到一捆捆色彩鮮豔的塑料圈,“哥,你幹嘛買這麼多圈?”
吉米直截了當道:“這些是擺攤用的。”
“擺攤?”
奧麗婭和特魯索娃互看一眼,滿是疑惑。
吉米並沒有過多地解釋,而是在客廳裏清出一塊不大不小的空地,把買來的罐頭、玩具、衛生紙,乃至菸酒,按照價格高低,一排一排地擺放在地上,然後遞給她們幾個塑料圈。
“你們看好了啊,站在這條線的後面。”
吉米站在兩米開外的位置,“用這個圈去套前面這些東西,套中什麼,就可以拿走什麼。”
兩人一開始非常迷茫,但試着扔了幾個圈後,漸漸地投入到遊戲當中。
尤其是當奧麗婭意外地套中了一罐價格不菲的蔬菜罐頭時,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驚呼。
特魯索娃也被女兒激動的情緒所感染,專注地瞄着高價值的東西扔去,結果卻是一無所獲。
看着她們的反應,吉米笑了笑。
“這個叫‘套圈’。”
“公園、街道,甚至是冬宮的廣場,哪裏人多我們就去哪兒擺,十戈比一個圈,一盧布的話,買十送一,你們覺得這生意有沒有搞頭?”
“這聽上去挺不錯啊。”
特魯索娃先是一喜,但很快露出擔憂的神色,“就這樣去擺攤,警察肯定不會放任不管的,到時候被抓一個現行,又判一個投機倒把的罪名……”
整個人頓時慌亂了起來,“不行!絕對不行!我不能再讓你冒這個險!”
“薩沙姑媽,時代不同了。”
吉米自然不會打無把握之仗。
早在1986年11月,蘇聯就頒佈了《個體勞動法》,允許個體戶的存在。
若非自己身上揹着案底,想申請營業許可證也通不過政審,否則何必考什麼列寧格勒大學的預科,還要想辦法搭上康斯莫爾的線呢?
“真……真是這樣嗎?”
聽了一通解釋後,特魯索娃仍是不放心。
“那還有假,報紙上都登了,我在監獄的圖書館裏親眼看到的。”
吉米言辭鑿鑿道:“今年5月份生效,估計很多地方已經有人申請個體勞動許可證了。”
奧麗婭歪着腦袋問:“可是哥,你已經考上了預科,爲什麼還要幹這個呢?”
吉米笑盈盈道:“這不是我給自己準備的,而是給薩沙姑媽的。”
“我?”
特魯索娃頓時傻眼。
“您賣格瓦斯實在是太辛苦了。”
“每天起早貪黑,風吹日曬,關鍵掙來的錢還不是您自己的。”
吉米說套圈這個營生不一樣。
相對輕鬆不說,單是在物資緊缺且娛樂匱乏的蘇聯,這門生意絕對火爆。
而且所獲的盈利都是自己的,頂多年收入超過840盧布的部分,需要繳一點點稅而已。
“我就不用了吧。”
特魯索娃搖了搖頭,“賣格瓦斯雖然辛苦了點,但好歹也是份固定工作。”
吉米沒有繼續爭辯,心裏清楚姑媽捨不得砸掉這個鐵飯碗,儘管只是個臨時工的飯碗。
想要扭轉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唯有盧布最有說服力。
“薩沙姑媽,要不這樣,晚上我帶您和奧麗婭去塔夫裏切斯基花園那邊試試看?”
他話裏透着一股自信,“就擺一會兒,看看結果到底怎麼樣。”
………………
塔夫裏切斯基花園是列寧格勒市歷史悠久的公園之一,建於18世紀末的俄國。
列夫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屠格涅夫的《父與子》等名著裏都曾提及過這個花園。
此時,擁擠的廣場裏,人聲鼎沸。
大爺大媽聚在一起,伴隨着《喀秋莎》的旋律,跳着蘇聯版的“廣場舞”。
不少少男少女沿着花徑散步約會,迎面向他們跑來的孩子們,結伴嬉鬧,相互追逐。
忽然間,小盆友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被擺在不遠處的罐頭、玩具、肥皁等東西所吸引。
“哇,是金剛芭比!”
“媽媽,我要小汽車,我要小汽車!”
很快地,孩子的父母長輩們也圍了上來,全都站在特魯索娃用晾衣杆攔出的起點。
“套圈啦套圈啦,我們的遊戲是用圈套中什麼,就可以拿走什麼。”
“10戈比1個圈,1盧布買十送一,11個圈,2盧布的話,再額外多送3個圈……”
吉米手臂上掛着密密麻麻的塑料圈。
老毛子還是頭回見過這種形式的遊戲,立刻生出濃濃的興趣。
其中一箇中年男人兩眼緊緊地盯着放在最遠處的法國白蘭地,下意識地吞了吞口水:
“你是說只要用你這個圈套中的東西,就全部歸我是吧?”
“沒錯。”
吉米笑着蠱惑道:“而且連續10次沒有套中也沒關係,我們還有安慰獎。”
然後抖了抖塑料袋,“一個印有小白樺商店標記的袋子,保證不讓你們空手而歸。”
“爸爸,我要那把槍,我要那把槍!”
邊上的小胖子拉了拉中年男人的手,吵吵嚷嚷。
“行行。”
中年男人不厭其煩,掏錢拿了11個紅圈,分了8個給小胖子。
其他小孩見狀,哇哇大叫,求着喊着讓家長掏錢,興許讓他們給自己花錢會摳摳搜搜,可一扯到孩子,便突然大方起來,何況攤上的東西對他們而言,也有着無窮的吸引力。
一羣孩子眼神興奮,像哪吒投擲金剛圈,衝着他們心儀的玩具而去。
小胖子性子急,朝玩具手槍連扔5個圈,要麼直接彈開,要麼沾了邊卻沒有套中。
結果是越投不中,越着急,越着急,越投不中。
惡性循環!
偏偏,他隔壁的小女孩,隨手一扔,第一個圈就套中了一個俄羅斯套娃。
吉米隨即喊一句:“恭喜這位小姑娘獲得價值24戈比的套娃。”
就像拼夕夕裏砍刀,眼瞅其他人都砍到商品,小胖子更着急,果斷放棄最想要的玩具手槍,轉投距離更近的鐵皮青蛙、“莫斯科人”汽車模型。
一個,兩個,三個……
簡直是非酋附體,6個圈,一個都沒中。
剩下最後兩個圈,小胖子手裏捏着汗,左右兩旁,時不時就有大人幫小孩套中玩具,他趕緊拉拽了下中年男人。
“爸爸,你幫我投,你幫我投!”
“行。”
中年男人滿口答應下來,剛剛向白蘭地丟去三個圈,結果一發未中。
現在拿着最後的兩個圈,毫不猶豫地朝白蘭地又投了過去,仍然失了手。
看着兒子熱切的眼神,糾結了片刻,把目標換成了汽車模型,瞄準了很久,才投出最後一個圈。
就在幾乎要套中了汽車模型時,塑料圈一個觸地反彈,彈飛了起來。
“啊!”
小胖子慘叫一聲,可憐兮兮地瞅着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本想就此罷手,但心裏一軟,加之白蘭地勾起了他的酒癮,果斷又掏出1盧布。
就在此時,吉米不光遞上圈,還送了一個價值1戈比的小白樺塑料袋。
美其曰:安慰獎。
一盧布就換來一個塑料袋?
中年男人越想越虧,給了小胖子5個圈,自己打算用6個圈把本兒撈回來。
於是他勇敢地A了上去,然後打出GG,菸酒罐頭,一個都沒中。
小胖子也一無所獲,癟了癟嘴:“別人家的爸爸都能套到玩具,我爸爸真不行,哎呦!”
中年男人扇了下小胖子的腦瓜子,手裏拿着兩個塑料袋,宛若小醜一般,急切地想拉着兒子離開,可才退了一步,就越想越氣。
絕對不能說“男人”不行!
更不能說“爸爸”不行!
放眼望去,其他家長孩子皆有所獲,於是咬咬牙又掏了1盧布,這次不求套貴的,只套容易的,終於套中最前排的衛生紙,先下一城,然後一發不可收拾,套中一個大獎??
“莫斯科人”汽車模型。
“哇,爸爸,真棒!”
小胖子興奮地抱住汽車玩具,男人牽着他的手,昂起頭,意氣風發地回家。
嘿嘿,這個在小白樺商店才賣24戈比。
吉米見特魯索娃忙着收錢,不禁感慨道:“果然女人和孩子的錢最好賺,不愧是至理名言。”
“哥,這話誰說的?”
奧麗婭撿起散落一地的塑料圈。
“契訶夫。”
吉米隨口回答。
“契訶夫說過這話嗎?”
奧麗婭訝異不已。
“當然!”
“契訶夫還說過,‘我要拼命儘量多掙一些錢,以便夏天可以什麼事情都不幹’。”
吉米掃了掃眼前玩得不亦樂乎的男女老少,頗爲遺憾地撇了撇嘴。
果然,蘇聯老百姓並不是沒錢,而是有錢沒處花。
只是可惜了,下的魚餌只釣上了些小魚,自己真正想釣的大魚一條也沒有。